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墮天番外(一) 私設警告!大量私設出……
兩面宿儺。
這個缺少水準的鬼神名稱一開始並不是他的名字。
在最開始,至少還是人類的那幾年,他的母親稱呼他為:“墮天。”
自墮天懂事起,他便與母親住在人煙稀少的野外,有時為了採買生活物質,母親不得不揹著比她身體還大的竹筐,裡頭裝著林間打來的獵物,走上兩個時辰趕往集市。
可是母親從不抱怨,她的臉上彷彿天生就長著一副陽光的笑容,總是以此鼓勵自己,也鼓勵其他人。
墮天幫不上忙,在會走路前,一直都是在地上爬,而這也是他們家不能住在村子裡的原因。
他是【禁忌之子】,也就是【忌子】,生有四眼四手,腹部還有一張嘴,身上覆蓋著漆黑的妖紋,任誰看都會將他當作妖怪。
“聽好了,墮天。”
他瞪著四隻眼睛,懵懂地聽著眼前的女人說話:“母親要和你立個小小的約定。”
“一、不能跟著母親去鎮上,要乖乖在家等母親回來。”
“二、不許嚇唬過路的旅人,要是發現有人來了,要立刻躲到屋子裡,哪怕那人是山匪,也不能出來,懂了嗎?”
他不會說話,只能乖乖地點點頭。
墮天當然不覺得這些事背後的好壞之分,他只知道這是母親讓他做的,他便欣然接受。
母親哪怕生了孩子,但她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天真與純潔。
家裡雖然和很窮,挨餓受凍都是常有的事,按照墮天的體型,他吃得遠比常人要多。
但家裡糧食不夠,他便習慣少吃,寧願餓得小肚子凹陷下去,也不願母親將自己的食物分給他。
夏天是他最喜歡的季節,生來便是四手的他很難找到適合的衣服,母親的打獵的技巧出神入化,可刺繡的手藝卻爛的出奇,一件衣服能縫出一個袖子兩個衣領。
於是他在夏日索性便不穿上衣,赤著身體在林間穿梭,與那林間的小鹿和野狐比速度,如果他輸了,便會帶著一身泥土灰溜溜的回家,然後被母親一邊罵一邊為他洗澡。
但如果他贏了。
過路的僧侶走在林間,手上拿著錫杖,另一隻手纏著佛珠,頭戴斗笠遮擋烈陽。
這天的太陽毒辣得很,面板的每一寸毛孔都在大聲尖叫,不斷被榨出身體僅有的水分。
“這天氣真是見鬼。”
他暗罵了一句,因為這糟糕的天氣使人心情煩躁,他甚至忘了出家人的口業。
僧侶抬起眼四處張望,看看路這邊,又看看另一邊,期盼著能找個人家喝口水。
但很可惜,在這荒郊野嶺,你想找個水坑都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實在令人沮喪。
放眼望去全是森林樹幹,哪裡來的人家?
他不由得感嘆自己異想天開,認了命接著趕路,但下一秒,過道邊的草叢中忽地發出“沙沙”聲,似乎有甚麼東西極快地躥過去了。
“誰?!”
僧侶大喊道,他的身影有些僵硬,便提高音量替自己壯壯膽。
他站在原地等了兩秒,草叢內沒了動靜,彷彿剛才的一幕只是他的幻覺。
“嗯?這是甚麼味道?”
鼻尖嗅到一股異味,他穿過路邊草叢,漸漸往叢林深處走去。
很快,他穿過一顆樹,周邊堆滿了枯黃的落葉,青草長得格外茂盛,陡然間,腳下踩到一個硬塊,僧侶竟直接被絆了出去,迎面重重摔在了地上。
“哎呀!”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塵土,心底怒意滋生,惡狠狠地看向腳邊,似乎是想看是甚麼東西敢攔他,但定睛一看——竟是個頭骨!!
