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我也忍得夠久了。”……
等神齋宮朝歌醒來時,已經是次日下午。
眼睛一睜,就在床前看見了趴在床邊的腦袋。
嗯……這個髮色,是野薔薇吧。
她張了張嘴,喉間卻傳來刺痛,像是有一團黑煙堵在喉頭,手指用了點力氣,從被子裡掙扎著抽出來,摸上脖子時卻觸到了一大團厚厚的紗布。
神齋宮朝歌還沒反應過來,手邊的人卻動了。
只見釘崎野薔薇緩緩支起腦袋,先是伸手揉了揉眼睛,茫然地將視線移了過來,習慣性地看看病人狀態。
或許是剛睡醒還沒緩過神,她很快又把眼睛移走了,去摸放在床櫃上的手機。
神齋宮朝歌想叫她,可手上使不上力氣,也沒法叫出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翻看手機,像是在等甚麼訊息。
她忽地感覺心累,已經數不清自己多少次一睜眼就躺在病床上了,每一次都沒甚麼好事。
病床邊的簾子被拉開,家入硝子的臉出現在視野中,手上還拿著個鐵托盤,裡面裝滿了藥瓶。
她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病床,平靜道:“啊,醒了啊。”
“甚麼?”坐在一邊的釘崎野薔薇猛地抬頭,恍然驚覺:“甚麼時候醒的?!我完全沒發現!”
神齋宮朝歌的臉色微微變化,家入硝子看出她想說甚麼,便幫她回答:“大概是剛剛。”
釘崎野薔薇連忙幫她調調節病床,神齋宮朝歌支起身,順從地等著家入硝子幫她剪開脖子上的紗布,另一個就緊張的站在旁邊看。
紗布拆掉,下面的面板已經癒合,反轉術式的好處就在於無論甚麼樣的傷,只好第一時間得到治療就不會很嚴重,就像現在,雪白的脖頸上幾乎沒落下疤痕,只是有一道新生的皮肉,淡淡地泛著粉色。
“真是謝天謝地。”
釘崎野薔薇一直看到傷勢才鬆了口氣,家入硝子也滿意地點點頭,囑咐了幾句:“沒法說話是為了讓你新生的喉管適應一下,不用擔心,這幾天飲食上多注意,不到24小時,你就又能開口了。”
神齋宮朝歌聽後乖巧地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家入硝子收起剪刀,看著釘崎野薔薇等她一走就朝著病床縱身一跳,撲進神齋宮朝歌的懷裡,大聲說著:“太好了!朝歌前輩你嚇死我了!幸好你沒事!”
想想一天前發生的事,釘崎野薔薇還心有餘悸,自己在外面焦急地等,每一分每一秒心裡跟有油鍋似得,要不是伊地知潔高拉著她,她都要忍不住地衝進去了。
結果好不容易等到支援了,一進去就看見那個被大的昏迷在地的伏黑惠,那個她不熟悉的雙翅怪人,至於那兩個互捅的人更是差點沒把她驚得魂飛天外。
神齋宮朝歌拍拍她的肩,安慰的話也沒法說出口,只能任由對方抱著自己,畢竟釘崎野薔薇就算平日裡表現得再怎麼強硬,遇上這種事當然還是會害怕。
這幾天估計是一直繃著,見到她醒了沒事才表露出來,她們都是女孩子,就算表露柔軟的一面也不怕被笑。
家入硝子的唇角浮現出淺淺的笑,收拾好紗布轉身離開,給兩人留了充足的空間。
釘崎野薔薇的情緒逐漸恢復平靜,倒是也沒真的痛哭,就是一時間負面情緒堆疊在一塊,需要一個契機發洩出來,現在發洩出來就好一點了,起身觀察著神齋宮朝歌的臉色:
“對了,那個甚麼、長者翅膀的男人先走了,他說要是朝歌前輩醒了,就主動聯絡他。”
神齋宮朝歌神情微變,比劃了兩下,釘崎野薔薇這下猜到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是不是有事找我說’?”
她點點頭,對方卻只是皺眉,一邊努力回想一邊搖搖頭:“應該不是,看起來只是放心不下前輩,想確認你甚麼時候醒。”
說著,釘崎野薔薇思考了一會,似乎是覺得自己現在應該好好照顧傷患,便關切地詢問:“朝歌現在想吃點甚麼?還是說想先喝水呢?”
