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後日談(四) “她長得好快。”
清晨,氣溫還是有些低,天上的雲層久違地散開,燦爛地陽光灑落在色彩斑斕的嬰兒房內,照在小床上懸掛著的床鈴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身著雪白長袍睡衣的女人背對著房間門,光芒匯聚在她身上,耀眼的白髮閃爍著如星辰般的光輝,將她整個人襯得如一片還未化完的雪,耀眼的鎏金眼眸化為一方金碗,裡面盛滿了慈愛的光。
披著白色被子的嬰兒在母親的臂彎中睡得香甜,一節藕白色的手臂落在被子外,面板如羊脂玉般細膩,卻又像豆腐一般嫩,一碰就紅。
神齋宮朝歌口中低聲哼著歌謠,孩子閉著一雙眼,雪白的胎髮亂翹地搭在飽滿的額頭上,看起來真的像一個小天使。
就在這時,嬰兒房被人極小心地推開,神齋宮朝歌聽到聲音轉過身,看清來人時臉上綻出溫柔的笑,輕聲喚道:“真希。”
來人正是禪院真希,她也看見了神齋宮朝歌臂彎裡的孩子,從沒離孩子這麼近的她有些躊躇,不知道該不該進房間,索性就站在門框內低聲說話:
“抱歉,這次任務來得太急,我沒趕上小傢伙的滿月宴。”
神齋宮朝歌聞言輕輕搖頭:“不用在意。”
接著,她亮出臂彎裡的嬰兒,示意她過來抱一抱。
禪院真希連連拒絕,說來好笑,她這個人進了青春期就會舞刀弄棒,甚麼武器在她手中都不在話下,現在卻對一個小嬰兒避之不及,怕把她吵醒。
“沒事的,醒了也沒關係,反正她剛好也要吃奶了。”
聽神齋宮朝歌這麼說,禪院真希才緩緩地挪過來,低頭仔細地觀察這個小嬰兒,低聲感嘆:“她長得好快。”
上次見面時她還在醫院的保溫箱內,皺皺巴巴的只有小臂大,現在竟然已經變得那麼漂亮。
神齋宮朝歌點點頭,看向孩子的目光中滿是愛意,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濃濃的母性光輝,雖然禪院真希以前也覺得她很像媽媽,但是真當媽媽了又是上升到了另一個層次。
“不過,我很好奇你主動邀請我到這裡來是為了甚麼?”
禮物她已經託真依轉交了,雖然能看看嬰兒她很高興,但是總不可能真是為了這點事專門要她跑一趟吧。
聊起這件事,神齋宮朝歌定定地看著她,柔聲細語地說:“真希,你知道我們家的孩子是雙生子吧。”
禪院真希點點頭,她當然知道。
一月前從產房裡傳出孩子出生的聲音時,坐在產房外的一大片的人都鬆了口氣,但下一秒,從裡面推出兩個孩子時所有人都變了臉色,霎時間心情喜憂參半。
喜當然是因為孩子出生了,憂卻也是因為雙生子註定的命運,禪院真希本人就是其中之一,當然更能預感到這兩個孩子的未來。
咒術界最強特級和咒術總監會會長的孩子竟然是雙生子,想想會有多少人在背地裡中傷這對夫妻,就算他們不敢當著兩人的面議論,但孩子長大後也很難不被影響,沒人比禪院真希對此更有話語權了。
而神齋宮朝歌會找她來,當然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她深深地注視著禪院真希,說:“我希望,這個孩子能有除了父母和家庭以外更加廣闊的世界。”
“她的童年不應該只有玩樂與同齡人,我希望,她能有一位帶領她進入咒術界的前輩。”
“那個人不應該是你嗎?”
禪院真希不解地望向她,神齋宮朝歌含笑搖搖頭,說:“她需要一位和自己處境相似,擁有經驗的長輩和老師,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倘若她的老師是真希,我相信她長大後,在面對自己的命運時能有更堅決的態度,在保護自己的夥伴時,也能擁有更加強大的實力。”
禪院真希看了看她,又看向她懷裡的孩子,沒有立刻答應,只是問:“這是妹妹?”
