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水入喉時只有澀意,像是發……
次日,確實如朋美所述,洗禮儀式舉行的時刻非常早。
天才矇矇亮,所有教徒便被集中在大廳,新來的成員被帶到人群的第一排,面前統一擺上一個水盆,裡面盛滿清水。
神齋宮朝歌披著白袍,目光在觸及水盆時便已瞭然,猜測會是像西方那邊的教派一樣,讓信徒沉入水盆內,堅持一段時間再出來,就算是洗禮結束了。
梅塔特隆站在水盆的一邊,含著溫和的笑意朝第一個人招手:“來吧,我的子民,上前來。”
“噫!”
第一個便是那位獐頭鼠目的男人,他身體先是劇烈一抖,接著硬著頭皮走上去。
梅塔特隆朝著水盆上一揮手臂,清澈的水盆立刻發出耀眼的光芒,像是太陽降下陽光化作的水流,被這個水盆穩穩接住。
燦金色的水流冰冷卻奪目,梅塔特隆拿起一個小碗,舀了一口的量,遞到男人手上。
“喝吧。”
“喝了之後,你就是我們的一員了。”
伴隨著他引導似的話語,男人心下一橫,閉上眼睛往嘴裡灌,“咕咚咕咚”的喝了個一乾二淨。
可一直到那詭異的水進入口中,到他喝完,都沒有發生甚麼奇怪的事,男人本以為這會是種入喉後痛苦無比的藥水,但現在似乎只是普通的水而已。
有了他開頭,後面的人不由得都鬆了口氣,儀式也變得順利多了。
輪到神齋宮朝歌時,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
梅塔特隆朝著她揮揮手,笑意更深地將碗遞給她。
看著那一碗水,神齋宮朝歌的腦子裡閃過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她猜測著或許甚麼辨別普通人和咒術師的水,意在防止信徒裡混入咒術總監部的間諜。
但眾目睽睽下,她也沒法拒絕,只能將唇貼近碗沿,飲下那一汪水。
水入喉時只有澀意,像是發了黴的椰子水,一種微酸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令她微微皺眉。
她放下碗,剛打算離開,冷不丁的被梅塔特隆叫住:“等等,我親愛的子民。”
“嗯?”她眼中透出疑惑:“請問有甚麼事嗎?聖父。”
只見男人伸手,在她的雙眸處停了下來,語氣幽幽:“你有一雙十分特別的眼睛。”
“這是太陽的顏色,很美麗,你的家人曾經為你解釋過這是甚麼嗎?”
她搖搖頭,眼神清澈地回答:
“不,我的父母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只有一個奶奶,我只知道這是天生的,醫生解釋是甚麼——瞳膜異色症?”
聽了她的回答,梅塔特隆眼中用起的情緒散去,又掛上毫無破綻的微笑:“是嗎?但是依舊很稀少,下去吧。”
他像是失了興趣,擺擺手呼喚下一個人上前,繼續進行儀式。
儀式結束,他們就算是正式加入這個組織了,按照朋美的介紹,這個組織名叫新約教,具體教義與西方宗教相差無幾,區別在於他們只相信一位神——那就是梅塔特隆。
沒有上帝、也沒有上帝之子,梅塔特隆就是天生的神明,他發現世間有著無數苦難,所以特地前來解救他們。
雖然在神齋宮朝歌看來,這種話術只出現在騙老人買保健品的橋段裡,但這些人真的就這麼信了,還是深信不疑。
“你看那神蹟,那絕對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那位大人必定是神明。”
每每談起梅塔特隆,教徒們都是一副虔誠篤信的模樣。
「看來那男人沒有向普通人透露太多有關咒術師的資訊,這樣還算好辦。」
秤金次靠著神齋宮朝歌的視線,將這次洗禮儀式看在眼中,她的左眼中種下了一枚微型咒具,這種咒具對人體無害,使用過後可以自動消解,僅靠極少的咒力就能運作。
這枚咒具能將宿主看到的場景投射到手持另一枚咒具的人眼中,這也是他們從高專舊器材室裡挑選的第二件咒具。
「神齋宮,接著觀察。」
「明白。」
洗禮儀式結束後,神齋宮朝歌和所有新來的人一起,朋美為他們講解她們每日需要做的事務。
在教內,除了食物由固定的人從外面運進來,其餘的工作都有男女平分完成,例如輪班巡邏、烹飪飯菜、日常打掃。
這座工廠實在荒廢了太久,許多設施都不夠完備,就算已經住下了百餘人,工廠還未收拾過的部分仍舊佔總數的75%。
新約教吸納新成員的速度不算慢,幾乎每週都有新人加入,所以女性教徒們的工作量增加,畢竟他們都是新來的成員,巡查做飯等任務輪不上他們。
於是神齋宮朝歌和幾個人一起,被派去收拾新成員需要的房間。
作為對新成員的關照,朋美也和他們一起行動,這幾乎杜絕了神齋宮朝歌做手腳的可能。
“朋美姐姐,我們這次要準備多少房間?”