神齋宮朝歌搖搖頭,用手比劃著:「先不用管我。」
她的眼神中流出了濃濃的擔憂:「惠,還有悠仁呢?」
釘崎野薔薇眼神一滯,略顯生硬地避開她的視線,擰著自己的手指,猶豫著開口:“惠他在夜蛾校長那邊,給這次的任務打報告,應該快好了。”
“而悠仁……”她思襯著合適的措辭:“悠仁……”
“他已經死了。”
伏黑惠拉開簾子,替她說完後半句話,免去所有的個人情感,精準、正式地說出事情的結尾:“特級任務,三位咒術師執行,一位支援咒術師,一死兩傷,成功祓除咒靈,相比其他,我們算是優秀表現。”
兩人聞言都不由得神情微變,伏黑惠神色平靜地在她的病床邊坐下,淡淡道:“朝歌前輩看起來精神還不錯,太好了。”
說這話時,伏黑惠的語調依然沒有絲毫變化,好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彷彿虎杖悠仁的死亡真的是一個不可避免的悲劇,怪不了任何人,自然也無從怨起。
換作平日,伏黑惠這個狀態只能算是稀疏平常,可現在是虎杖悠仁死了,就連神齋宮朝歌都清楚,這兩個人平時的關係就非常親近,想當初回收咒物時,他就為虎杖悠仁說過話,廢了那麼多功夫,人最後還是沒能保住,要說沒有一點沮喪沒人會信。
神齋宮朝歌抿抿唇,此刻的她面對伏黑惠,心中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心虛,畢竟虎杖悠仁算是她親手殺的,她並未因自己的選擇而後悔,只是不忍讓這個年紀的學生感受到死亡距離他們是那麼近,只有一根手指的距離。
隨即,她抬起眼,看向伏黑惠,比劃:「還好嗎?」
伏黑惠的視線放在她身上,語氣十分自然地說道:“我沒事,說起來就是丟臉,本來想托住兩面宿儺,結果不到半分鐘就被打趴下了,除了脖子疼,其他沒甚麼。”
“不過伏黑你還真是讓我意外。”釘崎野薔薇睨了他一眼,感嘆道:“遇上兩面宿儺還能託半分鐘,已經算很厲害了嗷。”
“被這麼誇我還是高興不起來啊。”伏黑惠說著,垂下眼簾,將眼底的情緒隱去:“虎杖悠仁那邊好像是不打算辦葬禮,我們在確認死者的環節已經見過他最後一面了,朝歌前輩要是想見的話,得等申請遞上去。”
神齋宮朝歌聽後,像是在思考著甚麼,過了一會才比劃說:「不了,我是處決的人,恐怕是最清楚死者怎麼死的人了。」
他想想也是,便點點頭,抱起雙臂:“比起這個,朝歌前輩不如先擔心下別的事吧。”
兩個女生歪著頭,朝他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伏黑惠提醒道:“五條老師在知道這件事後買了最早的班機,算算時間,差不多也要回來了。”
這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五條悟肯定會追究這次的事,虎杖悠仁是他當初任性而為保下的學生,高層有多少人礙於他的實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些神齋宮朝歌都清楚。
她原本也以為那些人雖然不滿五條悟的行事風格,可有部分人也不願意放過這樣一個銷燬特級咒物的方式,卻沒料到竟然有人會那麼蠢,竟然想用這種辦法除掉虎杖悠仁,明明是一眼就能看破的陰謀。
神齋宮朝歌只覺得心虛,就幾天的功夫,不僅在其他事情上沒有進展,甚至就連他拜託的照顧高專的學生也沒能做到,還把自己又折騰進醫務室了。
一想到這些,她就感覺自己害怕見到五條悟,生怕對方一個沒忍住就要去滅了那幫上頭的人,只是事情要是真到了那種地步,恐怕除了五條悟在所有人眼中的威脅劇增外,還會多出不少敵人。
咒術師不怕殺人,強如五條悟自然也不怕閒言碎語,但是“殺”、和“濫殺”還是有非常大的區別,成為一種標準,劃分出怪物和人類的差別。
至少在神齋宮朝歌看來,就算殺掉所有高層的人,也難保下一批不會繼續糾纏,反而會被對方借題發揮,給五條悟繼續扣帽子。
神齋宮朝歌發著呆,坐在她病床邊的兩人見狀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裡看見了同樣的意思,於是伏黑惠起身,說道:
“那,我和野薔薇就先走了,到時候五條老師回來應該會先聯絡你,”
