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舊夢篇13 “春天要來了啊……真好。……
兩人猛地回頭,驚訝地發現有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他們身後。
那是一張他們無比熟悉的臉,他們見證了這個人從誕生到死去,還親眼看著那張臉被烈火吞沒,逐漸燒作焦炭。
可現在,這張臉完好無損,嘴角甚至掛著難得的笑意,眉眼舒展,金眸明亮如初,一身玄色紅梅的和服,雙手交疊在身前,望著兩人的眼神像是在看兩位老友。
可她的眼白已經變成了黑色,臉色也是異常慘白,從頭到腳都透著一種詭異的感覺——不像活人。
兩人一時陷入了死而復生的震驚中,呆愣片刻,便聽見梅開口,叫出了他們的名字:
“夏油傑,五條悟。”
兩人疑惑,梅將這兩個名字撚在嘴裡,細細品味,似想要將這兩個名字深深記在心裡,永遠不要忘記。
“真是失態啊。”
梅垂下眼睛,嘴角揚起的弧度有些僵硬,下意識地將自己並不凌亂的髮絲挽至耳後,卻不小心露出了臉上的裂痕,如蛋殼般的臉頰上遍佈著蛛網般的裂紋。
“擅自將你們拉進了我的記憶中,讓你們產生了許多不必要的負面情緒,真是抱歉……”
“不……”夏油傑本來想回答:這沒甚麼,但是這是謊話,他不想對她說謊。
至少和她第一句話,不能是謊話。
與怕驚擾了梅的夏油傑相比,五條悟就顯得更加自在,也放的更開一點。
“倒算不上是麻煩,就是有點費時間而已。”
“悟!”
“哈哈。”梅輕聲笑起來,眉眼彎彎,表情一多,才讓人勉強能看出她的年齡實感,她輕輕捂著嘴,禮節已經刻入了她的骨子裡,擺擺手說:
“真好,我喜歡和你們講話。”
“請別在意,對我可以更加坦誠一些,畢竟你們在看我的記憶的時候,我也在看著你們哦。”
意思是兩人對她的態度,還有談話,甚至連打抱不平都被她聽見了。
她狡黠地眨眨眼,視線在兩人之間徘徊,而夏油傑和五條悟很快就將所有的線索連線成線,推理出事情的全貌。
“果然啊。”五條悟單手叉著腰,語氣微微一頓,說:“牧田詩袖,也是你吧?”
夏油傑主動開口接話,將五條悟沒頭沒尾的話說了下去:“詩袖醬在小時候被那幫武士追殺,是跑到了你面前被你救了,那神社裡的那個影子也是你。”
但如果影子是梅,牧田詩袖又是誰,原本的牧田詩袖去哪裡了?
梅神色泰然,坦誠地將答案告知二人:“是,救了詩袖的人是我,你們後來見到的詩袖也是我,或者說,是失憶後的我。”
出於某種執念,梅分裂成了兩個人,她的意識附在了年幼的牧田詩袖身上,藉由她的身體,想去體會一下甚麼是父母親情。
而原本的身軀留在了神社裡,因為靈魂不完整,而陷入迷茫。
三人陰差陽錯地帶著牧田詩袖回到了神社,屬於梅的一部分遇見了她原來的身體,受到某種不可控制的因素影響,梅恢復了作為人類的記憶,還將兩人捲進了領域內。
“我本來已經做好了接受死亡,但是我沒想到,自己會以如此不堪的模樣長留於世。”
梅似乎十分不滿,手摸上了自己裂開的臉頰,惆悵地嘆了口氣:“若我能選,真不願與你們相遇於此。”
“與朋友相識,應當在更美的地方,至少應該在花旁。”
儘管三人並沒說上幾句話,但是梅很明顯已經將二人當作自己的朋友,如果那時,兩人真的是她的朋友,那麼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只可惜沒有如果……
梅的情緒再度低落下去,但是她又很快揚起笑容,想是犯了倔,不願意在兩個她唯一的朋友面前,表達自己的不滿。
“對了,硝子!”