僧侶瞳孔劇縮,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一氣跑了好幾裡。
“呼、呼、呼——”
他躬著身子,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大跑一場後才恍然想起,自己這麼落荒而逃實在丟僧侶的門面。
至少也得回去看看,萬一是個意外死在林間的樵夫,他還能好好將他安葬,誦經超度一番,這才是他應當做的事。
這般想著,他也真這麼做了,邁開腿沿著剛來的路往回走。
豈料,還未靠近那片空地,他便遠遠地瞧見了一個身體,出於某種好奇和謹慎,僧侶沒有立刻上前,而是躲在一顆樹後,靜靜地觀察著。
瘦小的身影,身體表面沒有毛皮覆蓋,可卻有著四肢前爪,和一雙細長的後肢,看起來……
僧侶皺著眉,看著那道身影伏在一頭死鹿邊,大氣都不敢出。
死鹿的血還是鮮紅色,看起來剛死不久,一雙鹿眼無神地看著樹頂,已然陷入永久地沉默。
那是……那是個人嗎?
一股寒意爬山僧侶的脊背,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臉上冒出的到底是天氣造成的汗珠,還是懼意而催生的冷汗。
恐懼地味道刺激了嗅覺驚人的野獸,那個身影回過頭,一張血淋淋的大嘴出現在僧侶眼前。
男孩的雙眼是惡鬼般的赤紅色,他張著巨大的嘴,尖銳的牙齒中還有一塊剛咬下的鹿肉還未嚥下,血水濺得他滿臉都是,嘴明明還吃著東西,聲音便不知從何處出現:
“是誰在那偷看?!”
僧侶的視線下移,看著他赤著的上身,驚恐地發現那肚子上竟還有一張嘴,正揚著肆意地笑容道:“快站出來!我只警告一次!”
僧侶的內心瞬間被懼意包裹,他心中已經認定:那是怪物!是妖怪!是終有一日會禍亂人間的災星!!
男孩拋下還沒吃完的鹿肉,眨眼便出現在了僧侶的身後,陰惻惻地看著他。
“啊——!”
僧侶發出一聲淒厲地慘叫,緊接著兩眼一黑,暈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鼻尖泛起絲絲涼意,嗯——好像還有香味。
肉湯地香味順著夜風鑽進僧侶的鼻子裡,不斷地勾起他一陣又一陣地饞蟲,肚子發出“咕嚕嚕”的響聲。
“不好意思,僧侶大人。”
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女人含著笑,說:“您的肚子已經在叫了,請問您還要裝睡嗎?”
眼看著偽裝已被揭開,僧侶裝不下去,只能尷尬地睜開眼。
他躺在一處簡陋的木屋中,外面的烈日已經落下,取而代之的是皎潔的月亮,夜色已深,看來他睡了極長的一覺。
木屋不大,只剛好容得下一兩個人,他掃過屋頂略顯雜亂的木板,手編的竹蓆和粗糙的圍爐,坐在爐前的女人烏髮如墨,背對著他,熬著身前的湯鍋。
女人側過身,將一碗滾燙的肉湯遞了過來。
爐火的暖光是屋內唯一的光源,橙紅的光映在女人的臉上,一雙靈動的眼眸澄澈乾淨,她揚起善意的笑:“給。”
僧侶一時間看得失了神,在這荒郊野嶺,這麼美麗的女人可不多見。
即使只穿著最樸素的麻布衣服,那袖間露出的細膩肌膚也難以忽視,就在他失神間,一個一直伏在黑暗角落的身影乍然撲了上來。
“哈——!”
“啊!”僧侶被驚得向後退,接著火光看見了這人的全貌。
一頭詭異淺的粉色長髮,似雜草般垂在臉上,發縫間偶然露出半張臉,在一隻赤紅的眼瞳下,竟還有一隻眼睛待在鼻樑邊!
“墮天!”女人蹙起眉,連忙喝止住他,說:“不許對客人這樣!”
墮天聞言瞥了她一眼,隨即便收起了警告的表情,似一隻收起獠牙的幼虎般,手腳並用地退了回去,蜷縮排屋子的陰影處。
看著他退開,女人鬆了口氣,皺著眉關切地詢問僧侶:“抱歉,是我沒把他教好,您沒事吧?”
“我、我沒事。”僧侶舌頭直打結,定了定神回答她,隨後又問:“額、請問我這是在……”
“啊,您中暑暈倒在路邊,是我的兒子發現您,將您帶回來的。”
“抱歉,我們這今晚只有肉湯,不會令您為難吧?”
