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隱瞞與坦白
約見“港區鳳凰”的這天,安雅起了個大晚,過了中午才和伊芙一起出門。
春寒料峭,安雅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長大衣,和路邊剛剛開放的黃水仙是一個色系的。而伊芙比較保守,依舊穿著黑色的呢子大衣,裡面是合身的OL套裝,拎著手提電腦和公文包。她們倆的共同點是:都穿著一雙輕便好走路的平底鞋。
剛離開別墅的院門,一位一直在門邊等候的男士立即迎上前,向安雅打招呼:“楊女士,楊女士,中午好!我是……”
還沒等他自我介紹,安雅就已經笑著說:“你是那位記者吧?在新聞釋出會上見過你。”她一面這麼說著,一面腳步不停,快速前行。
“是的,我的名字叫做維克多·萊利,是一名體育記者,專攻女足領域,我非常關注您的投資計劃,也瞭解到您最近一直忙於物色合適的投資物件……”
維克多發現安雅和伊芙走得非常快,他得邁開大步才能跟上。
“……我希望能就您對英國女足的觀察與投資寫一篇報道,冒昧請問,我能參與您對投資物件的訪問嗎?”
“能啊!”安雅偏過頭,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為甚麼不能呢?只要你能跟上,那就一起來吧!”
維克多猜到對方一定是早早就安排下了私家車輛,只是不知道為啥她倆要出門搭乘,按說安雅這樣級別的富豪,專屬司機應該早早出來,把豪車開到她的房門口,然後開啟車門,躬身請金主上車才對啊。
但對此維克多也早有準備,他早就叫了一輛uber,讓司機駕車在附近等候,安雅一上車他就可以跟上。
可誰知,他身邊的兩位女士竟然越走越快,而且突然一拐,一起向路邊的建築走去。
維克多一看就傻眼了:這竟然是地鐵入口。
對方是身家20億英鎊的女富豪啊!出行竟然坐地鐵?!
而且這兩位顯然早有準備,伊芙掏出兩張交通卡,分了一張給安雅,兩人在閘機上一刷就都進站了。
這時候,維克多早已將uber拋在了腦後,伸手開始在全身上下各個口袋裡飛快摸索,想要找到自己每天上下班都會用到的牡蠣卡,但是要找時就偏偏怎麼也找不到。眼看著兩位女士快步走下階梯,消失在視野中,維克多急出一頭的大汗,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三分鐘後,滿頭大汗的維克多舉著在自動售票機上買的地鐵票,衝下臺階。他其實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三分鐘,不同方向的地鐵應該已經走了好幾趟了。
但就在他面前五十米左右,伊芙衝維克多招了招手,而安雅站著伊芙身後微笑——她們竟然在等他。
維克多長舒了一口氣,快步趕上,向安雅點頭致謝,又看向伊芙。他小聲問這個說話帶有一點南倫敦口音的英國姑娘:“怎麼就坐地鐵了呢?”
伊芙看了看安雅,回答道:“今天去東區考察一傢俱樂部。對方約了在地鐵站碰頭,安娜說也許對方也在考察我們是否認同減碳環保的理念,所以乾脆綠色出行,乘地鐵算了。”
維克多滿臉驚訝:這可還行?
誰聽說過被投資方還敢挑剔潛在投資人的出行方式的?
但他馬上反應過來:這大概是安雅故意放低身段,想給對方保留幾分顏面。對投資物件保持尊重,還真不是每位富豪都能擁有的。
只不過……
“東區的俱樂部?”
維克多腦子飛快地轉著,卻根本想不到哪家女足俱樂部位於東區。
等到了地方,維克多才瞭解到:原來是一家非聯盟的本地小俱樂部“港區鳳凰”。
四個年輕姑娘,都穿著非常正式的套裝,列隊在地鐵閘機外等候。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她們身上的套裝並不都合身,她們穿著也顯得極不自在。
姑娘們很快將安雅一行人迎去了金絲雀碼頭那些高樓大廈中的一座,請他們坐進帶投影儀的多功能會議室,但所有人都能看出,這是倫敦社群提供給居民使用的公共設施,一般來說只要提前幾天預約就能借到,但熱門時間段需要排隊等候。
難怪約見在地鐵口啊!——維克多心想,估計這些女孩遲遲沒能敲定這個會議室的使用權,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吧!
很快,與會人員分兩邊坐定,一邊是“港區鳳凰”,另一邊是安雅、伊芙和維克多。安雅做自我介紹的時候並沒有多說,港區鳳凰那邊都以為維克多是她的人。
為了今天這次見面,“港區鳳凰”準備了一整套極其精美的幻燈片,由賽琳娜遜主講。賽琳娜表現得非常自信,但坐在她身邊的幾個姑娘偶爾會將眼神轉向別處,看上去有點心虛。
雙方交流期間,伊芙不斷提出問題。而維克多一直做著筆記。
只有安雅,全程都懶洋洋地窩在扶手椅裡,有時十分好奇地側耳傾聽,有時則無聊地低頭看自己的指甲。今天她塗了與大衣同色的鵝黃色指甲油,嬌豔欲滴的修長指甲宛若春天裡盛放的水仙花瓣。
然而直到問答環節,安雅才開始釋放她犀利的鋒芒。
“請問,你們四位,能夠代表‘港區鳳凰’的所有者和運營方嗎?”
