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在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
光芒逐漸暗淡,巨響過後便是雙翼劃過氣流時的聲響,迦樓羅的雙翼驅散塵煙,拍打幾下後穩穩地落在了地面。
他極慢地掀起眼簾,望向身後的退到他身後的神齋宮朝歌。
“您不該就這樣貿然靠近,朝歌大人。”
神齋宮朝歌沒有受傷,就是身上沾了點塵土,她拍了拍裙襬,聳聳肩笑道:“我知道迦樓羅你趕得上的,我信任你。”
男人背上的羽翼收起,他的臉色依然沒有緩和,只是聲音低了下來:“那您也不應該如此魯莽,萬一我沒有及時趕到——”
“別想那麼多,你這不是到了嗎。”
神齋宮朝歌抬腳走近,路過他時微微撫了下他的肩,接著向前走去,去看那已經被打落在地的特級咒靈。
咒靈外面一層面板已經被剛剛那一次爆炸徹底燒光,雖說咒靈沒有人體組織,但受傷後還是會有創口。
神齋宮朝歌看著那副軀體裡流出濃稠發臭的液體,逸散的咒力混亂地飄散在四周,部分肢體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她的視線從它被炸得破破爛爛的四肢上劃過,心中忽地生出一分好奇,回頭去問迦樓羅:“我當年也長得差不多嗎?”
迦樓羅聞言一頓,接著便反應過來她話裡的意思,旋即便皺起眉,語氣加重:“當然不一樣。”
何止是不一樣,差得快有一個太陽那麼大了。
但礙於眼前的是本人,迦樓羅沒有朝著神齋宮朝歌說出來,只是沉默地將視線放在咒靈身上。
“請讓我快點解決它吧,這裡不宜久留。”
神齋宮朝歌聞言退開,一邊看著難以起身的咒靈在痛苦地掙扎,一邊點點頭:“說的也是,這個傢伙這回差點嚇到我了,它殺了很多人,不值得同情。”
她轉身離開,迦樓羅亮出利爪,緩緩朝著咒靈走去。
咒靈仰倒在地上,方才神齋宮朝歌趁著他還在蓄力時便將一大股自己的咒力注入了光球內,兩股咒力混在一起登時便引發了威力極大的爆炸,將他們兩個都捲入了那場勢不可擋的攻擊範圍內。
緊接著就是不知道從哪出現的長著翅膀的人,將對方完好無損地帶了出去,只剩下它自己將這些攻擊接了個嚴嚴實實。
那個人類的咒力和術式都很奇怪,她造成的傷口,不論是大是小都恢復得極慢,甚至還帶有一種麻痺的效果,傷口不僅又酥又麻,身上還使不上力氣,咒力的流轉被阻斷了!
迦樓羅高大的身影逐漸逼近,咒靈下意識地往後爬了爬,可他們現在正待在一段簡短的水泥橋上,下面就是水池,它根本無處可躲。
況且,對方身上散發著令它十分不安的氣息,從頭到腳都明晃晃地透露出了三個字——打不過!!
打又打不過,跑又沒法跑,難道真的就這樣結束了?!
過於龐大的恐懼壓垮了咒靈薄弱的神經,它不受控制地朝後爬去,像一隻四肢著地的獸禽,不顧尊嚴地求存,哪怕知道這是無用功卻依然不肯放棄。
神齋宮朝歌站在遠處,望向這一幕時眼神甚至有些動容,她不禁思考:看來就算是咒靈,骨子裡也會像其它生物一樣遵循求存的本能啊。
它對自己咒靈的身份依然沒有實感,除了迦樓羅說的那些,她難以在自己身上找到任何相似之處。
用天與咒縛的說法,她好像就只是一位十分擅長結界術的咒術師,除了會因此早逝以外沒有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可是這反而更是使神齋宮朝歌感到疑惑不解。
就當她看著兩人逐漸陷入思緒時,有另一抹咒力正朝著他們這邊趕來。
神齋宮朝歌循著結界給出的方位抬眼望去,她感覺到虎杖悠仁的咒力,可是為甚麼他會突然回來了呢?現在的他不是應該和伏黑惠一起安全出去了嗎?
