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這是你人生的球場
“橄欖與海”餐廳。
外面的桌椅尚處在婚禮散席之後的凌亂中, 拉斯卡拉斯夫婦卻已經收拾好了一張四人小桌,桌上擺著琳琅滿目的傳統食物,妥妥的一座豐盛家宴。
父親開啟了一瓶紅酒, 親手為兩個兒女斟上。他滿面喜色地宣佈:“下一場婚禮這個週末就要開始。itv的人週五就進場。在這之前, 我們要把店裡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卡拉, 這次你一定要幫忙,不能像上次那樣說‘訓練太累’就回屋躺著。”
卡拉臉色疲憊, 剛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就體力不支地癱坐椅中。
“可是我這個週末有很重要的比賽,走不開……”
卡拉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母親打斷了, 她的語氣格外溫柔,語意卻不容置疑:“親愛的,你一定能抽出時間的, 為了我們這個家, 對不對?”
與此同時, 父親拉下臉, 語氣漸漸變重:“卡拉, 你以為這個家是怎麼撐下來的?我們剛來英國時簡直一文不名,全憑著爸媽這兩雙手把你供養到這麼大, 讓你讀書讓你踢球,你媽的風溼, 你爸的腰疼,都是這些年打拼留下的。現在你有點出息了, 就把這些都忘了?”
卡拉抬起頭,眼神有點發緊:“爸!我沒有忘, 我一直都記得, 所以我也在努力幫家裡——只是, 我也有自己的事業……”
“踢球那是玩樂!”父親一句話就把卡拉給堵了回去,“孩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踢球還能再踢幾年,還不是得乖乖退役?我們把這間餐廳留在手裡,也是給留你的後路不是嗎?”
卡拉額頭上冒出薄汗,顯然有點著急了:“爸媽,我沒說不幫忙,只是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那就請幾天假!”父親大手一揮,“你們俱樂部老闆那麼有錢,手下應該有很多人吧?讓別人替你一陣不就行了!”
“可是……”
尼克斯在一旁有點看不下去,試圖幫姐姐打圓場:“爸、媽,其實你們真的應該看看卡拉在場上踢球的樣子,她很厲害的……或者,如果你們需要幫忙,這幾天我可以留在家裡幫忙。法務部那邊的工作我做得差不多了,他們說過兩天就能給我實習評價……”
“你給我好好地實習去!”父母竟然異口同聲地說。
“你那是正經工作!”母親又補了一句。
卡拉的臉色頓時難看到不能再難看了。而尼克斯伸手撓頭,不明白他一份最低時薪的實習而已,怎麼就成“正經”工作了。
“那……要不,再僱兩個臨時工?”
一聽尼克斯這麼說,父親露出更加不耐煩的神色:“你瘋了?現在僱個人得多貴?再說,僱來的人知道希臘菜怎麼做嗎?希臘婚禮的流程該怎麼走嗎……”
而母親卻制止了父親的碎碎念:“你們年紀小,還不懂。我們現在幫你們攢下的每一個子兒,將來都是你們的。卡拉,尼克斯,你們能不能體諒一下爸媽年紀大了,不得不依靠你們一起來撐撐這個家?”
說著她又轉向卡拉:“你是姐姐,尼克斯年紀小還不懂事,你做姐姐的會多替他承擔一點,對不對?”
就在這時,卡拉突然撐著桌面站了起來,她的臉繃得緊緊的,眼中壓抑著未名的情緒,嘴唇微微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看,看看!”父親緊緊盯著卡拉,口中語氣嘲諷,“翅膀長硬了?要飛出去了?”
而母親卻深深地低下了頭,雙手在胸前互握,虔誠誦唸道:“主賜予我們才幹,是為了榮耀祂和家庭,而不是榮耀自己。”
就在這個瞬間,卡拉臉上忽然湧現出無限失落。她一轉身,提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衝了出去。她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直接來到餐廳外。夜風裹著油煙味與花瓣的殘香從她身畔吹過,而尼克斯咋咋呼呼的喊聲和急匆匆的腳步聲從屋裡傳來。
卡拉站在黑暗中,額頭抵著溼涼的牆壁,閉上眼。
終於,她無奈地撥出一口氣,轉身看向追出來的尼克斯……
週五的訓練開始之前,老席爾瓦向全隊介紹了週六客場比賽的對手和排兵佈陣的情況。最後他大聲強調:“各位,週末的對手是本賽季我們直接的爭冠對手皇家貝德福德。目前她們在積分榜上比我們多1分,這一場客場直接交鋒,是我們縮小分差的好機會。
“所以,我要求你們每個人都打起精神來!我不打算容忍任何人再掉鏈子,明白嗎?”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席爾瓦再一次強調:“各位,請牢記:在這個級別,每賽季能夠晉級的只有一支球隊。港區鳳凰想要晉級就必須拿下這場比賽。”
“明白!”
“我們能贏!”