“不。”神齋宮朝歌輕笑著將孩子放入了她的懷裡,這突然的舉動嚇了她一跳,像捧著一個瓷器一樣身體極為僵硬。
神齋宮朝歌摸了摸孩子肥嘟嘟的臉頰,說:“這是姐姐,將來有一天,我希望她能保護弟弟。”
“當然,弟弟也要學著保護姐姐,只是他的老師我和悟另有人選。”
嬰兒忽然被放入一個陌生的懷抱,本就淺的睡眠被打擾,銀色的眼睫睜開,露出一雙如藍天般湛藍的雙眼。
禪院真希看著這個幾乎和五條悟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心裡的情緒五味雜陳,不知道為甚麼,總感覺這個孩子長大後也是個混世魔王……
嬰兒看著自己在一個陌生人懷裡也不害怕,即使對方臉上佈滿了燒傷的疤痕,眨巴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像是在打量著禪院真希。
禪院真希看著這個完全不怕生的孩子有點驚訝,可惜她沒哄過孩子,想換個姿勢也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只能僵硬地抱著嬰兒哄了哄,問:“她叫甚麼?”
“結衣,神齋宮結衣,弟弟叫神齋宮悠真。”
“都是很好的名字。”
看著禪院真希真的像在抱熱炭一樣渾身僵硬,神齋宮朝歌從她手中接過嬰兒,將她解救出來,禪院真希登時鬆了口氣。
“所以,真希答應當這個孩子的老師了嗎?”
禪院真希沉默了一瞬,靜靜地注視著在母親懷中綻出笑容的神齋宮結衣,半晌,露出一個肆意的笑:“當然。”
“這個孩子長大後說不定會是個不小的麻煩呢,畢竟她的父親和母親擺在這,我怎麼能讓你們一個人頭疼呢?”
嬰兒房門被人推開,來的人一臉陽光燦爛的笑容,五條悟興致勃勃地說道:“朝歌!我找到合適的保姆啦,我們可以去約會了~”
看見禪院真希時他又眼睛一亮:“哦,真希也在,和小結衣打過招呼了嗎?快,讓我再抱一下。”
他從神齋宮朝歌的手中接過女兒,動作之嫻熟、笑容之燦爛,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被新生兒摧殘了一個月的新手爸爸。
禪院真希看著房門外,有個人跟在五條悟身後走了進來。
伏黑惠的懷裡也抱著一個嬰兒,兩姐弟長得幾乎是一模一樣,就是眼瞳是遺傳自母親的鎏金色。
比起五條悟的好氣色,他的眼底都泛著淡淡的烏青,整個人失去了一種活力,成了一個無情地哄寶寶機器。
兩表姐弟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樣的情緒——你也被拉來給孩子當老師了?
和禪院真希這個在咒術總監會工作的編制人員不同,伏黑惠在畢業後選擇了留在高專成為一名老師,不排除為了讓伏黑津美紀放心的成因,他應該也深受五條悟理想的影響。
況且讓他當神齋宮悠真的老師,也算是碰巧重現了當年五條悟照顧他的情形。
五條悟剛才話裡的“保姆”很明顯指得就是伏黑惠了,他將孩子重新放回嬰兒床內,寶寶不哭也不鬧,抱著夜蛾正道做的娃娃就要往嘴裡塞,五條悟只好把娃娃也拿走。
“野薔薇和悠仁馬上也要到了,真希想要留下來一起嗎?我們報銷晚飯錢。”
“不,謝謝。”禪院真希語速極快地拒絕了,她想帶娃還是有點難度,抱小寶寶比抱炸彈還難,她還是等孩子自己會換尿布的時候再來吧。
“加油,惠。”
她拍拍伏黑惠的肩,示意讓他保重,接著便離開了這裡。
看著禪院真希溜之大吉的背影,伏黑惠深深嘆了一口氣,把試圖抓他臉的寶寶重新放回嬰兒床上,兩姐弟像是認識對方一般,打小就學習到了打是親罵是愛的傳統,看見對方就開始掐架。
雖然寶寶的攻擊力不比娃娃高多少,但還是要防止出現傷感情的情況,神齋宮朝歌趕緊將弟弟抱走,放在鋪著地毯的地面上讓他學著翻身。
“保險起見,在他們能說話告訴我們為甚麼要打架前,我們還是讓他們保持些距離吧。”
伏黑惠點點頭,帶了這麼久的娃神齋宮朝歌覺得他應該也需要休息一下,便開口提議道:“或許我們可以晚一點出去,等野薔薇他們來了再走。”
“啊,你確定嗎?”