“至於事情的全貌,想想伊地知先生在接他回來時就會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朝歌前輩,你加油吧。”
「不要啊——」
神齋宮朝歌欲哭無淚,抓緊身上的被子動了兩下,試圖拽住兩人,卻連片衣角都沒碰上:「不要留我一個。」
可惜,雖然她勉強也算病號,但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依然飛快地潤了,兩人毫無留戀地離開醫務室,獨留神齋宮朝歌和坐在門邊的家入硝子面面相覷。
家入硝子在桌子上寫著東西,抬眼一瞥,發現對方竟然一直在盯著自己。
她定定地回望,淡定地往嘴裡送了塊薄荷糖,語調比冬日的寒冰更冷:“我不來,你自己去。”
失敗了……
神齋宮朝歌耷拉下腦袋,認命般地躺回床上,把頭埋在被子裡,試圖逃避現實。
沒想到就是這一鬆散,她竟直接睡了一覺,睡得異常沉,等醒來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夜晚變得一片死寂,病房內沒有任何聲響,倒生出一些難得的寧靜。
她側躺在床上,喉間的不適已經舒緩了很多,神齋宮朝歌放鬆下全部的神經,靜靜地思考著一些未來的事。
首先,要先處理組內有可能是長老安排下的內奸,不管是純粹的推薦還是別有用心,她都必須清理乾淨。
但是,她好像並沒有辭退輔助監督的能力,能干涉這些事的只有部門的實際負責人,她雖然是長老,卻也沒有那麼大的實權。
長老只能參與會議和旁聽重要資訊,不是說當了長老就能理所當然地對任何咒術師下達命令,恰恰相反,必要的時候,長老反而還沒有一個咒術師有用。
所以長老會的所有人,要麼就是佔著實際權力,要麼就是能力出眾,要麼就是財力超群,大家或多或少還是有一些證明自己“價值”的東西。
不然光靠世襲,就算坐上了長老的位置,也不過是陪跑的,多一個少一個都無所謂。
神齋宮朝歌就是其中一員,她不算是資歷最深,利用價值最大的長老。
她靠著神齋宮家唯一繼承人的身份成功拿到了長老位置,坐上這個位置的第一時間,她就靠著自己的能力,一邊尋找與他們擁有共同目標的咒術師,一邊庇護咒術高專。
神齋宮朝歌原先設想的就是要在保護住年輕一代咒術師的前提下,盡全力在長老會上分權,可現在,別提分權了,她連保護好後輩這點都沒能做到。
越想越洩氣,她煩躁地想翻個身,可身體卻倏地僵住,腰間有一隻溫熱的手臂,一直環在她的小腹上。
神齋宮朝歌心裡一驚,暗想著自己怎麼這麼遲鈍,竟然一點都沒發現。
心情好不容易平復下來,她感受著那隻手臂,試探著想要掙脫出來,手指極小心地摸上那粗壯的手腕。
神齋宮朝歌心想,五條悟趕了最早的飛機,一路上不一定能睡得安穩,得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可沒料到,身後的人覺淺,就這麼一點動靜就稍稍清醒了些,半夢半醒間知道她醒了,手上用力,把神齋宮朝歌翻了個面,兩個人面對面地依偎在一起。
醫務室的床太小,神齋宮朝歌自己一個人睡倒是可以,但加上一個快兩米的五條悟是絕對睡不下的,所以這位置一換,神齋宮朝歌半個人都和五條悟貼在一起,兩個人勉強睡下了。
她半張臉埋在五條悟的襯衫裡,光滑的絲質面料在指尖如流水滑過一般,透出男人溫熱的體溫。
換作平時,這抹溫度總是能夠令她感到無比安心,有五條悟在,她便覺得自己像是風暴中的漁船,就算漂得再遠,也能看見這座燈塔的光芒。
可現在,在發生了虎杖悠仁的事情後,除了安心,更多的是後怕。
怕自己發現得太晚,或者沒發現,三個後輩都死在任務裡。
怕自己的力量太小,擋不住特級死在那裡。
更怕自己死在那裡了,兩面宿儺還是能出去把外面的平民殺得一乾二淨。
回想當時看見兩面宿儺的時候,神齋宮朝歌都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的勇氣,能做出後面的事情的。
心中的酸澀迷茫在此刻放大無數倍,她低著頭,靠在對方的胸脯上,肩膀微微聳動,死死壓抑住心底的抽泣,可這種情緒本就是被死死壓在心裡,現在見到五條悟才敢發洩出來,那裡有那麼簡單能再壓回去。