“十四個。”
“新的姐妹們很快就會來,我們需要動作快點。”
朋美站在最前方,幾人站在工廠的三樓,不少地面都塌陷下去,這裡本就地震頻發,不算是很稀奇的事。
一路上不少狼藉,石灰屑飛濺到每一件傢俱上,沙發凹陷出一個洞,沙發皮全部裂開,書櫃上的玻璃碎成一地,有的還塌頂在門上,與廢墟無異。
男人們上前收拾傢俱,把廢掉的東西全部拖出房間,扔到廢品廠準備賣掉,女人之後拿著掃帚與各種工具,將房間收拾整潔。
神齋宮朝歌一直順從地與眾人待在一起,一連兩天,她靠著咒術摸清了這處據點具體情況。
第一,梅塔特隆來到這處工廠的時間並不長,不過短短一個月,他就發展出一定規模的教派。
第二,這處工廠並非當初梅塔特隆可以挑選地唯一一個據點,能挑選這地發展勢力,應該不僅僅只是因為這裡大,但原因,沒人知道。
某日,神齋宮朝歌和那位神蹟顯靈的女人一同,被派去為梅塔特隆收拾房間,這對兩位剛入教不久的人來說,可以說是莫大的榮幸。
女人名叫綾瀨,自入教後第一個拋卻了自己的姓氏,在新人中也是尤其活躍,表現得極為虔誠聽話。
一聽到能去收拾梅塔特隆大人的臥房,綾瀨的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神齋宮朝歌講她的反應記在心裡,但她的耐心幾乎快要耗盡了。
捲起雪白的窗簾,外面的陽光照進寬大舒適的房間裡,她扣上金色的繩釦,心裡默默思考。
他們現在無法知道梅塔特隆的具體實力,但必須在下一次他吸納新信徒的信仰以前,將這個組織立刻瓦解。
具體行動就只能等安排了。
綾瀨抖開被子,上面還殘留著男人的氣味,她勾起豔紅的唇瓣,對著神齋宮朝歌道:“這裡我來負責,你去收拾其他地方吧。”
她沒有說話,順從地離開了。
女教徒中愛慕梅塔特隆的人不在少數,況且他還是綾瀨的恩人,受到青睞實在是一點不奇怪。
神齋宮朝歌轉身走進書房,這裡應該原本是衛生間,但是因為梅塔特隆大人從不進食也不排洩,這裡被改成了書房。
頂到天花板那麼高的書架上擺滿了金箔封皮的書籍,她邊抖去上面的灰塵,一邊去看封皮上的字,都是一些英文和法文,她只能透過零星幾個單詞辨認出,大概是講生物方面的書籍。
“嗯?”