五條悟的情緒瞬間就低了下去,神齋宮朝歌的月份大了以後,他們兩人為了慎重起見,幾乎半年沒有任何親密活動,好不容易等神齋宮朝歌出了月子,兩人可以享受一晚不帶孩子的燭光晚餐,他可不願意改期。
神齋宮朝歌知道五條悟不樂意,但她也沒辦法將兩個孩子都扔給伏黑惠一個人,這太殘忍。
伏黑惠倒是能理解五條悟的心情,擺擺手說道:“沒關係的,你們直接出門吧,那兩個笨蛋應該快到了。”
話音剛落,玄關處就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這風風火火的作風也沒幾個人,伏黑惠一臉的“你看我就說吧”的表情看著神齋宮朝歌,她扶額苦笑。
五條悟去開門,神齋宮朝歌自然就回房間去換衣服,等出來時,虎杖悠仁和釘崎野薔薇已經跑去嬰兒房看寶寶,看見神齋宮朝歌時五條悟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外套和她的包包,眉飛色舞地說道:
“走吧,我們回來前他們就會哄寶寶睡覺的。”
神齋宮朝歌一邊戴耳環一邊調笑道:“你這個‘爸爸’是不是有些太忘乎所以了,別忘了孩子需要父親啊。”
“相信我親愛的。”五條悟上前摟著她的腰,神齋宮朝歌的頭埋在他的胸膛前,聽他喃喃細語道:“我在當他們爸爸之前就先是你的丈夫了,相對的你也一樣,所以就今晚,讓我們重溫一下這些身份吧。”
“等過了零點,他們的‘爸爸媽媽’就都回來了。”
這種及時享樂的作風十分適合五條悟,換作以往神齋宮朝歌可能會故意板起臉說他兩句,但現在,她十分贊同五條悟的想法,兩人牽起手:
“好吧,親愛的。”
咒術總監會成立的第十三年,神齋宮姐弟正式上了幼兒園。
神齋宮朝歌31歲,五條悟42歲。
在人數並不算龐大的咒術總監會中,這對夫妻一直是眾人的話題中心,其中經久不衰的話題便是這對夫妻是怎麼做到長得和咒術總監會剛建立時一模一樣的。
時間在他們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一直在變的只有他們愈發沉穩的氣質,像是一罈越來越香醇的美酒。
他們的孩子自然也是備受矚目,神齋宮會長從來不會制止他們八卦的心,但就在兩年前,咒具部內開始流傳著他們的孩子不是咒術師的傳言,這種傳言信的人當然不多,可是關於雙生子的流言卻屢禁不止。
終於在某一回,有人在議論這件事時好巧不巧地撞上了禪院姐妹,被禪院真希拎著衣領暴打一頓後進了醫院,霎時間所有嘈雜的議論通通消失得乾乾淨淨。
神齋宮會長沒有徇私,將禪院真希直接交給了日車寬見處理,可對這樣的罪名又能有多大的懲罰呢,而且對於咒術師這種人數本就稀少的群體而言,最忌諱地就是總是盯著別人的孩子看,這種事情本身就不佔理。
五條悟在咒術高專做校長,相較於黑暗的成年人世界,咒術高專內的氣氛簡直可以用一片光明來形容,兩個孩子到了鬧騰的年紀,每天一離開幼兒園就被帶到了咒術高專裡玩。
兩人沒有刻意地讓孩子們和咒術界撇清關係,就算他們不是咒術師,兩人也不想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既然總有一天要讓他們知道,不如從小就讓他們耳濡目染,這樣他們的接受程度也會高一點。
孩子們本來就在逐漸認識這個世界的年齡階段,小時候那個安安靜靜的神齋宮結衣,在長大後竟然頗有些五條悟天不怕地不怕的作風,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天天跟著一年級的學生們到處跑,他們在訓練時神齋宮結衣總是坐在一邊看,時不時還會參與其中。
而神齋宮悠真,這個孩子則和他姐姐截然相反,身為伏黑惠未來的學生,他自小就知道自己將來也會進入這所高專學習,除非他沒能覺醒術式,為了避免這個結果,他天天和伏黑惠待在一起,也不鬧也不說話,就抱著高專專用書籍在一邊看。
可惜除了咒術師常識和咒術史以外他沒甚麼能看懂的東西,畢竟年紀還是小。