“……”
從隊長艾米麗開始,港區鳳凰的球員們紛紛大聲回應。
唯獨卡拉,她只是嘴唇囁嚅了幾下,啞啞得沒能出聲,像是有點傷風,又像是有心事。
卡拉的狀態也被隊友們留意到了。
更衣室裡,賽琳娜問大家:“你們有沒有覺得卡拉不太對勁?”
南希聳了聳肩:“今天只遲到了5分鐘,算是比較早的。”
艾米麗聽伊芙提過卡拉的情況,替卡拉辯護道:“她可能最近家裡確實有事……”
“呵!”莉婭保持了她一貫說話的風格,“她家的餐廳魅力太大,像是把她的魂都吸走了。”
艾米麗:“……”
俱樂部高層同樣沒有忽視卡拉的問題——安雅的辦公室裡,伊芙緊張地詢問:“老闆,你覺得我們能做甚麼?”
安雅卻沒有馬上回答,她像是陷入了某種似曾相識的回憶中,一直出神地望著手中的骨瓷茶杯,直到伊芙再次出聲,她才抬起眼。
“澤爾達的狀態怎麼樣了?我聽你說過,她剛剛開始與全隊合練?”
伊芙萬萬沒想到老闆想的竟然是“後備方案”,語塞了片刻才道:“澤爾達的身體狀況沒問題,可以上,但是……她和莉婭從來沒有配合過,用澤爾達……太冒險了!再說,卡拉她……”
安雅輕輕搖搖頭:“我這只是做個預案而已。畢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對不對?”
她說到這裡,再次出神,視線的交點落在了極其遙遠的地方。
“至於卡拉,我只能說,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作為外人,貿然干涉只會弊大於利。
“而且根據我的經驗,一枚長在身上、無法割捨的‘膿包’,最好還是讓它自己破掉,讓膿水全都流出來,反而可能好得快一點。”
週六上午,港區鳳凰俱樂部門口。
球員、教練組、管理層……所有人都站在大巴跟前望眼欲穿。
“不能再等了,真的不能再等了。”
老席爾瓦焦急地跺來跺去,他身旁的傑西正在查詢高速公路的擁堵情況,計算他們需要預留多少時間才能按時趕到比賽場地。
伊芙一直在給卡拉打電話,聽見手機裡再次傳出“自動轉入答錄機”的提示,她咬了咬牙,又打給尼克斯,結果也是一樣。
“不等了。”最後是老闆安雅拍了板,“這一場臨時變陣,讓澤爾達打卡拉的位置。”
席爾瓦長嘆一聲:“也只有這樣了。”
幾個小時之後,回程的大巴里鴉雀無聲。
沒有人說話。
就連平時最話癆的南希也戴上了耳機,頭靠著窗,眼看著車窗外的雨水在玻璃上劃出一道一道淚線似的痕跡。
車內燈光昏暗,有人在翻看戰術本,有人閉著眼睛在座位上打盹,有人木乃伊似的坐著,像是在努力忍耐傷痛。
沒有人提起比賽,也沒有人提起卡拉。
連“本來可以贏的”這句話都沒有人想說出口。
車窗被雨水淋成模糊一片,外面的倫敦夜景閃爍如夢。而大巴內揮之不去的,卻是一句壓抑的、不安的……無聲質問。
我曾經交付了後背的忠誠隊友啊?你,和你應有的職業道德,究竟都去了哪裡?
大巴緩緩駛進俱樂部大門,轉彎、減速、停下。
那一刻,最先注意到甚麼的是坐在大巴前排的莉婭。
“……是卡拉!”她輕聲說。
車廂裡的沉默終於被這句話撕破少許。注意力緩慢地返回現實,聚焦於車外。
雨在繼續,風挾裹著水汽從建築的縫隙中鑽進鑽出。俱樂部門前的臺階上,卡拉穿著一件明顯不夠厚的防水外套,頭髮已經被雨水完全打溼,一縷縷貼在臉側。
卡拉沒有打傘,也沒有站在有遮蔽的地方。
她應當已經站了很久,嘴唇因為寒冷而發白,腳下已經積了一小灘水,鞋幫溼透。此刻,她兩隻手緊緊地交握在胸前,像是想把不停顫抖著的自己抱住,又像是強迫自己別轉身就此逃開。
司機開啟了車門。
但沒有人先下車。
直至安雅起身,走向車門口。
她一邊撐開傘,一邊輕輕地嘆了口氣。在踏出車門時她略作停頓,隨後便走進雨幕,徑直來到卡拉麵前。
沒有責備,也沒有問題。
只有一句輕到只有卡拉自己能聽到的建議:“我能理解這是你人生的球場。怎麼踢,你必須自己做出決定。”
卡拉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神空空的,像是早已流盡了所有情緒。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堵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安雅沒有再問,而是將手中的傘塞到她手裡,然後轉身走向俱樂部辦公室。
伊芙跟著下車,她將一條幹毛巾輕輕搭在卡拉肩上,沒有說話,也沒有停留。
卡拉這才動了動身體,機械地擦了擦頭髮,然後收回雙手,默默站在原地。
在她身邊,隊友們依次下車,越過卡拉,互道晚安,告別這個誰都不想記住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