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或許他用不著說話。
“事情就是這樣。”
兩人走在咒術高專的小徑上,神齋宮朝歌將那邊傳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五條悟,而五條悟也告訴了他另一件事:
“昨天,我藏在廢棄殯儀館的屍體也不見了。”
“夏油先生?”神齋宮朝歌眼神一滯,停下了腳步。
五條悟走前幾步,插著兜回頭看她,陽光從樹枝中的縫隙中灑下來,白色的光斑落在他肩上,和他銀色的髮絲互相映襯。
神齋宮朝歌望著他,神色凝重:“這不可能是巧合,我去找冥冥小姐來查。”
“不用,我已經找過了,等等會有訊息的。”
五條悟走回來,伸手推了她一下,兩人接著走。
“最近一次的會議上,藤木長老、加茂長老,還有福岡長老等幾位,都沒出現,說是家裡出了事,但席間有人問起,又不肯說清楚,只找了幾個理由搪塞過去。”
她抬眼,眉眼間滿是擔憂:“這會不會也與夏油先生消失、還有枷場姐妹逃跑的事有關聯?”
五條悟沉默,凝神思考著甚麼,隨後他張嘴,語氣裡是極罕見的認真:“不知道。”
“你不能擅自行動,這些事都交給我好了。”
“但——”神齋宮朝歌張口欲言,五條悟倒像是猜到了她想說甚麼,搶先一步回答:“不用擔心,有進展我會通知你的。”
他說完,嘴角浮現一抹肆意的弧度,自信地笑道:“安心啦。”
“你保證嗎?”
“我保證。”
神齋宮朝歌定定看了他兩秒,說:“我不要,長老那邊的事情我去處理,他們很輕視我,加上我現在明面上不算咒術高專的人,他們不會那麼防備我。”
“也行。”五條悟點點頭,覺得她說得也有道理,便囑咐了兩句:“但你還是注意安全。”
“那裡是他們的宅邸,不是虎狼窩,五條老師不用擔心。”
神齋宮朝歌的尾音染上笑意,五條悟總是一副很提防那些長老的樣子令她覺得有趣,明明湊在一起都打不過他,但是卻總擔心她會被那些人欺負。
“嗯?”五條悟疑惑地轉過腦袋,滿臉好奇地看著她不說話。
“怎麼了?”
神齋宮朝歌覺得有幾分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自己的哪一句話惹得對方做出這個反應。
五條悟一隻手揭起眼罩的一角,兩張臉湊近了些,好似是在觀察著甚麼。
“為甚麼還要叫我‘五條老師’?你已經畢業了哦~”
神齋宮朝歌聽罷,眼裡劃過一抹詫異:就這個?
但這人是五條悟,神齋宮朝歌早就放棄了用常人思維來理解他的清奇的腦回路,便順著他的話回答:“那該換甚麼稱呼呢?五條?”
五條悟喉間一哽,雖說他並不介意和畢業後的學生稱兄道弟,但神齋宮朝歌這一招很明顯就是在報復他之前一直叫她“神齋宮”的仇,但這也是他自己做下的苦果,也就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嚥。
看著他這副窘態,神齋宮朝歌心裡原先縈繞的烏雲霎時間煙消雲散,她開心地笑出了聲:“好啦,我只是開個玩笑。”
“就算這麼說,我一時間也想不到該怎麼稱呼……”神齋宮朝歌半垂著眼簾思考片刻,聲音清脆如林間拂過的一縷清風:
“悟?”
