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話語權?不存在的
和“港區鳳凰”的會面結束時,安雅只說她確定了投資短名單之後就會再行聯絡。幾個女孩原本沒抱太大的期望,但安雅並未直接拒絕她們,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雙方友好道別,四個女孩把安雅一行人送出寫字樓。
而維克多此刻卻只想再多問安雅幾個問題,於是一路小跑跟在兩位女士身後,急急忙忙地問:“楊女士,我能再問您幾個問題嗎?”
伊芙瞅了一眼手機上安雅的日程,搖著頭說:“對不起,萊利先生,您並未事先預約……”
維克多一臉的鬱悶,一旁的安雅卻是突然收到了禮物似的笑了起來:“維克多,看著你給我提供了說不少情緒價值的份上,我給你兩個問題的機會。”
維克多納悶了:情緒價值?我有嗎?
但他是專業記者,自然不願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請問您為甚麼要投資一家女足俱樂部?”他飛快地開口。
“我有錢,我樂意。”
安雅一挑眉毛,毫不遲疑地回答。
“額,”維克多連忙重新措辭,“我是說,您為甚麼要投資一家完全獨立運營的女足俱樂部?與男足合作在您看來是原罪嗎?”
安雅一時間竟被他逗樂了,爽朗地笑了起來。
旁邊伊芙也忍俊不禁:“萊利先生,您今天聽了這麼多,都還沒明白過來嗎?”
維克多一時愣住了,再看向他手中的筆記本,只見上面用速記字型龍飛鳳舞地記著港區鳳凰最終與東區聯合“分手”的原因:訓練資源分配不公,多項設施被男足“霸佔”,女足多次被迫改變比賽時間地點……
維克多瞬間漲紅了臉:心裡暗罵自己太笨了。
這些女足俱樂部在運營中的常見問題只要稍稍調查一下就能得出結論。但他以前從未主動了解過這些,又或者……這些現象、事實,被他們這些記者,掌握著輿論喉舌的人直接選擇性地無視掉了?還是說,他們以前根本就不關心?
可現在想想,連女超聯的頭部球隊阿森納女隊都要為了男隊調整歐冠比賽的時間場地①,足球運動中的這種“不公平”早就被人視作是“常態”而不以為然了吧?
維克多想到這些,心裡正怨念著,安雅那邊卻又笑了:“既然如此,我不妨再送給您一個答案。”
“你知道我對女足的投資始於法國。在我接手之前,南斯足球俱樂部的老闆也被人認為是投資有道,甚至還被人稱為‘法國女足之父’來著。”
“是的,是的!”早就對安雅的背景做過詳細調查的維克多像是嗅到了重磅材料的味道,心臟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南斯女足的前老闆,是一位支援女足運動的好老闆!”
安雅在足球領域的投資起步於法國的女足俱樂部,她接手了南斯女足之後,很快就讓這支球隊成為一支與里昂女足、巴黎聖日耳曼女足比肩的一支勁旅,並且在歐洲賽場上嶄露頭角,與巴薩女足、切爾西女足這樣的頂尖球隊勢均力敵。
可是,維克多隨即見到安雅嘴角向上勾,露出一個極具嘲諷的笑容。隨後她笑著壓低了聲音,衝這個年輕的體育記者小聲說道:“當時我也是這麼認為的,然後他告訴我: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女子更衣室、戰術室門口大口地抽菸,然後欣賞那些球員心裡不爽但當他的面卻又甚麼都不敢說的樣子……”
這回不止是維克多,就連一旁的伊芙也完全聽呆了。
“……但是,那些女足球員實在是太爭氣了。只要稍稍將資源向她們傾斜一點,她們就能立馬出成績,給俱樂部帶來龐大的粉絲群體,提高獎金和球票收入——這是一條回報率相當高的新賽道,所以他到底還是向金錢低了頭,向女子足球那邊讓渡了大量原本被男足佔據的資源和權力。”
一番話說得人內心五味雜陳:一向被外界認為是支援女足的“好老闆”,其實內心裡從未真正認同過女足球員的權利,只是一味為利益折腰。
看著維克多那副複雜的表情,安雅的笑容漸漸冷下去。
“我也是個投資人。我也一樣是為了投資回報而這麼做的,我堅信女足能給我帶來客觀的回報。
“所以你無須臆測我是為了甚麼崇高的理由,我只是為了利益而已。”
維克多像是被人用釘子釘在了地面上似的,遲遲迴不過神。他為安雅所透露的“事實真相”而感到震驚,但同時隱隱約約覺得安雅在自謙——如果她真的只是為了“利益”,她明明有很多更好更明顯的選擇,又何必像大浪淘沙一樣,逐一審閱這些小俱樂部的申請,挨個兒面談。
還是說……這種社群級別的小俱樂部真的很有潛力?
