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到此為止吧!
港區鳳凰俱樂部, 訓練場旁。
“南希,把球往中路傳!”
“莉婭,插上, 就現在!”
“很好, 姑娘們, 你們做得非常好……”
訓練場一旁,席爾瓦和傑西不斷髮出指令, 大嗓門兒劃破了寒風。穿著厚外套、戴著帽子和手套的球員們正頂著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寒流,在草皮上飛快地穿梭跑動。白汽從她們口中不斷撥出,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散開, 但沒有人放慢腳步。清脆的呼喊聲在場上回蕩,把寒意牢牢壓在地表之下。
與此同時,卡拉正獨自一人在場邊跑圈——作為被停訓停賽的“被處罰物件”, 卡拉只能在體能教練的指導下做些指定訓練。她一邊跑, 一邊羨慕地望著訓練場中那個紫色頭髮的身影——澤爾達。
當初俱樂部邀請卡拉加入, 就是為了填補澤爾達受傷後留下的空缺——這一點卡拉心知肚明。但卡拉自從加入, 這還是第一次看見澤爾達和隊友們一起合練的情形。
真是個有靈性的中場啊!——卡拉心裡生出自慚形穢的念頭, 滿腦子都是“自愧不如”四個字。
這樣一想:如果澤爾達狀態正常,而自己又沒有無故缺陣, 上週六的那場比賽,其實完全有可能贏下來的。
想到這裡的卡拉頓時恨不得挖個地洞, 好把自己埋進去。
“滴——”體能教練突然吹起了哨子宣佈暫停,頓時將卡拉從思緒中驚醒, 卻發現對方不是在叫自己,而是直接將澤爾達叫下了訓練場。
卡拉頓時想起:澤爾達剛剛傷愈沒多久, 俱樂部對她非常保護。
看著那頭紫色的秀髮頂著騰騰的熱氣奔回場邊, 卡拉心裡說不上是羨慕還是嫉妒。她只是覺得:如果能和澤爾達合作, 一起踢球……那多令人嚮往啊!
“卡拉,你也來!”
體能教練似乎終於想起了這個被全隊孤立的物件,將她叫到自己身邊,一手搭著她的手腕,一手掐著秒錶計算卡拉的心率。
澤爾達則看似隨意地把卡拉的水壺給她扔了過來。
“謝謝!”卡拉喘了一口氣,和澤爾達站在一起。
在體能教練叫暫停的這段時間裡,隊內其她人也紛紛停下來喝水。當她們留意到澤爾達身邊的卡拉時,誰都沒和她打招呼,大多無視了她,直接走開。還有正年輕氣盛的,比如莉婭,乾脆給卡拉來了一記白眼——誰讓她是上一場輸球的“罪魁禍首”呢?
“這兩天不太好過吧!”見到體能教練走開,澤爾達捧著水壺,閒聊似地開了腔,“其實我也和你有類似的經歷,之後愧疚得不得了。其實大家都很寬容,氣消了就沒事了。反倒是自己那一關最不好過。”
“啊?”卡拉實在沒想到澤爾達會和她分享這個:難道世界上還有人和我一樣,能鬧出這麼大的亂子嗎?
澤爾達似乎看出了卡拉的心思,嘴角微微一抬:“那時我導致的失球,差點兒害得鳳凰沒能升入聯盟。後來多虧了隊長神撲,球隊才勉強獲勝的。”
卡拉:竟然……真的,也鬧出過這麼大的亂子?
“那件事讓我認識到:有些問題不能拖,你拖得越久,就越會成為頑疾。”
澤爾達轉過臉來,目光炯炯地望著卡拉。這一瞬間,卡拉覺得對方完全看穿了自己的內心,想起她這幾個月來的無望掙扎,卡拉既愧且悔又心虛,低下頭不敢再看這位隊友。
澤爾達卻繼續輕聲說:“現在最要緊的是,要解決問題,你就一定要把問題連根拔起,不能治標不治本。這是為了球隊,更是為了你自己。”
這看似簡單的一句話,卻令卡拉陷入深思。在這天訓練完全結束的時候,她做出了決定。
正好尼克斯打來了電話:“姐,爸媽問你今晚回不回家。老媽說,就算你搬到俱樂部住,也好歹拿一些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去。她可以幫你收拾。”
那天之後,卡拉就直接暫住在鳳凰的宿舍裡,衣物和用品要麼是臨時買的,要麼是伊芙借給她的。聽見弟弟轉達母親的關懷,卡拉覺得心頭融入稍許暖意。
“嗯,今晚我就回家一趟。”卡拉一口氣答應。
“太好了,姐!下班之後我在俱樂部門口等你,我倆一起回去。”
這天晚上,姐弟兩人並肩回到家門口。
玄關門剛開啟,尼克斯就聞到廚房裡散發出的燉牛肉香味。他開心地回頭望向姐姐:“你看,爸媽做了你最喜歡的……”
“尼克斯,燉牛肉一直都是你最喜歡的菜餚。我喜歡的是魚。”
卡拉說了實話,她覺得在弟弟面前無需再隱瞞甚麼。
“啊?”
