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舊夢篇12 營養液加更
梅失明瞭——這是一件早有預兆的事。
在戰國時代,煉製白鹽的方法比不上現代,即使是在現代醫療中,白鹽灼傷眼球都是一件不可忽視的事情,更別提是幾個小時的折磨。
但齋藤家不在乎,要是驅邪儀式成功,就算失去了一雙眼睛,也並不影響梅的婚嫁,若是沒有成功,那也沒有留著她的必要。
昏暗的宮殿內,沒有侍女來點燈,反正梅也不需要。
她躺在一襲薄被上,雙眼被繃帶包裹起來,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具屍體,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色裡衣睡在那裡。
儘管失明已成定局,但是她的眼皮因為嚴重充血,已經徹底變成了紫紅色,上面的血管紋理清晰可見,實在駭人。為了讓她看上去好看些,才用繃帶包裹起來。
已經失明的梅徹底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等侍女服侍她用完膳,她躺下睡著,再醒來時就不知道具體時間了。
有時候她醒了,但是因為看不見,所以不願意從榻上起來,就像現在,看外面的天空,已經將近深夜,她的呼吸平緩,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這就是證明她醒著的動作。
同樣沒睡著的還有五條悟和夏油傑,倒不如說他們很久沒睡了,在記憶裡他們感覺不到飢餓和疲憊,偶爾的閉目養神只是為了打發時間。
現在兩個人難得有這樣的時候,既不想交談,也不願意閉上眼裝睡,只是看著床上的梅,靜靜地發著呆。
五條悟揉了揉眉心,事態發展不是令他難受的原因,他難受的是,自己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甚麼都做不了、一切都是無能為力。
身為特級咒術師,身為“神子”,他從來沒有這麼憋屈的時候。
夏油傑的表情則更加平和,表面上看不出甚麼,但心裡在想著甚麼,就連此時的五條悟都猜不出來。
外面的騷動翻天覆地,但都鬧不到這座小小的宮殿來,更鬧不到現在的梅面前,算是再次度過了一段得以喘息的時間。
這天,兩個人靠在牆邊閉目養神,梅靜靜地躺在床榻上,被子蓋在身上,雖然薄,但是並不覺得冷。
忽而一陣強風颳過,從木板間的空隙裡鑽進來,發出呼嘯的風聲。
梅垂落的手指忽然動了動,深深皺起眉,使盡全身力氣翻了個身,雙腕的舊傷未愈,她的手指根本使不上力氣,只能像孩子一樣,趴在地上一點點朝著聲音的源頭爬過去。
她頂著繃帶,在一片黑暗中摸索著,這裡到底她待了十幾年的宮殿,對於牆與牆之間的距離耳熟於心,只是難以分辨方向,如今有風聲刮過,算是給她指了路。
“喂!”
五條悟這一嗓子直接把旁邊的夏油傑弄醒了,他睡眠本來就淺,現在幾乎是一睜眼便瞬間醒神,視線從空曠的床榻移到了正在爬行的人影上。
“這是在幹甚麼?”
兩個人幾步就跑過去了,但是碰不到她,也就只能幹看著。
費了不少力氣,梅終於爬到了牆邊,顫抖的手指在牆上摸索,當碰到了縫隙裡透出來寒風時,她忽然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十分真切,就像是一直被關在盒子裡的人,終於觸碰到了外界的天空,站在了陽光下,獲得了自由。
他們這才發覺,梅好像從來沒有這樣高興,上次笑容如此燦爛,還是在她幼時拿到那片支麻雀羽毛的時候。
這時,障子門被人開啟,又是侍女按例來送餐食。
聽著碗筷磕碰發出的細微聲響,梅便猜出來是侍女,她剋制不住自己的興奮,語調微微顫抖地出聲詢問:“這風很刺骨,外面下雪了嗎?”
侍女忙著擺弄手裡的碗碟,聞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面對這個狼狽又失明的妖女,她連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只是看著梅的樣子,她還是大發慈悲地回道:“是的。”
“那、那梅花呢?”
梅屏住呼吸,就像是怕驚擾了停在枝頭的小鳥一般,放輕了聲音,可一顆期待的心還是控制不住的從她的嘴角溢位:
“梅花開了嗎?”
侍女的嘴張了張,其實是開了的,但是她看看手裡的碗,裡頭裝著上好的白米,是她在宮外的父母一年都未能吃上一碗的昂貴之物,一想到這,一股火焰在她的肺裡蔓延,微微咬牙答道:
“沒有,花還沒開。”
話音剛落,侍女轉身離開房間。
獨留梅一人無措的靠在牆邊,神情乍然低落下去,手指無措的穿過縫隙,感受著外面的寒風呼嘯。
場景忽地颳起一陣狂風,兩人所處的空間開始瞬間變幻,等他們再次睜眼時,他們已經站在了這座城的城門口。
“這是?”
身著盔甲的武士清出一塊空曠的刑場,武士們佩有刀刃,每隔五步站成一排,而他們身後,是一片黑壓壓的百姓群眾。
現在是冬日,城內飄著大雪,因為過度飢餓,百姓們蠟黃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他們穿著只能勉強禦寒的冬衣,有些人甚至是流浪漢打扮,渾濁的眼珠里布滿血絲,充滿憤恨地盯著空地中心的女人。
梅估計是在睡夢中突然被武士擄來的,跪坐在泥地上,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裡衣,長至腳踝地烏髮垂在肩上,有些凌亂的髮絲纏在她的耳邊,臉上厚厚的繃帶讓人看不清她的臉,只露出了瘦得凹陷下去的臉頰和下巴。
百姓們因為這場公開處刑而齊聚於此,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民眾唯有親眼見到“罪魁禍首”伏誅,才肯罷休,他們死死盯著梅,更有些人連這點時間都不願意等,撿起地上的石子就往她投去!