四個年輕女孩相互望望,都有點張口結舌。
其他人都還在支吾的時候,賽琳娜大膽子開口:“我們負責‘港區鳳凰’的日常運營。是‘港區鳳凰’的所有者委員會授權我們遞交申請材料,並向您做介紹的。如果您有進一步合作的意向,所有者委員會將會非常樂意與您商議合作細節。”
安雅點了點頭:“可以。”
至此,她終於將手放下,不再理會自己的指甲,而是將視線逐一掃過對面每個姑娘的雙眼。
艾米麗忽然有種被人直視內心的感覺。在她身邊,賽琳娜等人紛紛低下了頭,應該感受到了同等的壓力。
“請問,你們把俱樂部發展的全部歷程都告訴我了嗎?沒有半點隱瞞?”
幾個女孩子一下都緊張起來。
“其實,其實……”艾米麗期期艾艾地開口。
“沒有了,”賽琳娜輕甩她那一頭金髮,“您需要知道的資訊都在這裡了。”
“伊芙,我們走!”
安雅起身就走,伊芙趕緊跟上。
反倒是維克多,他各種文具本子錄音筆鋪了一桌,一時間收拾不及。
就在這時,艾米麗直衝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門口,攔住了安雅的去路。
“對不起……楊女士,我們確實向您隱瞞了一些事實,一段極其糟糕的歷史……我們怕您,怕您瞭解了之後從此不再考慮我們,不給我們任何機會。”
安雅揚揚眉頭沒說話,伊芙在旁邊插嘴:“但如果不誠實地透露你們的基本情況,楊女士也一樣不會考慮你們的呀!”
幾個女孩子都低下了頭。賽琳娜的臉漲得通紅。
艾米麗期期艾艾地說:“我們……我們曾經和一家本地的男足俱樂部合作了一段時間……”
安雅聽到這裡才點了點頭,慢慢地走回去坐回自己的座位,悠悠地道:“不妨說來聽聽……”
“我們自2018年開始,嘗試與一家本地的男足俱樂部合作,共用訓練設施和比賽場地……”
“是東區聯合嗎?”伊芙看著她的筆記本問。
幾個女孩相互看了看,她們此刻終於都意識到,安雅已經摸過了她們的底。隱瞞沒有任何意義。
“是的,東區聯合,那時我們也改了名字,叫做東區聯合女隊。”艾米麗低著頭,其他幾個女孩子相互看看,臉上神色都異常沮喪。
“你們為甚麼決定與東區聯合合作呢?”
“為了緩解財政壓力,同時也讓球隊能在專業場地踢比賽。從這一點上來說,我們的確是受益的一方。”艾米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她身邊的賽琳娜卻不贊同:“不,不能這麼說,我們也付出了代價——我們改掉了自己的名字,丟掉了我們的歷史傳承,失去了自我……”
“那麼,你們為甚麼又和那個‘東區聯合’分道揚鑣了呢?”
幾個女孩子異口同聲地說:“因為不公平!”
“因為男足那邊有對場地和資源的優先使用權。”艾米麗說,“當然了,這些場地原本都是東區聯合的。但兩個俱樂部合併的時候有過約定,對設施的使用權有過分配。然而現實是,他們很快就藉口這個那個,逼迫我們不得不在最不方便的時間段訓練。”
“是的,我們的比賽也因為男足賽事被迫多次改期。”南希補充。
“不止如此,”賽琳娜氣呼呼地說,“他們還霸佔了浴室,不讓我們運動之後洗澡。”
一直不怎麼說話的一個澤爾達涼涼地說:“說實在的,我們也不放心在那裡洗澡……”
幾個女孩子相互看看,臉上都是憤慨。
就聽安雅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唉,男人啊……”
維克多感到嗖嗖嗖數道目光向自己這邊看過來。作為會議室內唯一一位男士,他忽然感到有點心虛。
“所以,”艾米麗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在2019年底,俱樂部做出了一個艱難但勇敢的決定:徹底脫離和東區聯合的合作,恢復‘港區鳳凰’的名稱,恢復獨立運營。”
“這一決定贏得了絕大多數球員的認可,在短時之內也增強了俱樂部的凝聚力和自豪感。然而,隨之而來的就是巨大的財政壓力和運營困難。
“沒有固定場地,就沒有穩定收入。我們一直在頻繁更換訓練場地嗎,甚至需要自籌資金購買裝備,支付場地費用。
“今天和您開會的會議室……也是我們向社群申請臨時借用的,昨天才確認。”
“……”
伴隨著艾米麗的話,她身邊的同伴都低下了頭,臉上寫著:“我太難了!”
“原來是這樣呀!”安雅將雙手一攤,面露不解,“可這又有甚麼不方便說的?”
幾個姑娘相互看看,最後是澤爾達啞著嗓子開了口:“是我建議不寫這一段的,因為我聽說您希望投資一家與男足俱樂部沒有瓜葛的女子足球隊。”
安雅燦爛一笑,問:“那你們現在是獨立運營的俱樂部嗎?”
幾個女孩一起點頭:“是啊!”
安雅又問:“經歷了這一次之後,你們還會再考慮和男足俱樂部合併嗎?”
幾個女孩一起搖頭:“不會,絕對不會了!”
“如果俱樂部管理層再決定和哪個男足俱樂部合併,我就立馬退出!”賽琳娜信誓旦旦地補充。
“這不就得了?”
安雅雙手一拍:“你們的這段經歷,難道不是挺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