第44章 無限期停訓停賽
她醒來的時候, 昨晚設好的手機鬧鐘還沒響。
窗外是倫敦最典型的陰雨天。天空像是一條灰撲撲的溼毛巾,悄無聲息地蒙著房屋與街道。
卡拉坐在床邊發了幾秒鐘的呆,然後去摸放在床頭的手機。
沒有。
手機不在那裡。
卡拉皺眉, 拉開抽屜, 一樣空空如也。
她翻身下床, 在房間裡四處翻找,卻怎麼也找不到手機。她推門走出臥室, 先看了一眼掛在客廳的時鐘:還好,時間緊但還來得及。緊接著她推開了尼克斯的房間——尼克斯不在屋裡,房間空空的, 床單平整,根本就沒人回來過。
卡拉後知後覺地想起了:昨天是週五,尼克斯和他的朋友們約好了要出去嗨的。
客廳裡, 父親正坐在餐桌前看報紙。廚房裡飄出香味, 母親正在為婚禮餐桌上的食物做準備。電視開著, 正在播放一部關於希臘的紀錄片。
“爸, 你看到我手機了嗎?”
“沒留意, ”父親頭也不抬,“你不是今天不上場嗎?”
卡拉心頭一緊:“甚麼?”
母親從廚房裡出來, 遞給她一盒牛奶和一小碗速食麥片:“我們以為你已經決定不去了。你昨晚不是說很累嗎?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說我累,不代表我要缺席比賽。”卡拉提高聲音。她昨晚就是怕自己太累睡過頭, 才特地把設了鬧鐘的手機擺在床頭的。
父親終於放下報紙,語氣裡透出不耐煩:“看看, 你用甚麼態度和你媽說話!”
母親卻面露悲憫,雙手互握低頭祈禱:“主啊, 請讓她明白, 家庭的需要高於一切……”
“我的手機呢?你們藏哪兒了?”
沒人回答。
卡拉衝進廚房翻找, 然後是鞋櫃、沙發墊……甚至是廁所裡馬桶的水箱。她找遍了,卻甚麼都沒有。她突然意識到甚麼,抄起電視遙控器換了一個臺——這個頻道正在實時播報出城高速公路的擁堵情況,螢幕下方顯示著當前時間:八點五十一分。
卡拉呆在原地,她將難以置信的眼光轉向客廳裡的時鐘——上面顯示的是:七點五十一分。
這一小時的差距,就像是當頭一棒。
這可不是不小心調錯了冬令時——這根本就是,早有預謀的阻止。
“你們……你們把時鐘給調了?!你們到底在幹甚麼!”卡拉不由自主地迸發出一聲大喊。
父親這才緩緩站起身,像個準備發號施令的將軍。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在這個家裡,你是女兒,也是姐姐。你應該為家裡多付出一點。”
母親站在他身側,語氣幾近懇求:“我們只是希望你留在我們身邊,就這一個週末。不會再有下次的……寶貝,我們真的很需要你!”
卡拉嘴唇發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轉身衝出家門,不顧自己依舊穿著睡衣褲和拖鞋,一頭扎進雨裡。
她與醉醺醺的尼克斯擦肩而過。在一夜的狂歡之後,尼克斯和他的朋友們相互攙扶著,正踉踉蹌蹌地往家裡去。
卡拉先是衝上路肩試圖攔截計程車,後來又衝進火車站口,緊緊盯著電子屏上標註的進站列車方向與時間,看有沒有一絲可能,讓她趕上球隊的大巴——但潛意識裡她已經明白:這回,是真的來不及了。
至於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她是到底怎樣度過的,卡拉已經完全記不清了。
但直到現在,她坐在安雅溫暖舒適的辦公室裡,還是能感到那天肆虐的寒風和不斷落下的冷雨。
坐在辦公室裡,還有伊芙和席爾瓦。
在這裡,安雅主持了一個小規模的三方溝通會,以便教練組、管理層步調一致,充分了解事件的真相。
在卡拉哆嗦著嘴唇,將那一天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複述一遍之後,安雅出神地將臉扭向一遍,老席爾瓦深深嘆了口氣,而伊芙則目瞪口呆——這真是為人父母能夠做出來的事兒嗎?