“悠仁?”神齋宮朝歌剛想回頭去看,便感覺自己腰間一緊,看不見的斬擊僅在一瞬間便逼近了她,與鼻尖僅隔了不到半米的距離。
迦樓羅動作極快的將她拉開,斬擊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待在原地的咒靈身上,下一秒便被砍作了兩半。
神齋宮朝歌看著咒靈現在的樣子,視線落在那已經被分離開來的數顆眼珠上,動作有些僵硬的扭動脖頸,望向攻擊傳來的方向,有一個身影逐漸浮現在兩人眼前。
她定定地注視著那個身影,只覺得腹部好似有一個部位在急劇收縮,持續地作痛,心跳陡然加快,儘管她沒有見過兩面宿儺附身虎杖悠仁的樣子,但心中就是有個聲音,在告知著某種令她膽寒的猜測。
迦樓羅神情冰冷嚴肅,瞳仁收縮成細條,死死地看著那道身影。
“虎杖悠仁”的步子極緩,就好像走在自家後院那樣悠閒,目光淡淡掃過兩人,鞋底踩上水泥石板。
在兩人戒備地目光中,他緩緩靠近咒靈的殘骸,從胸口處拿出一枚深紅色的肉塊,神齋宮朝歌一眼就認出,那就是上次回收咒物任務裡的照片,她將資料給伏黑惠時可是提前看過,只是沒有想到這個咒靈拿到了宿儺的手指。
一瞬間,她心裡便迅速反應過來一些隱情。
但是眼下,他們還是要面對位元級咒靈更棘手的敵人。
“虎杖悠仁”眯起狹長的眼睛,細細打量著此刻被迦樓多護在身後的神齋宮朝歌,心中暗暗喟嘆:長得不像,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惹人厭,靈魂也騙不了人。
“喲,小鬼,好久不見啊。”
他的聲音極冷,明明是笑著的腔調,卻總有一種陰邪感:“你怎麼變得這麼弱了?”
迦樓羅的靈魂在他眼中如透明玻璃,和千年前相比差別實在太大,幾乎是登時便笑了出來,肆無忌憚地嘲笑眼前的人。
可對方臉色未變,只是淡淡地回答說:“還好,至少我還有自己的身體,倒是曾經的詛咒之王,現在竟然淪落到寄生在一個少年身上。”
兩面宿儺的表情霎時間便變了,原先勾起的唇角耷拉下去,再也笑不出來。
神齋宮朝歌聽不懂兩人的談話,便一直沉默著,接著又往迦樓羅身後躲了躲。
兩面宿儺看著這一幕,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滿,眼前的場景與千年前的記憶重合,只是當初那個能夠揚起體面親切笑意的“神明”,變成了現在這個脆弱得能一掌捏碎的人類。
兩人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只見他先是沉默,像是在思考甚麼,接著嘆了口氣,聽起來極無奈道:
“算了,我現在沒興致和你們吵,我好不容易出來了一趟,現在想找點有趣的事情做。”
在這一刻,神齋宮朝歌才忽然驚覺自己遺漏了甚麼東西。
虎杖悠仁是和伏黑惠一起撤退的,如果兩面宿儺接著他的身體回來了,那伏黑惠呢?!
兩面宿儺看著她逐漸發白的臉色,眼底的笑意卻越來越淡:“怎麼?現在才想起那個和他在一起的人。”
神齋宮朝歌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手上抓緊了迦樓羅的臂膀,力道大地差點劃出兩道血痕。
迦樓羅側過頭悄聲問:“要我殺了他嗎?”
“當然。”神齋宮朝歌沒有絲毫猶豫:“除非你打得過,不然就是不行。”
只擁有十分之一實力的迦樓羅,和拿到三根手指的兩面宿儺,神齋宮朝歌覺得只要長了腦子就能猜到這場戰鬥的結果。
“我要去找惠,你覺得你能拖住他嗎?”
“如果你要求的話,我不會有第二種答案。”
兩人的切切私語好似壓根就沒想瞞著兩面宿儺似的,倒不如說他討厭這種不被人放在眼裡的感覺,不管千年前還是千年後,那個人對他的漠視都是一如既往。
於是他悠悠開口:“不用了,他沒死。”
兩面宿儺本來就沒想和這兩個人打一架,或者說他想,只是現在時機不合適,在祓除了特級咒靈後,虎杖悠仁隨時有可能會把他按下去,所以他現在有比算賬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神齋宮朝歌對他的話沒有多少懷疑,因為這個人——怎麼說,從不屑於說謊,不知怎麼,她對兩面宿儺沒有多少信任,但她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覺,就算有時候有些多餘。
思襯片刻,她主動與對方對上視線,強撐鎮定問:“那你的目的是甚麼?”