也是因為常年和咒術師們待在一起,這兩個孩子從學生們口中得知了自己的父母是一個甚麼樣的存在,這幾乎顛覆了他們腦中“慈愛的媽媽”還有“笨蛋的爸爸”的認知。
睡覺前,兩個孩子當面問他們的爸爸媽媽說:“爸爸媽媽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兩個手上都沾過人命的夫妻當然不會簡單粗暴地給出一個答案,神齋宮朝歌只是摸了摸兩姐弟的頭,眼底的溫柔幾乎溢位來,溫聲回答說:“等你們長大了,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在這之前,我們是最愛你們的爸爸和媽媽,這點不管你們長多大都是一樣。”
年幼的孩子怔怔地看著媽媽,眼眸中滿是孩童的純真,他們或許現在無法理解很多事,但在成長的道路上,痛苦總是如影隨形,所以何必讓他們現在就知道呢。
而這兩個孩子的命運,在他們八歲那年完全展現在兩人面前。
神齋宮結衣的術式是【無下限術式】,因為沒有【六眼】,她只能靠自身卓越的咒力總量搭配咒具,五條悟親自訓練過她的無下限。
雖然她並不能像爸爸那樣無限地使用和調控術式,可她比五條悟當年更早領悟【順轉術式】和【反轉術式】,搭配棒球類的咒具,可以將術式匯聚在球棍頂端,對手的頭會被自動吸著撞上球棍頂,再加上咒具本身的威力,她的實力就遠超所有十六歲的咒術師。
而神齋宮悠真則是遺傳了母親【結界術】上的天賦,不過和神齋宮朝歌那種淨化並增幅的結界不同,他的結界內是一片【霧霾】。
經神齋宮朝歌檢測,悠真的術式和日車寬見一樣,屬於自帶領域性質的可以改變場景的術式。
他的【薄霧】則是術式的具象化,假如別人術式的攻擊方式是一個工具,那他的“工具”,就是【空氣】。
【薄霧】摻在空氣裡,領域內所有覆蓋在空氣下的存在,無論是咒靈還是會將空氣吸入肺部的咒術師,都會慢慢地受到他的侵蝕,在一片寧靜中死去。
這兩個孩子在咒術師方面所展現出的超高天賦,讓咒術總監部內部的一小部分人歇了心思,同時也無疑使神齋宮朝歌和五條悟的地位更加穩固。
在神齋宮朝歌十五年的領導下,咒術師的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現在祓除咒靈雖然依舊是咒術師的天職,但在神齋宮朝歌結界的作用下,咒靈的數量每年都在減少,咒術師的存活率也在不斷提高。
現在咒術師的工作重心放在瞭如何穩定國民的情緒,眾人一致認為,和平對外才是國家蓬勃發展的重要基礎,而咒術師的作用,就是管好那些好戰分子,讓他們不能、也不敢再興風作浪。
車窗外,周圍的景色在不斷向後飛去,從城市的車水馬龍逐漸變為鬱鬱蔥蔥的密林。
神齋宮朝歌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手上捧著一個平板,正在和螢幕對面的人笑著說些甚麼。
“媽媽,你今晚甚麼時候回來啊?今天是我的生日誒。”
小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一點也聽不出來她是白天在高專裡肆意揮舞棒球棒的“鐵血戰士”,一雙蒼藍的大眼睛和她的爸爸一樣極具迷惑性,而下一秒,一雙金色的眼眸闖入攝像頭前,插入兩人的對話: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上次媽媽陪你睡了覺,今天該陪我了。”
神齋宮悠真板著一張精緻得像個女孩的小臉,眉眼間頗受他老師伏黑惠的影響,有一絲不易覺察的撒嬌意味在裡頭。
兩姐弟互相瞪著對方,誰也不讓著誰,這樣的爭搶神齋宮朝歌早就習慣了,看著兩人互相爭搶著剛想開口制止,另一個雪白的腦袋就從上方勢不可擋地闖入,五條悟身上穿著一身藍色的圍裙,滿臉堆笑著說:
“你們都別搶啦,今晚媽媽要和爸爸睡。”
“不行——”兩人異口同聲地皺著臉,不滿地看著爸爸說:“今天媽媽應該和我/我們睡?”