維克多發了一會兒呆,忽然發現安雅已經叫上伊芙離開了。
他趕緊追上去,在兩位女士的身後大聲問:“請問,楊女士,您是否授權我在報道中引用您今天面見‘港區鳳凰’的內容?我想就女足的現狀和您帶來的變化寫一篇報道,我要讓它登上各大報刊的頭條。”
這時,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已停在安雅身邊,司機快步下車,為安雅拉開了車門。
安雅卻難得停頓了一下,隨意向維克多揮了揮手:“隨便,你先找到願意刊載你文章的報社再說吧!”
維克多:……
【來自火星(維克多·萊利)的禮物+1!】
轎車揚長而去,坐在車後座上的安雅忍不住微笑,惹得坐在副駕位置上的伊芙也扭過頭,好奇地問:“您想到甚麼了,這麼好笑?是因為那位萊利先生嗎?”
安雅沒有掩飾她的笑容,過了好一會兒才反問伊芙:“你覺得那小夥子怎麼樣?”
伊芙想了想:“看起來他挺認真的,做這個報道投入的時間也很多。可您為甚麼對他的報道這麼不看好呢?”
事實上,她已經腦補出萊利的文章登上報紙頭條,自家老爸在報紙上讀到她的名字,滿臉驚訝的樣子了。
安雅嘴邊的笑容稍許收斂了一些,淡然道:“年輕人嘛,讓他去碰碰壁也好。”
伊芙這下子不解了:“您……對您自己的專案這麼沒信心嗎?”
安雅又是一陣大笑:“伊芙,你現在說話也開始沒大沒小了嗎?”
伊芙吐了吐舌頭。這才意識到或許自己不應該這麼對“老闆”說話的。但是,就在過去這幾天裡,好像圍繞著安雅的那一面名為“神秘感”的高牆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解了。現在的安雅對伊芙來說,就好像是一個認識了很久很久的朋友。
“其實……”笑容從安雅臉上完全消失了,她長久沒有言語,而是陷入沉思。兩邊的車窗映出繁華的街景,倫敦那座標誌性的塔橋出現在道路前方。
“傳統紙媒的語境裡,‘足球’這個詞就是指的男足,女足從來都沒有佔有一席之地。哪怕英格蘭女足曾經登上過歐洲最高的領獎臺,她們也從來沒能取代那些媒體的親兒子們。”
伊芙轉過頭去,她從安雅的話語裡聽出了一絲無奈與悲涼。
事實確實如此,要不然安雅的新聞釋出會之後傳統紙媒就不會集體失聲了。
“不過,”很快,安雅的唇角就狡黠地挑了起來,,“看看這次維克多能不能從他們內部開啟一個缺口吧!”
兩天後,維克多在總編室外直接攔住了他的報社總編文森特·布朗:“布朗先生,你倒是給個準話呀!我這個深入報道的選題究竟行還是不行?”
布朗隨意笑著拍了拍小夥子的肩膀:“你很用心,選題選得也很……有新意。只是,孩子,別費這個勁兒了。不會有人看的。
“與其刊載這些內容,讀者老爺們可能關心那些男足運動員們的花邊醜聞。孩子,你很有能力,但是在足球這個領域,你還是先把這個選題放一放吧。
“對了,最近的大新聞是英超冠軍俱樂部那位隊長的出軌傳聞。你要有興趣也可以考慮一下,不強求。”
說著,他拍了拍維克多的肩膀,自顧自走進總編室,並且關上了門。
“我終於明白了。”
維克多站在原地喃喃地說。
“我明白安雅的意思了。”
“在名為足球的這個領域,女性從來都沒有過話語權。”
南肯星頓,安雅抱著一杯剛沏好的茶,坐在落地窗前愜意地欣賞室外初春的景象:黃水仙和二月蘭都開了滿地。這些花草雖然極其常見,但在這乍暖還寒的天氣裡,依然奮力生長。
冷不丁——
【來自火星(維克多·萊利)的禮物+1!】
“噗嗤!”
安雅忍不住笑出了聲。
惹得在一旁整理各種文件的伊芙好奇地看過來。
“沒事!”安雅連忙啜了一口清澈的茶湯,遮掩過去,心裡卻在想:維克多這人也還真實在,都過去這麼幾天了還在不斷給她貢獻“情緒價值”。
維克多,加把勁兒,也許你能替我掙來第一個賽季的運營經費呢!——安雅開心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