兩面宿儺聽到她的話,臉色不變,慵懶地舉起自己手上的咒物,倏地挑眉嗤笑道:“當然是為了這個啊。”
要不是這隻咒靈帶給虎杖悠仁的恐懼太過深切,他也不會病急亂投醫,把自己放出來幫忙祓除咒靈,不過這小小的束縛,還是給他鑄就了機會。
只見他嚥下手指,當著兩人的面撕掉上衣,露出精壯面板上漆黑的妖紋,結實的肌肉上浮現出明顯的青筋,咒力的流轉激起極大的起伏,就像被船體擾亂的潭水,激起大片波浪。
神齋宮朝歌心中生出一分寒意,下意識地出聲:“阻止他!”
話音未落,迦樓羅便率先衝了出去,巨大的羽翼如劍一般伸展,像是兩柄彎刀直衝著兩面宿儺而去,殺意凜然!
早在事前,迦樓羅在得知虎杖悠仁的事時,便詢問過神齋宮朝歌的意思——倘若事到絕處,那麼是否要顧及虎杖悠仁。
神齋宮朝歌當時沉默了許久,可答案卻十分堅定:“如果實在沒辦法阻攔,就將他們一起殺掉。”
迦樓羅無法忘記,說這話時神齋宮朝歌的神情。
她很喜歡虎杖悠仁,但她沒法放任兩面宿儺濫殺無辜,或許她會愧疚一輩子,但動手時的罪孽,迦樓羅心甘情願替她承擔。
所以,他一定會迅速地、不帶有一絲痛苦地,送虎杖悠仁和兩面宿儺去死。
只聽見一聲轟然巨響,腳下的水泥橋瞬間被被擊地粉碎,無數碎石迎風而起,大片塵煙將兩人淹沒。
神齋宮朝歌輕身躍起,落在了一邊碎裂的石柱上。
眼前的戰局幾乎不能用具體的語言描述出來——因為壓根看不清。
這是一場屬於特級的戰鬥,不是像剛才那樣剛成型的特級咒靈,而是兩個跨越了千年時光,再次站在太陽照耀的大地上的兩位詛咒師。
兩人的動作快到咒力的弧度化為了一到閃電,神齋宮朝歌的眼裡,就是兩道截然不同的咒力的碰撞,赤色的咒力與綠色的寒光相觸,迸發出足以匹敵炸藥的爆發力,同時還透出比之前強烈百倍的咒力波動。
兩道咒力交匯,戰況逐漸焦灼,可緊接著,這兩人周邊的空間開始迅速扭曲,爆發出人難以承受的威壓。
【領域展開——食惡清淨天】
【領域展開——伏魔御廚子】
兩股巨大的領域相撞,領域的“圓”自迦樓羅的腳下以一種電流般的速度將自己包裹起來,像一個巨大的“巢”。
可兩面宿儺不一樣,他的領域並沒有“圓”,只是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個鮮紅的鳥居,緊接著便又是幾道與剛才一樣的斬擊,朝著領域的外殼襲去——!
神齋宮朝歌躲在遠處,她沒接觸過領域,可看著現在的情形,發覺領域對撞對迦樓羅不利,果然,才一擊斬擊,迦樓羅的領域外殼的邊緣便產生了細密的裂痕。
第二道斬擊又接著襲來——原先的豁口變得愈發大,就像一顆被敲碎邊角的玻璃球,整個領域內的咒力不再充盈,順著缺口外流。
這樣下去,迦樓羅的領域崩潰就只會是時間問題。
神齋宮朝歌心中暗說不妙,身影悄無聲息地隱沒在黑暗中。
她站在一根石柱後,攤開雙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兩面宿儺現在已經恢復了一成半的實力,就可以輕鬆的使用領域展開,迦樓羅則只有一成,如果不想想辦法,那不止是他,連帶著所有人都會死在這。
況且悠仁他……
禊祓術式——不是神齋宮家的傳家術法,爺爺是符紙術士,爸爸也不是結界士,她在這方面無例可循,只能自己摸索。
她的結界術,應該可以發揮出更大的作用才對,現在如果說有誰身上還有轉機,那麼就應該是她了。
「您是特級。」
那日,天元大人的話還在她耳畔久久不散:「我的術式並非是結界術,天元結界最初,就是仿照母親的結界術式來構造的。」
說著,天元竟當著她的面忍不住地嘆氣:「就是用的沒有母親的好啊,母親的結界只有人類才能得到助益,咒靈在結界中只有被削弱的分。」
「母親的結界覆蓋著每一寸土地,咒靈都被逼到了海上,又被海岸對面的國家死死壓制,最終只能流落在荒島上,那時的國家,連最低階的咒靈都很難找到。」
天元結界就像一把雙刃劍,在培育出強大術師的同時,也助長了咒靈的誕生,可原來的結界就不一樣了。
如果是這樣,那豈不是兩面宿儺也能得到增幅?