女人將碗放在他手邊,又轉身乘了一碗遞給墮天,墮天伸出一隻長著尖利指甲的手,抱著碗出去了。
僧侶餓了一天,喝了點肉湯後,方才那雜亂的思緒也差不多被理清,他稍稍鎮定了點。
“啊,無妨。”他乾笑兩聲,有些尷尬地說:“貧僧是行腳僧,這又是三淨肉,只要不食肉便可。”
“那就好。”
兩人安靜地填飽了肚子,行腳僧放下碗,視線卻總是不住地往屋外瞟,女人將這一舉措看在眼裡,便問:“請問,您是有甚麼話想說嗎?”
“啊、額。”年輕的行腳僧被看破了心思,聞言有些心慌,不知該怎麼說起,在昏倒前他似乎看見了甚麼,但現在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大抵是他中暑前的幻覺吧。
“沒甚麼,都是暈倒前的幻覺。”行腳僧揚起笑,又遲疑地向外看了一眼,問:“請問,外面那位……是您的孩子?”
“是的。”女人沒有猶豫,徑直應了下來,臉上不見一絲的不自然:“我名為由美,那是我的孩子,墮天。”
行腳僧沒有說話,看著這個面貌不凡的女子,和那個怪異的孩子,心裡已經大致有了猜想。
左右不過是貴族豪門裡的密辛,貴族女子懷有私生子,被趕出家門,只能在這荒郊野嶺定居,獨自撫養孩子長大,只是這孩子——
方才只是匆匆一面,那孩子的容顏刻在他心中,難以忽視,看著眼前這心底純真的女子,行腳僧張了張嘴,說:“施主仁心,對貧僧出手相助,所以即使要被施主誤會,有些話,貧僧不得不說。”
由美眼神一滯,隨即便含笑道:“您不必如此慎重,有事請說。”
“您的孩子——令貧僧記起一段書紀中的記載:「其為人、一體有兩面、面各相背、頂合無項、各有手足」。”
“他的樣貌,與鬼神傳說中的兩面宿儺,極為相似,這樣的孩子,日後必成禍害。”
“禍害”兩字一出,行腳僧緊緊盯著由美的臉,觀察她的表情變化,可對方笑容不改,連眼都未曾眨一下。
“貧僧無知,但女施主看起來也不是愚昧、未曾受教之人,不知您為何要獨自撫養這樣的一個怪物,生活在這荒蕪的地方呢?”
由美垂下眼睫,那雙如小鹿般純真的眼瞳中染上一抹複雜的神色,似是想起甚麼般,口中念著那個詞:“禍害……”
行腳僧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著由美回神。
“記得在我尚未生下這個孩子時,也有人這樣告誡過我。”
行腳僧微微一愣,問:“您早知,會生下這樣一個孩子嗎?那為何還……”
由美掀起眼簾,美眸輕彎,綻開一抹笑:“與我當初回覆那位朋友的理由一樣,他是我的孩子。”
“不管他是甚麼樣子,他都是我的孩子。”由美的聲音輕輕柔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外貌不過是一副皮囊,即使生來註定,可他的內心不過是一張白紙,應由人來教化,如何會有天生惡種的一說?”
“可——”
“我相信,只要我用心照顧他、引導他,他如何不會向善,佛教不是也講‘眾生平等’嗎?”