五條悟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放在腰間的手向上抬,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聲音也不知是睡得還是一路上累得,沒有平日的調笑,壓低聲音後竟顯出一絲虛弱:“好啦,不要再哭了。”
“不要又把眼睛哭腫了。”
神齋宮朝歌抬起人,兩人捱得極近,將對方臉上的任何變化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扯開唇瓣,嗓音有些嘶啞地說道:“對不起。”
五條悟的眼眸瞬間沉了下去,可這變化在神齋宮朝歌眼中,卻自動理解為了另一種意思,她慌亂地想要再說些甚麼,五條悟沒給她這個機會,湊上去在她的眼瞼上落下一吻。
“還好你沒事。”
感到後怕的人不只有神齋宮朝歌,還有遠在外地的五條悟,任務一結束他就馬不停蹄地往回趕,出了機場坐上伊地知潔高的車,一邊回高專一邊聽他講述事情的全貌。
當知道兩面宿儺佔據了虎杖悠仁的身體時,五條悟的手都發涼了,他攥緊發僵的指節,力道大的指尖幾乎泛白。
五條悟不喜歡無端的多愁善感和後悔,十八歲以前,他深信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許多事都是多餘的,十八歲以後,他倒是發覺能用拳頭解決的事,都是最簡單的。
殺人太簡單了,但是想殺所有人就很難,不過對於五條悟,殺掉所有人也不算很有難度,他沒這麼做,只是出於最簡單的道德感,另外也沒必要。
五條悟自願被各種各樣的原因束縛自己,當老師、備課,當家主、參與會議,當特級咒術師、被那幫老東西當槍使。
這麼多年了,他完全找不到除了殺死那幫高層外的第二種方法,可以有效地制衡那幫老橘子,直到遇見神齋宮朝歌。
她和他不一樣,她對身邊的人更加體貼,也更加通曉人性,她與生俱來的術式註定她才是更適合帶領咒術師前進的人,雖然還年輕,可五條悟猜想,神齋宮朝歌早晚有一天會成為足以匹配天元大人的人物。
在神齋宮朝歌依靠著他的時候,他也在依靠著對方。
咒術總監部的老橘子們再怎麼精明、再怎麼活成人精,新生代的咒術師已入初升的朝陽,勢不可擋,只是需要時間。
沒想到自己就出了一趟差,幾個一年級立馬便被算計了,竟然讓一個二級咒術師和兩名三級咒術師進去救人,哪個腦子只有桃仁大小的東西想出來的主意,接著他便意識到,這不是一次簡單的錯誤派遣,而是高層給他的警示和威脅。
威脅他,別仗著自己是特級咒術師,就對咒術總監部的人頤指氣使,甚麼都按自己的脾氣來,更提醒他,你是特級沒錯,但你的學生們可不是,就算你是五條悟,你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你最好是能一輩子守著你的學生,不然下一次,就不知道是誰死了。
想到這,五條悟又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輕輕一吻落在她額上:“這次的事不是你的錯,我倒是真的被嚇了一跳呢。”
神齋宮朝歌仰頭,兩人對上視線,她說:“你見過悠仁了嗎?他——”
五條悟按下她,輕聲撫慰著:“我會去見的,我知道該怎麼處理,你不用擔心。”
“……這次的主謀,我已經讓綾小姐去查了。”五條悟抱著她,語氣輕柔:“確定嗎?”
神齋宮朝歌堅定地點點頭:“我們退讓的已經夠多了,再這樣忍下去,那幫人只會蹬鼻子上臉。”
換作往日,這樣的做法她不會贊同,畢竟在高層長老面前裝出一副恭順謙和的樣子,是她滿足那些人自尊心的手段,看輕她、貶低她、不將她放在眼中,只有這樣,神齋宮朝歌在暗處的行動才能那麼順利。
現在她都不忍耐了,而是選擇強硬地追究此事,只能說明這次真的觸及底線,忍無可忍了。
五條悟摸著她的髮絲,聽了這話後臉上沒有多大變化,只是淡淡地應道:“有甚麼我能做的嗎?”
神齋宮朝歌明白,他是在問要不要他來唱那個紅臉,自己唱白臉,這樣到時候高層的怒氣還是對著五條悟去,自己還落得個清淨。
“不要。”
她點點對方的胸口,語氣有些不善:“我也忍得夠久了。”
兩人對視,默契地伸手摟緊彼此,靠在一起陷入了夢鄉。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