五條悟又是一愣,但這下是整張臉都直接僵住了,精緻的面容在此刻好似真的變作了優美的大理石雕像,她連忙垂下視線,覺得自己的玩笑有些過了:“不,我只是開個玩笑——”
“就這樣叫吧。”
神齋宮朝歌道歉的話還沒說完,五條悟便忽地出聲打斷,她遲疑地看著他,感覺好像是自己沒聽清。
而五條悟緊盯著她的雙眼,眼底滿是認真:“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這話說的曖昧不明,換作其他人身上,這番會有不少旖旎的味道,因為正常的成年男性,除卻親人和戀人,只有極為親近的朋友才能這樣稱呼。
現在說這話的是五條悟,意思就簡單直接的多,單純地表示親近罷了,畢竟他本人對學生一直都是直呼其名的。
神齋宮朝歌想,自己或許想太多了,只是個稱呼而已,況且家入小姐也這麼叫呢。
於是她應下這個提議,又試探著叫了一聲:“悟。”
“在——”五條悟故意拉長了腔調,搞怪地看了她一眼:“這下我們扯平了。”
方才僵硬地氛圍瞬間消散,像是從來沒出現過,神齋宮朝歌的情緒又被調高,全然不記得之前畢業那天兩人奇怪的接觸。
簡單地和五條悟話別後,神齋宮朝歌的行動極快,她在次日便登門拜訪了福岡家在東京的分院。
福岡家是近二十年興起的咒術家族,可靠的卻不是強大的咒術師後裔,而是他那龐大的資金源。
福岡長老雖然性格不討人喜歡,也時常開口得罪人,但他那人傻錢多的特質還真是吸引了藤木友樹,加上他家裡還算有幾個咒術師後裔,便將他破格招納進了咒術總監部,還一直充作他的後盾。
神齋宮朝歌僅參加了寥寥幾次會議,都不用翻開他們的大腦看清他們的真實想法,光從那些因為倒黴被福岡長老開涮的人臉色上就能知道,要不是他背後有藤木元老,怕是剛出門便被人扣了麻袋打上一頓。
站在玄關處等待迴音時,她便做好了心理準備,打算大幹一場。
思索間,方才離開去裡面報信的女傭便走了出來,恭敬地對著她頷首道:“神齋宮小姐,請和我來。”
“好。”
神齋宮朝歌跟在女傭身後,走上長廊。
福岡家在東京的宅邸沒有禪院家那種誇張的佈置和佔地面積,只是這房子外面明明是一座雅緻的別苑。
進到裡面的會客廳才發現,內裡的佈置和外面簡直就是兩種風格,兩座西式米白沙發被面對面地放置,中間一張色彩鮮豔的大理石紋茶几,上面安放的一應茶具,都是西方洛可可時期的那種誇張奢華的款式。
奢華是奢華,只是古樸的宅子裡卻佈置地滿滿的歐式風格,實在是有些不倫不類。
神齋宮朝歌站在門口時還愣了兩秒,懷疑自己是不是進錯了屋。
女傭顯然是習慣了客人們的反應,便笑著緩和氣氛:“客人見諒,這房子是近幾年買下的,裡面的傢俱都是原先從老宅搬出來,扔在這沒換。”
“啊,沒事,我只是客人,無意對宅子主人的品味評頭論足。”
女傭低眉淺笑,轉身去為她泡茶,神齋宮朝歌看她一直在忙前忙後,便關切地問道:“請問,這座宅子的女傭只有你一個人嗎?”
對方聞言神情微滯,旋即開口說:“我不是這裡的女傭,而是福岡先生的妹妹,請簡單稱呼我為美江便可。”
“真是失禮,抱歉,我以為……”
神齋宮朝歌聽完她的話,只覺得自己實在是以貌取人了,可能也是她之前經常去禪院家,發現禪院家有許多被當作下僕的人後,便對咒術世家有了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
不過好在,美江看起來並不介意,可能神齋宮朝歌也不是第一位將她誤當作下僕的客人,所以她笑容未改:“我兄長這幾日身體不好,很快接待您的人便會到,還請稍坐片刻。”
話音落下,美江為她倒上一杯咖啡,還端來了牛奶方糖,方糖夾擱在精緻的端盤裡。
神齋宮朝歌聞得出那是品質極好的咖啡豆,這也不免想起自己每次去其它咒術世家做客,僕人端上來的永遠是茶水,害得她舌頭都嘗不出苦味了。
“謝謝。”
美江與她相視一笑,轉身離開了。
神齋宮朝歌加了一些奶,抿了一口,咖啡香非常濃郁,入口絲滑。
這個牌子的咖啡豆很名貴,很多人追崇以咖啡來彰顯自己的品味高雅,只有真正喜歡咖啡的人才會自己買來咖啡豆手磨,看來也不是每個長老家裡都是老古董。
一杯咖啡才喝了一半,一道急促的腳步聲便漸漸靠近,來人風風火火地進了門,一進來便一屁股往神齋宮朝歌對面的沙發上一坐。
神齋宮朝歌定睛一看,來人竟是個和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年輕女孩,女孩燙著一頭時髦的捲髮,白色吊帶和牛仔褲活動方便,明亮張揚的臉上還生出了些薄汗,眼眸極亮,看過來時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韌勁。
她似乎是一路跑著過來的,抬眼看見面前擺著的咖啡,拿起來就直接往嘴裡送。
“哎、別——”
神齋宮朝歌伸手試圖阻攔,但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對方還是送到口中,下一秒便被滾燙的咖啡燙得直咳嗽,不少咖啡漏了出來,落在身上的衣服上。
神齋宮朝歌皺著眉,將懷裡的手帕遞過去,眸中劃過一絲關切。
少女接過帕子抹了下嘴,白色的手帕上迅速染上一抹褐色的咖啡漬,她伸手拿了一塊方糖含在嘴裡。
等她緩過來,眼神看向對面,神齋宮朝歌正含笑靜靜注視著她,驚覺自己的醜態,臉頰登時便紅得像個西紅柿。
“咳咳——”她將拳頭抵在唇邊,故作正經地清了清嗓,說:“你……是咒術總監部的人?”