看她如此堅持,行腳僧也沒法再說些甚麼,他釋然地笑笑,語氣放緩:“施主說得是。”
說完,他便起身,去拿被放在門邊的錫杖。
“您這麼晚便要趕路嗎?”在他身後,由美擔憂地問:“要不留宿一晚——”
“不了。”行腳僧婉拒了她的好意,說:“施主孤兒寡母,實在多有不便,雖會惹您不快,但下次還請別再留陌生男人夜宿了。”
“畢竟,人心難測。”
他拿起錫杖,卻將自己手腕上的佛珠褪了下來,雙手交到由美手中。
“今夜與施主夜談,貧僧收穫頗多,為表謝意,還請將此佛珠交給令郎,若有一日,他真能誠心向善,也算是造化。”
由美伸手接過那珠串,眼底的情緒已變,感激道:“多謝。”
行腳僧雙手合十,與她告別,轉身走進黑暗的森林中。
墮天坐在屋頂上,身影隱藏在黑暗中,殷紅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看著行腳僧的身影逐漸走遠。
在那之後,由美再沒見過那位年輕的行腳僧,也未再留宿過任何一個路過的樵夫或商人。
那串佛珠對墮天而言太大,於是她便將珠子分為兩份,穿成兩對小的,戴在他的左右手上。
四季流轉,墮天終於長到了六歲。
由美盡力地想要讓他學會走路,後知後覺地發現,墮天並非是不想學走路,而是他發覺四肢在地上爬的速度最快,與野狐、野鹿賽跑就沒有不贏的。
最後還是由美逼著他學習射箭來打獵,墮天才改掉了亂爬的習慣,老老實實的在地上走。
“拉弓。”
墮天拉開弓弦,直拉出個滿月,眼睛死死盯著數百米之外正在吃草的母鹿。
由美揹著手,嚴厲地打量著他拉弓的動作,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母鹿,原本醞釀在嘴邊的“放”被嚥了回去,變成了:“停。”
墮天動作一頓,被由美按下手中的弓箭,不解地看著她。
由美朝著那隻母鹿揚了揚下巴,知道墮天在疑惑甚麼,回答說:“那隻母鹿懷孕了。”
墮天瞭然地點點頭:是了,殺了懷孕的母鹿,這片林子裡能吃的野味便越來越少了,從長遠來看,確實放了它才對。
他幫著母親收起弓箭,兩人並肩回到小屋。
天氣漸漸涼了,由美採了野菜熬湯,母子兩吃著晚餐,墮天在飯後主動幫忙收拾碗碟,而由美則披著件舊衣服,藉著火光在圍爐邊翻著一本舊書。
墮天對此不感興趣,好在母親也沒有硬逼著他讀書識字,可能是念著他年紀還小。
水盆中的碗碟碰撞發出脆聲,他的尖指甲就算剪短,不出兩天又會瘋狂長回來,刮在陶器上總是會留下深淺不一的劃痕。
“咳咳、咳咳咳!”
屋內傳出由美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她的身體在生產時留了舊疾,每到秋冬就格外容易生病。
墮天聽見屋內的聲音,將碗碟擺放好,轉身走進屋內,伏在由美膝上。
“我沒事,不用擔心。”她伸出手,撫上他的發頂,“我要再看會兒書,你困了便先去睡吧。”
墮天半合著眼,看著那隻日漸消瘦的手臂,抿緊唇,最終沉默地點點頭。
如往年一樣,由美在深冬時又病了一場,只是前幾年,雖然她一病不起,可至少家中還有食物,墮天草草烹飪過後送到她唇邊,等到初春身體便好起來了。
可今年。
墮天擰乾毛巾,敷在由美的額頭。
女人躺在床鋪上,額上滿是薄汗,身體滾燙,卻冷顫不止。
由美一連病了半個月,期間只醒來幾次,其餘時候都昏迷不醒,身上棉被裡的棉花已經發硬,根本沒法保暖,於是他便將家中所有的衣服都給她蓋上了。
“墮、墮天……”
她已經病得神志不清,夢中依然叫著他的名字。
墮天不喜歡說話,每當她喚他,他便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腦袋上蹭一蹭,告訴她他還在。
每當他這樣做,由美便會安心一些,再度陷入沉睡。
轉眼,已到冬末,天氣越來越冷了,但小屋裡的糧食卻已經吃光了。