“卡拉,我們已經瞭解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終於,安雅轉向卡拉,嚴肅地開口:“你屢次遲到,並且缺席了球隊的重要比賽,這些行為確實踩線了。俱樂部必須對此作出回應。”
卡拉聞言將頭埋得更低了些,安雅的語氣在她聽來,就像是即將宣判的法官一樣。
老席爾瓦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為卡拉說話。但考慮到俱樂部的紀律與風氣必須維護,他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俱樂部給你的處罰是,內部無期限停訓停賽。”
好可怕的懲罰!——老席爾瓦和伊芙不約而同地互看了一眼:港區鳳凰成立至今,卡拉這可是破天荒頭一例。
淚水從卡拉的眼中迸出,但她沒有再為自己辯解。她知道自己確實錯了,沒有任何立場要求俱樂部原諒。
“在這期間,你不再隨隊參加訓練,但是會有專門的教練幫助你保持體能。”
安雅看著卡拉的模樣,語氣漸漸轉為柔和。
“俱樂部的心理諮詢師會為你提供深度輔導,並會和你一道,定期完成‘個人狀態評估報告’。這會是評估你是否能夠回歸正常訓練比賽的重要步驟。”
聽著聽著,卡拉頗為驚訝地抬起頭來:這……好像不完全是她想象中的“處罰”啊。
“當然,我個人認為,以上這些都還不是你回歸球隊的絕對必要條件——你需要靠自己的努力,重新贏回夥伴們的信任。只有她們肯認同你,重新接納你。只有到那時,你才有機會再次上場。卡拉,俱樂部的這些決定,你接受嗎?”
淚水依舊在卡拉麵頰上縱橫流淌,但現在她卻在重重點頭,哽咽著說:“接受,我接受……我會努力……”
她忽然意識到,俱樂部不僅僅是在處罰,也是在幫助她,幫助她從那一團亂麻似的生活中走出來,也幫她爭取大家的原諒,重新融入集體。
安雅望著一時間哭成淚人的卡拉,柔聲說:“記住,我們懲處的不是‘人’,而是違反俱樂部紀律的‘行為’,但我們同時也會保護你,幫助你——因為,你是鳳凰的組成部分。”
伊芙得到安雅的訊號,上前用力握住卡拉的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她扶了出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席爾瓦和安雅。老教練不由自主地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釋懷的笑容,並且開起玩笑:“老闆,我必須承認,您剛才嚴肅起來的樣子真的嚇到我了。”
說著他嘆了一口氣:“作為一個在教育行業待了幾十年的老東西,我剛才一直想說:卡拉這樣的情形,在來自南歐的移民家庭中相當常見。這,不完全是她的錯。”
安雅不說話,只是看著席爾瓦。
席爾瓦愣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連忙笑著道歉:“嗐,我差點忘了您的東亞背景……您怎麼可能不理解這些……咳咳!”
“甚麼?我姐姐,卡拉她……”
當聽說卡拉被無限期停訓停賽的時候,尼克斯整個人都呆住了。
“不然怎樣?”伊芙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想想,多關鍵的一場比賽啊!你姐姐一聲招呼沒打就沒來。澤爾達臨危受命,冒著再次受傷的風險頂替她上場,也沒能挽回敗局。咱們這次丟分丟得好冤枉!”
尼克斯卻還想為卡拉爭辯:“可是……卡拉她,她並不是自己……我是說,她也不想的……”
伊芙卻沒好氣地望著他:“卡拉遲到那天早上,我可不止打過卡拉的電話,也打過你的!”
尼克斯頓時啞火了。那天他和朋友喝酒喝到天亮,手機根本就不知道扔哪裡去了,哪可能接到伊芙的電話?
“如果你姐姐被困在家裡的時候,你能提醒她一句,出發的時間快到了;或者乾脆能開車送她一程,事情都不會變成這樣。”伊芙突然發現自己,牙尖嘴利起來,竟然也不輸給賽琳娜或者莉婭,“事已至此,與其在這裡嘟嘟噥噥地抱怨,還不如想想,你現在做些甚麼,是能幫到卡拉的。”
伊芙丟下這句話就走了,留下尼克斯一個人苦思冥想。
他忽然想到:他是個學法律的呀!他完全可以去翻一翻姐姐和港區鳳凰籤的合同條款,看看有甚麼可以阻止港區鳳凰用這種“高壓手段”處罰卡拉的。
畢竟他現在還在法務部實習,能接觸到一部分球員的個人檔案。翻閱其她人的或許不合適,可卡拉是自己的姐姐,而且正需要幫助!
想到就做,尼克斯立即溜進法務部,找到了屬於卡拉的個人檔案,一目十行地飛快掃過。
他最先找到的,是卡拉在綠茵場上的履歷:從九歲開始就在校隊展露頭角,然後一步一步向上走……
“咦,這是……”
突然,尼克斯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他發現卡拉竟然在22歲那年,拒絕了一份職業合同。
那是倫敦西北部的一支職業女足俱樂部,那支俱樂部現在可是女冠聯級別。
卡拉大概是把那份職業合同當做是對自己能力的階段性肯定,因此附在個人履歷後一併送到港區鳳凰來。尼克斯滿懷驚訝地翻完這份合約,才發現卡拉在上面標註了——“因為家庭原因放棄了這份邀約”。
“家庭原因?”
尼克斯忽然想起了甚麼,飛快地將這份文件翻到了帶日期的首頁。自那一刻開始,他便如同一尊塑像般沉默地站在那裡,久久說不出話來。
卡拉拒掉這份合同的日期,是他得知自己考上法律學校的第二天。
原來,卡拉為了成全她的家人,已經放棄了太多太多。
而他自己,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卡拉是在“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