她上下掃視,將神齋宮朝歌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心直口快地說出了自己的疑問:“但是你不是老頭子啊?”
神齋宮朝歌語塞,旋即笑道:“咒術總監部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老頭子啊,啊,不對,好像只有我不是。”
“那你和那群人待在一起,難道不會覺得很無聊嗎?”
少女看她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竟直接放下款兒和神齋宮朝歌攀談起來。
“確實非常無聊哦。”神齋宮朝歌對眼前的少女絲毫不設防:“但是我還是得好好工作啊,畢竟這是工作。”
“啊——我懂。”少女似是頗能理解她的處境,滿臉的感同身受:“我也是在工作呀,雖然不喜歡但是還是得做,悶得要死。”
話音落下,神齋宮朝歌聽出她話裡的不對:“話說你是誰?是福岡長老的女兒嗎?”
“我叫福岡裡佳。”她撅起嘴,對神齋宮朝歌的猜測頗為不滿:“我不是他的女兒,我媽媽是,我是他的孫女。”
福岡裡佳眼底透著好奇,視線始終停留在神齋宮朝歌身上,沒忍住開口問:“你呢?你叫甚麼?”
“我叫神齋宮朝歌,你想怎麼稱呼我都可以,這樣我也能叫你裡佳醬。”
“那朝歌醬。”福岡裡佳雙手拖著腮,眨眨眼看著她問:“你今天是來看爺爺的嗎?”
神齋宮朝歌點點頭,說出理由:“我在總監部內聽說福岡長老生病了,就來探望一下。”
“真稀奇。”福岡裡佳點點頭,表情有那麼一絲的耐人尋味:“爺爺病了幾天了,但很少有客人上門拜訪,朝歌醬是第一個。”
神齋宮朝歌不語,心裡卻清楚咒術總監部的態度,福岡長老已經年邁,或許對咒術總監部的用處也沒有那麼大。
哪怕這次他病故,等他的孩子繼承了家產後再拉攏,咒術總監部就依舊還有搖錢樹,或者直接摒棄掉福岡家這個棋子,物色一個更年輕、更有精力、也更加富有的搖錢樹。
神齋宮朝歌對這樣的結果不算多意外,也沒興趣同情時常刁難五條悟的福岡長老,只是看著咒術總監部這幅做派,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嘆人情涼薄,覺得唇亡齒寒。
但這一切她都沒有表現在臉上,只是溫和地笑著。
不過福岡裡佳也不知道神齋宮朝歌此時在想甚麼,她勾起唇角,簡單講起了福岡長老目前的情況:“醫生說爺爺是中風癱瘓了,說甚麼年紀大了的人都會這樣,一天裡只有幾個小時是清醒的。”
神齋宮朝歌聞言皺起眉頭:“怎麼會突然這麼嚴重?”
既沒有過度勞累,也沒有意外,看福岡長老每天中氣十足罵人的樣子,也不像是弱不經風的老人,怎麼說中風就中風了?
福岡裡佳聳聳肩,散漫的語氣彰顯出她不是特別在意這件事:“誰知道,老了唄。”
神齋宮朝歌對她若無其事的態度感到有些驚訝,畢竟將心比心,要是現在躺在病床上的是她的奶奶,那她肯定沒法想現在的福岡裡佳那樣正定自若。
福岡長老雖然對外是傲慢自大的摸樣,但神齋宮朝歌總是覺得他對著自己的家人,態度多少也會有些和緩,可看著福岡裡佳的樣子,心裡對福岡長老的家庭氛圍有了初步的認識。
看福岡裡佳對爺爺的病不是很關心的態度,神齋宮朝歌知道問不出甚麼線索,於是她索性換了個話題:
“只有裡佳醬一個人照顧病人嗎?看你們家沒有請傭人的樣子,應該很累吧。”
話音才落,福岡裡佳立刻垮下表情,像是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又不知怎麼說出來,朝著家裡唯一一個年齡相近,還能說些體己話的神齋宮朝歌大吐苦水:
“你不知道照顧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有多累,要不是乖乖聽話能有錢拿,這苦差事我才不攬呢!”