繞了半天,兩人才想起家入硝子被他們扔在了外面,但梅很快便打消了他們的顧慮:“不必擔心,硝子姐姐很好。”
“在我的領域內,森林外的時間流速和森林裡的時間流速不同,你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我的生得領域,在這裡,沒有時間流逝。”
就相當於,這裡一年外面一天,他們看個記憶的功夫,家入硝子說不定連根菸都沒抽完呢。
“這樣啊,那好好解釋一下吧。”
五條悟的眼神在梅身上打轉,眼眸裡是滿滿的好奇心。
他指的當然是那個詭異的村子裡發生的一切,包括那些失蹤的村民去向,還有她究竟在這次的事件裡扮演著甚麼角色。
畢竟梅可憐是可憐,但是如果她真的禍害了村子,五條悟和夏油傑也只能下手了。
梅瞭然於心,不疾不徐地將所有事情合盤托出。
原來,當年的火刑並未將她殺死,或者說,她以另一副模樣活了下來。
在咒術師中,人人都知道殺死一名咒術師必須使用咒術,不然咒術師死後極有可能會變成咒靈。
顯然,梅就是個例子,她變成了咒靈,徘徊在此地沒有離去,久而久之,這裡逐漸出現了個村子。
夏油傑疑惑提問:“那原本這裡的城呢?哪些人去了哪裡?”
“在我死後的第三天,這座城便被敵方將領率軍攻破了。”
梅輕聲說著,眼神並沒有多大變化,一點沒有報仇雪恨的愉悅,彷彿是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情。
至於村裡流傳著的甚麼弒親,還有鎮壓妖邪,不過是後人以訛傳訛的恐怖故事。
“我不知道那些骷髏武士是怎麼來的,那個御門駿平在城池攻破後,曾經留在這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那段時間我的意識完全不清醒,等我恢復理智之後,那些骷髏武士已經在此地徘徊了。”
“而且他們死死纏著我,走遍土地搜尋我每一寸蹤跡,我這才只能躲進森林,操控時間流速逃避他們地追殺。”
夏油傑摸了摸下巴,嘴裡無意識的呢喃出:“試驗田”三個字。
“不是總有這樣的人嗎?”夏油傑將自己的推理合盤托出:“為了長生不老,又不想變成咒靈,就想以靈魂的方式留於世間。”
“啊——我懂了。”
五條悟在梅懵懂的目光中,一敲掌心,恍然大悟道:“他想從法師變成亡靈法師,但是失敗了,沒有一個錨點,靈魂是無法久留於世的。”
梅瞪著眼,雙眼泛著清澈的不解,看看五條悟又看看夏油傑,問:“亡靈法師……是甚麼?”
“這個你不必在意。”五條悟無奈的攤開手,說:“意思是,這個試驗田是建立在你身上的,難怪那個人明明知道火刑會把你變成咒靈,還要這麼幹。”
“而那些武士的亡魂,就成了他的小白鼠,他將靈魂寄生於咒靈身上,想看看這樣能不能讓人以咒靈的身軀留存於世。”
“但他失敗了,死亡的靈魂即使強留下來,也沒有生前的神志,只是一個活死人。”
但如果骷髏武士是靠著梅才活下來,那意思是:
“所以,如果我不死,那些骷髏武士也不會死?”
梅聽懂了,儘管這個真相十分殘酷,但是她的臉上仍沒有一絲不悅。
夏油傑深深皺起眉,他在考慮如果使用【咒靈操術】,能不能在剝離骷髏武士的情況下,將梅單獨化為一個整體,這樣,至少梅不用再經歷一次被殺死的命運。
“或許……”
或許甚麼呢?那個御門駿平不知道做了甚麼鬼實驗,將凡人的亡魂寄生在了咒靈身上,以一種極為隱蔽地方式使得梅和那些武士互相折磨,卻又共生。
只要梅不死,那些武士仍然會在此地逗留,那些武士在一日,梅也會永遠見不得天日,繼續以咒靈之身逐漸腐朽在黑暗中。
從她死去,如今已經過了將近五百年,當她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怪物,她又該說如何的惶恐不安,不僅一邊躲避咒術師的追殺,還一邊要躲寄生在她身上的武士。
三人一時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事到如今,祓除已成定局,這也是對所有人都好的選擇。
“我不介意的哦。”
少女的聲音好似一片柔軟的羽毛,輕輕的撫慰著人心裡的某個地方,她伸手撫上自己的胸口——那裡已經沒有了溫熱的體溫、和心臟的跳動。
“不管是為了無辜的村子免遭武士的折磨,還是為了我。”
“請祓除我,讓村子回歸安寧,讓我脫離此身,回歸純白吧。”
這具身體帶給她的,不是自由,反而是又一個束縛。對於她來說,或許這五百年是是一場又一場的噩夢,睡夢裡沒有梅花盛開,只有冰冷的刀刃和破碎的盔甲,早就已經使她身心俱疲。
五條悟和夏油傑在沉默中對視一眼,似乎是在商量:你來還是我來?