“嘿你們兩個小傢伙。”五條悟叉著腰,兩個孩子踮著腳都夠不著他的膝蓋,簡直沒有一點氣勢:“你以為你們是怎麼來的?還不是因為媽媽那天是和爸爸睡的。”
“這又有甚麼關係?!硝子阿姨明明說小孩子都是仙子變出來的!”
神齋宮結衣揮著自己的小拳頭,大聲地說著家入硝子告訴她的那些話。
五條悟頓時失笑,搖了搖頭,這兩個孩子無論誰都是已經祓除過咒靈的,但在某些方面,周圍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順應時間改變,而他們竟然連這話都信了,真不知道該說他們是成熟還是幼稚。
但影片對話的螢幕內,神齋宮朝歌在車上抿嘴輕笑,看著這一幕不由得笑道:“沒事的,結衣、悠真,媽媽很快就會回來了,到時候還有給你們的禮物。”
“耶!禮物、禮物!”
孩子終究還是孩子,會因為一個禮物的承諾而將剛才的事盡數忘卻,兩個人朝著她揮揮小手,說:“那媽媽工作加油——媽媽再見!”
“再見。”
神齋宮朝歌切斷影片對話,放下手裡的平板,正在駕駛位上的川野綾極快速地瞥了她一眼,說:“馬上就要到了。”
“辛苦。”
她抬頭,看向窗外的天空,太陽已經西斜,確實再不回去,就要趕不上晚飯了。
周圍的森林逐漸變得稀疏,車子不斷沿著村道行駛,而就在道路的盡頭,是一處臥在山野鄉村的一個連地圖都找不到的小村落,整個村子也就百來口人,大多都是老人與小孩。
隨著車子緩緩停下,兩人下了車,一眼就看見了早已等在村口的村長。
身形佝僂的老婆婆留著花白枯槁的白髮,整個人臉上與身上都滿是歲月的痕跡,拄著柺杖等待著她們的到來。
神齋宮朝歌對著她點點頭,老婆婆轉身,領著二人進了村子,在一段並沒有多長的路程後,她們到了一處破敗的小屋前。
小屋的屋頂竟然是最荒涼的乾草,黃土堆成的矮牆很難想象如何經歷風雨,裡面更是連一個門都沒有,是一個紙箱殼子勉強充當著“門”的遮掩作用。
神齋宮朝歌的目光掃視著小屋,這裡沒有人類居住的痕跡。
這時,另外一個胖胖矮矮的女人看到幾人時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矮小的身影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
胖女人眉眼憨厚,面板蠟黃,但眼睛很亮,看起來頗有善意。
她皺著眉,打量著神齋宮朝歌和川野綾這兩個外來者,村長婆婆卻是對著她點點頭,示意她們可以信任。
胖女人眼底的戒備少了些許,她猶豫著,還是將躲在她身後的男孩推了出來,徹底展現在兩人眼前。
神齋宮朝歌看著這個男孩,瞳孔驟縮。
男孩的頭髮有些長,被隨意地用發繩束起,髮質並不好,整個人很瘦,小手小腳都細得像木杆子,沒有一點肉,看起來比同齡人更加瘦小,只有六歲的樣子,但身上卻穿著整潔的衣衫,看起來材質也不差。
明明是小小的年紀,男孩怯懦地看向兩人,那雙眼眸中已經沒有了屬於孩童純真的光芒,定定地注視著面前陌生的客人。
神齋宮朝歌看著男孩,川野綾和她看向的是同一個地方,盯著男孩的肩上——那裡站著一隻貓咪般的黑色咒靈,等級極低,也無法對男孩做甚麼。
孩子的眼神眨了眨,似乎注意到她們的目光不對,登時便伸手捂住了肩上的咒靈,用乾啞的聲音問道:“你、你們看得見枷枷子?”