書架的最底層,有一張夾在兩本厚重書籍中間的紙張,半邊泛黃的部分露在外面,引起了她的注意。
神齋宮朝歌側耳細聽房間外的動靜,確認綾瀨不會突然闖入,伸手揪住紙張的一角,小心地將它抽出來。
“這是?”
紙張攤開,這回上面倒不是甚麼晦澀難懂的外文,而是一種近似日語的文字,暗黃色的紙面已經變得極為脆弱,裂紋遍佈。
“‘換’……不對,是‘喚’。”
她視線下移,左下角繪著一副小小的影象,兩個“人”——至少看四肢像,兩條細長的黑線連線“人”的大腦和胸腔,看起來很像是醫療上的某種手術方法。
旋即,熟悉的咒力出現,她以極快的速度將紙張塞回原處,重新拿起撣子打掃書架上的灰塵。
“啊,梅塔特隆大人!”
臥室裡,綾瀨與推門而入的梅塔特隆對上視線,後者語氣柔和,在觸及她手上的床單時,眼底笑意加深:“辛苦你了,還有別的人嗎?”
“在書房,負責收拾您的書架。”
梅塔特隆一甩袍角,雙眉微微一蹙,抬手開啟書房的門,剛好撞見正在打掃的神齋宮朝歌。
“梅塔特隆大人,請問有何吩咐嗎?”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眼神疑惑地望著男人,梅塔特隆眼底消散的溫柔重新匯聚,輕聲道:“朋美沒有告訴過你們,書房不需要打掃嗎?”
“朋美姐姐確實說過。”她低下頭,雙手不自然地背在身後,神色有些僵硬:
“但是我覺得,書房這種地方還是需要打理一下,不然積灰的書籍是很影響人的閱讀興致的。”
“哦?”
梅塔特隆挑眉,語調拉得更長了些:“你是叫——”
神齋宮朝歌連忙接上話:“我叫朝歌,大人。”
“朝歌,聽起來是個好名字。”
他抬腳,高大的身影逐漸逼近,語氣裡摻雜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情緒:
“‘伴著朝陽出現的歌聲’,有點詩意。”
“你很喜歡看書嗎?朝歌。”
高大的身影將落在神齋宮朝歌身上的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她陷入男人的陰影裡,仰起頭瞥進梅塔特隆的藍色雙眸,像是寒冷的冰山般冷硬。
同樣的眼睛她還見過另一雙,只是那雙眼眸更加澄澈、溫暖,勝過眼前人百倍。
在男人的凝視中,她點了點頭。
梅塔特隆的視線極隱晦地朝她身後一瞥,望見那半張暴露在外的紙頁,雙眸中的冷意消失,又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摸樣,朝著她揚起笑:
“是嗎,對你這個年齡的人來說真是少見呢,大部分年輕人不是更愛看電子書嗎。”
“我應該是受到奶奶的影響。”
神齋宮朝歌側過臉,看向書架上一個她認識的書,書封上的標題是:《草葉集》*
“以前我小的時候,她會給我念英文詩集。”
梅塔特隆抽出那本書,發現書籍的一角竟被折起,應當是某人著急之下不小心折到的。
他勾起嘴角,將那折角放在神齋宮朝歌面前,少女的臉色霎時間發白,滯了一會兒才眼神躲閃地解釋:“抱歉,我、我只是好奇,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梅塔特隆大人。”
“我沒說過要責怪你啊。”梅塔特隆低聲笑了,眼底的冰冷減退了些,將那本書放在她手裡:
“你喜歡,那就送你好了,只是下次別再擅自跑進這裡了,書籍的擺放都是我適應了的方法,弄亂了就不好了。”
神齋宮朝歌將那本書抱在懷裡,低頭答:“是。”
“別忘了這是我們的秘密,別被其他人知道了。”
梅塔特隆伸出食指,抵在唇前比了個噓的手勢。
她垂著腦袋,小跑著轉身離開書房,男人望著她離開的背影,不發一言。
作者有話說:《草葉集》*:是美國詩人沃爾特·惠特曼創作的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