很可惜,不管是【咒靈操術】還是【無下限術式】,都不是甚麼溫柔的死法,不管是哪個,都伴隨著劇烈的痛苦和折磨,只是死的快不快而已。
“我來……”
“不、悟。”
夏油傑按下了五條悟伸出的手,主動攬下了這個任務:“還是我來吧。”
他動了動唇,走近兩步,與梅面對面站在一起。
忽地,夏油傑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笑,眼眸升起一抹極為複雜的情緒,聲音略微沙啞:“梅。”
梅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仰頭看著他,聽他輕聲問:“身為咒術師,你後悔過嗎?”
倘若她不是咒術師,那麼她至少會活下來,儘管依舊無法獲得自由,但至少可以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可梅只是微微愣神,瞬間又釋然,嘴角勾勒出一抹溫暖的笑,溫聲說:“並不後悔哦。”
夏油傑看著眼前的女孩垂下眉眼,眉間舒展開,金眸中閃爍著愉悅的光芒:“如果我不是咒術師,我也不會因禍得福,親眼看見百年之後的世界。”
“我看到了田埂上的稻花,感受到雙腳踩進水塘,肆意地濺起水花,體會到了父母的愛,如蜜糖般甘甜。”
儘管這些感覺都不屬於她,但她依舊感謝,感謝自己可以還有另一種人生。
“而且,我還遇見了你們。”
“家入硝子姐姐,還有五條悟和夏油傑。”
梅的眼眸裡多了幾分雀躍,滿心歡喜地揚起燦爛的笑容:“是真的,能遇見你們,真的很開心。”
夏油傑眼眸微閃,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們也很高興,對吧,悟?”
五條悟站在兩人身後,可惜梅被夏油傑擋住,看不見五條悟此刻的表情,只聽到他一如既往慵懶隨意的語調:
“噢,當然,五百年前的咒術師,多有意義啊……”
或許是因為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梅沒能看見,五條悟臉上幾乎是瞬間低落下去的目光,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和漫不經心,僅是沉重。
梅歪著頭,好奇地看著夏油傑放出一隻咒靈,咒靈是一隻碧綠的昆蟲模樣,只是它的鞘翅十分鋒利,主動爬到夏油傑的手上,夏油傑握著咒靈的頭部,咒靈便振起雙翅,合成了一把短刀。
“會痛嗎?”
“不會很痛的,我保證會很快結束的。”
“是嗎?”她柔聲地說,聲音像輕軟的白雪:“這樣就好,謝謝。”
接著,梅抬起手,似乎像要一個擁抱,但是想起這不符合禮節,手抬到半空中又縮了回去。
可夏油傑卻主動擁了上去,當冰冷的刀尖穿過腹部,隨著劇痛一同襲來的,是屬於人類溫熱的體溫。
那是她已經不知失去了多久的生機。
梅向後倒了下去,肩膀卻被五條悟及時扶住,輕輕地放在了地上,身體從腳部開始消失,與之一同崩塌的還有三人身處的怪異空間。
四面的空間像一面被打破的鏡子,先是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縫,緊接著那裂隙不斷蔓延,直到徹底化作千片,三人又重新身處於神社內。
這時的梅已經消失得只剩一顆頭了,在完全閉上雙眼前,她的目光透過殘破的房梁,望向了湛藍的天空。
“春天要來了啊……真好。”
隨即,她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滿意的笑,如同五百年前的刑場上一般,化為了塵土,消失無蹤。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