但是那人準頭不行,沒能傷到梅,有一個人率先動手了,在場的其他民眾也忍不了了,紛紛效仿他,朝她扔去石頭。
有一塊石頭稜角分明,直直地砸在了梅的額上,她身子猛地往旁邊一倒,本來就因為看不見陷入了極大的恐慌,接著便感覺額上一股劇痛,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邊滑下來,逐漸變得冰冷。
而在她的正上方,侍女們打著傘,恭恭敬敬地為衣著華麗的齋藤夫婦遮蔽風雪,他們站在高臺上,而那位身負盛名的御門駿平,正站在齋藤大人身側。
他仍穿著一身聖潔無暇的狩衣,嘴角掛著清淺的笑意,一雙幽深的眼眸冰冷地看著下方的梅,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等聚過來的百姓差不多了,齋藤大人眼神凌冽地掃視了一圈下方騷動的人群,直到那些切切私語的聲音逐漸平息,才清清嗓,高聲宣佈道:“領民們!”
“今日在此,非是行刑,乃是祓除!”
他的聲音順著風,進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百姓們沉寂下來,安靜地聆聽著他的話。
“此人!”齋藤城主伸出手指,直指跪坐在地上的梅,雙眼滿含著憤怒與厭惡之情,話語是那般犀利:“身染不詳,邪靈附體,其行惑眾,招來神罰!”
但緊接著,他的眼神中又化憤怒為哀怨,滿臉悲憫的望向了自己的夫人,哀傷道:“此人雖身負我的血脈,但是卻是不詳之子,本來我念及血脈親情,不願以如此殘忍的方法降罪於她,總想著救人一命——”
“但誰料!這人竟敢詛咒我的夫人,害我的夫人難保其腹中胎兒!”
說著,他竟落下熱淚,活脫脫一副慈父深情模樣,引得在場的民眾也紛紛落淚,哀嘆命運不公。
“如今,此人身負神罰,妄想害我一方水土,為了城內安穩,我身為爾等的城主,絕不姑息,誓要以此邪穢之血,祭祀天地神佛,祓除惡靈,還我城清明!”
話音一落,他身邊的御門駿平竟上前一步,對著齋藤城主附身作揖,滿口敬畏之語:“城主大義滅親,此舉必可感天動地,使得神佛護佑、來年五穀豐登啊!”
民眾一看,連京都來的陰陽師大人,都大加稱讚城主的行徑,心中霎時間升起一股濃厚的正義之感,到了這個時候,壓根沒人關心這件事的始末,只要來年真的能五穀豐登,死一個兩個人又有甚麼不可以?
侍從們開始佈置刑場,因為切腹自盡是一種極具高尚的死亡方式,身為邪祟之身的梅並不配以這樣的方式死去,最後由御門駿平出主意,以最純淨的方式來淨化她——火刑。
刑場上堆起如山的柴薪,與滿地潔白的雪花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像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在這一刻,空氣似乎都凝固了,不敢驚擾這即將到來的儀式。
梅被兩位武士一左一右的提著,瘦弱的身軀輕飄飄得像一片枯萎的落葉,她沒有掙扎,或許她的一切情感,早在這不見天日的宮殿中散去了。
齋藤夫婦站在高臺上,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裡,沒有一絲表情,目光始終釘在那堆柴薪上。
她被綁上了頂端的木樁,繩索深陷進她的手腕,這種材質的麻繩極抗高溫,能保證將人燒焦的屍體牢牢固定在木樁上——前提是她沒有被直接燒成飛灰。
但就在這時,梅忽然動了一下,她鼻尖微微嗅著,側過頭,看向了腳下踩著這木頭堆,在一片雜亂中,她極為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縷梅香,那是……
這整座宮殿裡,只有一株梅樹——儘管她看不見,但在她透過繃帶的眼神匯聚處,在黝黑的薪柴堆裡,有一根枝條斜飛在外,在那枝條頂上——有一朵赤紅的梅花花苞悄然綻放。
隨著高臺上的身影猛地一揮手,火把被擲入柴堆。
乾柴被瞬間點燃,“轟”的一聲,橘紅色的火蛇猛地竄起,沿著柴堆不斷攀上,濃烈的火煙伴隨著灼熱的氣浪向四周擴散,人群裡不由得發出一陣驚呼。
直到那赤紅的火焰徹底吞抹那抹潔白的身影,柴火噼啪作響,空氣中蔓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而那位少女,自始至終都未曾發出一聲叫喊。
兩人站在臺下,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忽地,夏油傑低下了頭,不忍去看,更不忍去聽。
在那炙熱的火焰中,冬天好似已經過去,迎來了暖春,而那其中一朵小小的梅花,烈火灼燒著她柔軟的花瓣,直到化為飛灰。
梅花將要擁抱暖春,儘管她會迎來凋零,也至少是與春雨為伴,而非冰冷的雪花。
至此,畫面定格在這一瞬,不斷縮小,變為一卷長長的畫卷,邊緣不斷被火舌燎著,在兩人眼前逐漸變小,最後消失不見。
五條悟和夏油傑站在了一個純白的空間內,從頭頂到腳下皆為不可分辨的雪白,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身處何方。
誰都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四處張望,思緒還停在剛剛那一幕,久久無法回神。
“……”沉默良久,五條悟微微抬起僵硬的脖子,喉嚨乾澀,試圖張嘴,話語卻在嘴裡打了個轉,沒說出來。
就在他短暫語塞後,一個聲音忽地從他們身後傳來,清冽如微風、柔軟如梅花——
“初次見面……但或許該說,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說:這章是營養液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