“為甚麼?福岡長老不是還有很多孩子嗎?”
“舅舅去倫敦旅遊了,老媽一直在忙工作上的事,姨媽也有茶餐廳的生意,想來想去全家就只有我一個閒人了。”
說著,她撅起嘴,語調中不缺埋怨與責怪:“說好的子孫承歡膝下,孫在這了,子呢?!”
“好好好,先別生氣。”
看著她越說越覺得生氣,神齋宮朝歌安撫著福岡裡佳即將爆發的情緒,輕聲細語地對她說:
“我明白照顧病人是一件非常乏味的事,但你能做這些,負擔起照顧外公的責任,在我看來你很堅強。”
神齋宮朝歌沒有刻意地去跟她說長輩有多麼多麼不易,這樣只會壓迫福岡裡佳此時焦躁的情緒,於是她迂迴地讚揚福岡裡佳的行徑,認可她付出的努力。
在她說完這番話後,福岡裡佳的臉色顯然好了許多,但還是高傲地“哼”了一聲,說:“反正不是我願意的,我只是想著來都來了,放著不管也不好而已。”
“是,裡佳醬真是個成熟的大人。”
神齋宮朝歌眼裡含著笑,問:“那我可以探望一下病人嗎?僅代表我個人,傳達我對同僚的關心。”
福岡裡佳的表情顯然遲疑了一下,看來有人事先告誡過她,不要讓閒雜人等擅自進入福岡長老的房間,其中緣由就值得細細思索一番。
但她看了看神齋宮朝歌希冀的眼神,猶豫地思考了一會兒,勉強開口答應了:“那好吧……”
緊接著她又補了一句:“但只能一會兒哦,你後面也不能告訴其他人。”
“我保證。”
福岡裡佳先是讓她接著在待客室等了一會,自己去看看小姨還在不在家裡,剛好便撞見福岡夫人拎著包出去了,估計是買菜甚麼的。
她放下心,帶著神齋宮朝歌來到了福岡長老的病房外。
才拉開障子門,一股濃烈的臭味便撲面而來,兩人同時抬起手捂住了鼻子。
“我走的時候不這樣啊。”
她們穿過屏風,在一張席夢思華蓋大床上看見了中風癱瘓的福岡長老,僅僅半個月沒見,福岡長老現在的摸樣與神齋宮朝歌記憶中的樣子大相徑庭。
原先他兩頰鬆弛的皮肉這下深深地凹陷進去,雙眼無神、像是夢遊般地直直盯著床板,往日總是吐出刻薄言語的唇緊閉,泛著青紫,整個人像是怪談裡被吸乾精氣的乾屍,僵直地躺在床上。
福岡裡佳一把掀開他身上的被褥,白色的和服裡衣半開,露出福岡長老枯瘦的胸膛,還有身下的黑褐色汙漬。
“我的天吶——”福岡裡佳難掩臉上的震驚,她厲聲質問床上的人:“誰又給你吃涼掉的流食了?!”
福岡長老當然沒法回答她,況且現在也不是抱怨的時候,神齋宮朝歌在瞥了一眼床上的狼藉後迅速移開視線,神情略顯尷尬:“呃、有甚麼我能幫忙的嗎?”
福岡裡佳忙著給福岡長老收拾衣物,實在沒辦法搭理站在一邊的神齋宮朝歌,她對此並不意外,抬腳去隔壁浴室打了盆熱水,當福岡裡佳收拾好後,方便為福岡長老清理。
“謝謝。”福岡裡佳忙得焦頭爛額,只匆忙和她道了謝後,便伸手接過了神齋宮朝歌手上的盆。
接下來的場景神齋宮朝歌作為客人不便留下,她轉到屋外,靜靜地等待著福岡裡佳收拾完畢。
約摸半個小時後,福岡裡佳才擦去額頭的汗珠,伸手開啟門,給她遞了個眼神,示意她可以進來了。
“我在給他清理完後,他好像恢復了點意識,或許能和你說幾句話。”
她跟著福岡裡佳再次走進屋內,聞言只是含笑不語:
或許他用不著說話。
作者有話說:OK,又是五千+,下次更新是週二,祝大家天天開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