神齋宮朝歌在角落裡探出腦袋,看著戰局逐漸進入白熱化,心中反而越發冷靜了。
迦樓羅收緊雙拳,不斷用自己的咒力強撐著,分出咒力去彌合那些缺口。
他當然明白自己領域對沖贏不了兩面宿儺,可現在的情況卻是,只要他解除領域,那下一秒便會被兩面宿儺的斬擊分成八塊。
在此刻,強撐著領域讓對方騰不開手,才能為神齋宮朝歌爭取足夠的時間撤退。
“喂!”
神齋宮朝歌忽地出聲,兩面宿儺循聲側過臉,看見她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左側,手上提著刀,面色不善。
“呦——”兩面宿儺嗤笑著想開口,卻見下一秒對方竟直接提著刀,將刀刃直直衝著自己的雙手揮來,他現在正在結印,要是神齋宮朝歌闖入領域,那麼不出幾秒便會被領域斬至粉碎。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就是這不到半秒的猶豫,神齋宮朝歌旋即從他眼前憑空消失,緊接著,一柄長刀自他的後心穿胸而出,視野中出現了半柄刀刃。
伴隨著劇痛一同自神經末梢傳來的,還有喉間的鐵鏽味,腥紅的血液自口腔漫出,瞳孔頓時劇烈收縮,此刻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厚重痛苦,就算兩面宿儺有反轉術式,可現在刀刃就在他的身體裡。
兩面宿儺皺緊眉頭,僵硬地側過身體,看著背後的人:“你,怎麼能——”不受【伏魔御廚子】的影響?
神齋宮朝歌身上的瞬移符咒失去效力,漸漸化為飛灰,她站在領域範圍內,按常理來說,在這個範圍內的所有含有咒力的人和物體都會被斬斷才對。
為甚麼她不受影響?
啊,兩面宿儺霎時明白了,是【簡易領域】。
神齋宮朝歌定定地看著他,眼底透著深不見底的寒意,青筋自她的額頭凸起,素日溫和的臉上浮現從未見過的狠厲:“虎杖悠仁!快給我醒過來——唔!”
她的聲音被血沫淹沒,神齋宮朝歌的脖頸赫然被兩面宿儺的手擊穿,三根指節直接沒了進去,使她再難開口。
兩面宿儺目眥欲裂,雙眼暴睜,與對方對視時眼球上爬滿血絲。
他現在幾乎感覺不到疼痛,胸腔中那火燒般的感覺彷彿是他的怒火化為實質,滔天怒浪在此刻再次將他的神經進行了個徹底的洗禮。
不管重來多少次、不管他變成甚麼樣子——都沒用!
他現在只想再用點力,將她的喉管活生生扯出來最好!
可隨後,兩面宿儺的靈魂只覺得一鬆,有甚麼東西壓在了他身上,使他只能在意識的湖水裡逐漸向下墜去,很快,手腳就不由他控制了,領域霎時瓦解,虎杖悠仁逐步甦醒。
神齋宮朝歌感受到身前的人氣質變了,可她現在被人鉗制著,視野被瘋狂滋長的黑斑佔據,僅剩的理智使她死死握著手裡的刀刃不肯松。
兩人都握著對方的要害,現在鬆手馬上就死。
在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秒,神齋宮朝歌似乎聽見了迦樓羅的聲音。
不對,好像更吵一些。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