尼克斯萬萬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的,在原地愣了兩秒,才跟隨姐姐走進客廳。而客廳的景象卻令他又吃一驚。
只見客廳的燈早已亮著。父親和母親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跟前:父親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母親面前鄭重放著一本皮製封面的《聖經》。
尼克斯慣常用的那把椅子放在餐桌側面,而卡拉的那把卻正對著父母二人,這令尼克斯突然生出了一種背叛的感覺:好像他就是那個把姐姐騙回家,接受父母“審判”的人。
“坐吧!”父親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然而卡拉卻很鎮定,她拉開椅子,坐到了父母對面,抬起臉望著二老,淡淡地開口:“怎麼搞得這麼正式,不是媽叫我回來拿洗漱包的嗎?”
母親開口了,語氣溫柔得近乎慈愛:“卡拉寶貝,我們只是想和你談一談。家庭應該是一個充滿愛的地方,不是動不動就逃避的。”
“誰在逃避?”尼克斯覺得自己有必要幫姐姐說點甚麼,“卡拉只是暫時在俱樂部宿舍住幾天而已。倒是你們,要不要解釋一下,藏手機、調時鐘的事?”
父親的視線轉向他,語氣轉冷:“尼克斯,這不是你該插嘴的事。”
“但我得說,”尼克斯推開桌面站了起來,這番話在他心裡已經醞釀了很久,“爸,你上次說到外面僱傭臨時工很貴,一個小時要好幾十鎊。但卡拉這麼多年在家裡幫忙,一個便士的工資都沒拿過。她做飯、照顧我、在餐廳裡忙前忙後,做幫廚、侍應生、清潔工……她這麼多付出都沒有得到過回報,你們其實一直都在榨取她的價值。”
父親的臉一下子繃緊了,眼中噴出怒火。而母親臉色微變,卻依舊保持著她那溫柔的語氣輕聲說:“可……可我們是一家人啊!家人之間哪講甚麼得失?況且我們把你們兩個辛辛苦苦拉扯大,我們這麼多付出也從未向你們索取過回報啊!”
卡拉在一旁平靜聽著,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但尼克斯真的忍不住了,有些話如骨鯁在喉,實在是不吐不快。
“可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姐姐為了我做了多大的犧牲——就在我考上法律學校的那天,姐姐竟然拒絕了一份職業合同。”
聽尼克斯說起這件舊事,卡拉才稍許有點動容。她眼珠轉動,看了一眼表情激動的弟弟。尼克斯在她身邊大聲喊道:“世界上不入流的律師千千萬,但是優秀的職業女足運動員是多麼鳳毛麟角,你們明白嗎?”
“切——”
父親對此嗤之以鼻。
他站起身,拿過一份一直夾在書架上的報紙,找到其中一段並開始朗讀:
“女足職業球員的工資,平均比男足低三成到七成。
“她去踢職業有甚麼意義?踢一天就是虧一天。她留下來照顧家裡,才是最聰明的選擇。”
被這荒謬的邏輯打敗了,尼克斯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忽然,他用手抱住頭,十指伸進頭髮,用力絞著,大聲說:“我終於明白了,我其實也一直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榨取著我姐姐的價值,而且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愛自己姐姐的好弟弟……”
“尼克斯,你確實是一個好弟弟!”
卡拉忽然伸手,制止了尼克斯撕扯頭髮的動作,微笑著說:“雖然後知後覺了一點兒。”
“但已經比我這個軟弱的姐姐要好上很多了。”
說著,卡拉也推開椅子,站直了身體,平靜的聲音裡帶著決絕:
“到此為止吧!”
她望著自己的父母,視線沒有半分迴避。
“這些年,我為這個家放棄了太多,甚至把我人生的優先順序排到最後。現在我終於看清,你們從來都不是在支援我——你們只是把我當成可以利用的工具。你們希望我無止境地付出,卻從不願看見我真正成就些甚麼。”
“這不是愛。這是道德綁架。”
客廳一時間陷入死寂。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動了母親面前翻開的那一頁聖經。
卡拉一偏頭,望向餐桌旁的照片牆——那裡有她從小到大與家人的合影,也有她小時候穿著球衣,抱著足球拍下的單人照。
卡拉深吸一口氣,像是做著最後的告別:
“我暫時不會回這個家。但我這並不是離家出走——我只是找到了一個真正尊重我的地方。我願意為它付出。”
“如果這個家有一天能以愛歡迎我,我也會以同樣的愛回報它。”
她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寒意伴隨著夜色從門外流淌進來。
“再見了,尼克斯。”
“再見了,我的過去。”
在她身後,尼克斯愣了兩秒,回頭看了看自己呆若木雞的父母,一跺腳,趕緊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