“枷枷子?”神齋宮朝歌下意識地念了一下這個像是名字一樣的稱呼,男孩肩上的咒靈旋即應了一聲,顯然這是它的名字。
川野綾和她對視一眼,面前的這個男孩,是一名咒術師,而他的術式……
神齋宮朝歌抿了抿唇角,川野綾會意,將男孩帶到一邊,留下胖女人和村長與神齋宮朝歌單獨談話。
村長將男孩的事和盤托出:“那個孩子是我們村裡的,他的媽媽死了,爸爸去城裡幹活,偶爾會回來帶點東西給他。”
“但是從前年開始,他爸爸回來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少,一年到頭都不一定有一次,今年春天的時候,他爸爸徹底不回來了,聽說是在城裡新娶了媳婦,還懷孕了,應該是不想要他了。”
胖阿姨一臉的不忍,趕忙接過話頭,附和著說道:
“我們不敢告訴這孩子真相,只好和他說爸爸生病了,要去治病,可能很久很久沒法回來,我們想帶他回家裡住,可是這孩子倔得像頭牛,怎麼都不肯。”
神齋宮朝歌回頭,遙望著那單薄的身影,問:“既然這樣,這位女士,你又和這個孩子是甚麼關係呢,他的衣服應該您給的吧。”
“我?”胖女人一愣,旋即哭笑著說道:
“我就是看不過孩子捱餓,平時給他送點米和菜,是那孩子自己餵給了甚麼叫甚麼……枷枷子的人,我們村裡也沒人叫這個名兒啊。”
神齋宮朝歌點點頭,心裡已經有了決斷。
男孩被背對著眾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視著遠處的農田和西斜的太陽。
忽地,一道身影出現在他面前,神齋宮朝歌含著笑,定定地注視著他,開口道:“你叫甚麼名字?”
男孩沒有開口,倒是站在不遠處的胖阿姨回答說:“他爸爸沒給他取,我們都叫他阿舍。”
寓意是被扔掉的孩子。
神齋宮朝歌深吸了一口氣,繼續看向阿舍,語氣輕柔地說:“那……阿舍,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你可以叫我朝歌。”
男孩的眼眸動了動,似乎是聽見了“爸爸”這個詞有所觸動,緊接著,她說:
“你爸爸病得很重,最近沒法回來了,他希望你能夠和我待一段時間,你願意嗎?”
阿舍眨巴著眼睛,這下他又開口了:“你們別騙我了,你不是爸爸的朋友,爸爸也沒有生病。”
“他只是……”男孩的聲音低下去,手指輕輕摸上了坐在他肩膀上的咒靈:“他只是有了別的孩子,不要我了而已。”
看來有些事,就算大人自以為瞞得很好,可孩子其實甚麼都知道,他們只是不屑於點破。
神齋宮朝歌頓時語塞,看著男孩的眼眸中有些驚訝,可男孩卻是別開了臉,不再看她。
“但是,我說我是朝歌,這句是是真的。”神齋宮朝歌的手指摸上男孩瘦的凹陷下去的臉頰,力道輕得簡直就像是在觸控一件易碎品。
“還有,我說的希望你能和我待一段時間,這也是真心的。”
男孩凝視著她眼底的那一抹溫柔,任由她蹲下身來,跟自己面對面平視,彷彿對方此時將自己的身段放在一個和他平等的位置,她並不是在對一個孩子說話,而是在和一個成熟的意志談論著他的去留。
“如果我不去,你們會奪走枷枷子嗎?”
男孩看出來了,這兩個人第一眼看向枷枷子時神色不能說是好,好似是在審視著甚麼一般。
神齋宮朝歌笑了,搖搖頭:“我向你保證,我們不會奪走枷枷子。”
這隻咒靈對他並沒有敵意,力量也沒有強大到足以影響他的身體,這與其說是咒靈,不如說是一個“幻想朋友”,以他的咒力為滋養,陪在他身邊。
“而且我要帶你去的地方,那裡有更多想枷枷子一樣的存在,你不想和他們交朋友嗎?”
阿舍看看枷枷子,“貓咪”皺著小鼻子,聞了聞神齋宮朝歌身上的氣息,並沒有發現敵意的樣子。
於是他抬起眼,點了點頭。
他已經沒有了非留在這不可的理由,既然這樣,不如把命運交給面前這個神秘的女人,至少他不用再“等待”,而是可以靠著自己的腳開始“行走”。
就這樣,神齋宮朝歌和村長交代了最後的事宜,帶著阿舍上了車,車子發動緩緩駛出村子。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