哪怕墮天讓出自己的那一份口糧,也是於是無補。
看著由美的病遲遲沒有好轉,墮天知道不能這樣下去,於是在寒冬的某個深夜,他脫下累贅的上衣,將這最後一件冬衣給由美蓋上,隻身著一條薄褲,轉身投入林中。
狂風夾雜著雪點,大雪將森林變為雪白一片,在這寂靜地雪夜,連一隻螞蟻都不會從洞xue中出來,躲在溫暖的地方。
墮天伏身穿梭在林中,如獵豹般迅捷,又如餓狼般兇悍,他嗅著風送來的那點微弱的血腥味,不出半刻便趕到一處樹洞邊。
他四隻手死死地攀在樹上,梅花般腥紅的眼球死死盯著那樹下的情形。
一頭母鹿正在分娩,身邊卻沒有雄鹿。
分娩已經到了尾聲,母鹿的宮腔外,已經瞧見了幼鹿的蹄子,母鹿十分痛苦,它不斷叫喊著,直到聲嘶力竭。
汙血已經將它身下的雪染紅,不少都靠著它的體溫化成髒水,將它的皮毛濡溼,隨著又一陣嘶鳴聲響起,幼鹿終於被擠了出來,棕色的毛髮上沾滿它母親的鮮血,變成了黝黑的顏色。
儘管母鹿已經沒了力氣,經過數個小時的生產,它沒有進食,身體每動一下都極為疲憊。
但它卻仍強撐著身體,不住地去舔幼鹿身上的髒汙。
幼鹿一邊享受著母親的關照,一邊靠著本能,去吸允母鹿的乳汁,絲毫不管母鹿虛弱的身體,也不在意它此時正站在母親流出的血液裡。
就在幼鹿受用母親的照顧時,墮天卻在無聲無息中悄然接近,伸出早已準備好的利爪,母鹿在被劃爛喉嚨時,甚至還未收回裸露在外的舌頭,就這樣被他身首分離。
鮮血似雨點般從那鹿頸上噴湧而出,徑直灑向了周邊,染紅了墮天的胸膛。
“咴——!!”
幼鹿受驚,發出稚嫩地嘶鳴聲,驚叫著跑開了,躲進密林中。
剛出生的小鹿沒有母親照拂,自己一個能活多久,可墮天不在乎,滾燙的血點灑滿他的全身,他的雙手沾滿血液,腕上的佛珠也綴著梅花般的紅色液體。
他先是喝了兩口滾燙的鹿血充飢,緊接著將整頭體型比自己還大的鹿扛在肩上,四手抓著鹿蹄,站直身體,往小屋的方向趕。
等回到小屋附近時,風雪已經漸漸小了。
墮天先是探著腦袋,看了看安然躺在床鋪上的由美,放心地走到後廚,抓起母鹿的逐漸變涼的身軀,割開肚皮,裝了一碗鹿血,走進小屋。
他放輕腳步,似是怕驚擾了床鋪上的人。
墮天先將碗放下,扶起由美的頭,努力將鹿血往她嘴裡灌。
可那人的身體卻虛軟無力,他便掰開她的唇,端起碗往下灌。
鮮血灌不進去,嗆在喉間不斷往外冒,但令人疑惑的是,嗆進聲腔的人卻沒有劇烈地咳嗽,而是沉寂的閉著眼,再沒了力氣。
墮天動作一頓,滿是鮮血的手往下摸,由美的身體竟只剩餘溫……
女人滿嘴鮮血,面容卻是異常地安詳,她像是睡著了一般,不知夢見甚麼,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哐當——”
男孩手裡的碗翻了出去,鮮血灑了一地,可墮天不在乎,因為這些已經沒了用處。
他放平母親的身體,沉默良久。
屋外的風聲呼嘯,夜幕將臨,這處四處漏風的小屋立在林間,就像一方漂入茫茫大海的孤舟,只能任由海浪拍打調轉方向,沒有一處依憑。
翌日,天氣竟驀地放晴了,陽光久違地照在這偏僻的小屋上,林間的一隻小鳥振翅飛來,落在門口的那把砍柴刀上。
裡間,蜷縮在母親臂彎裡的人動了動眼皮,緩緩轉醒,頭頂的手臂已經徹底涼掉,沒有半點生機。
男孩沒有動,反而往她懷中又擠了擠,那處他枕著的身體還留有他的體溫,墮天依賴這點體溫,就好像她還在。
可下一瞬,他猛地起身,如老虎般躬緊脊背,警惕地看著那個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的身影。
“吾來晚了。”
生有白髮金眸的女人並未在意一旁的墮天,視線徑直落在了由美的屍體上,輕聲嘆息:“對不起。”
作者有話說:(滑跪)作者私設……大家輕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