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舊夢篇11 “她又不是天內理子,天內……
事態變化遠超兩人想象,這位“梅姬大人”的名聲竟比兩人想象中的還要不堪。
作為一名女子,她早就被按上了不祥的名聲,無人敢娶她為妻,即使她貌若天仙。
作為一個女兒,無法獲得父母的疼愛,齋藤夫人視她為眼中釘已久,在發覺她已經徹底失去了利用價值之後,更是毫不猶豫地將她拋棄。
作為一位梅姬大人,城內百姓對她知之甚少,知道的無非只有她生有金眸,剋死母親,也是認為她十分不祥。
梅就好像家裡的一隻耗子,一直躲在角落裡茍延殘喘,就算主人知道她在,但是隻要她不聲不響,主人還能忍受。
如今,她竟然被架在了太陽底下,彷彿被脫光了般被所有人審視,能得到的結果就只有一個——被主人除掉。
齋藤大人還算是有點僥倖心理,他特地從京都請來了聞名於世的陰陽師——御門駿平。
在聽到這個名字時,五條悟的眼皮忽然抽動了一下,一股不好的預感在兩人心中悄然滋長。
一夜之間,附近的水位瘋狂下降,久旱逢甘霖固然可喜,但是這股甘霖若是沾染上妖術之名,就不得不徹查,好平息民心。
被下令圈禁起來的梅被帶到眾人眼前,就在城主府裡,當著齋藤夫婦、御門駿平的面,被他們鋒利的目光審視。
“為了安全起見。”她聽見自己那個所謂的父親冰冷的語調:“把她的琵琶拿走,不許她再碰任何樂器!”
“是、是!”
侍從們一窩蜂地闖進她的宮殿,將所有可疑的物什全部拿走,只剩下了一些日常用具,而這座宮殿,也實際成為了一所軟禁的囚籠。
梅被架上高臺,在驅邪儀式上,她見到了那位所謂名譽京都的陰陽師。
男子身著雪白的狩衣,手持摺扇,頭戴優雅的黑色高帽,遮住了額頭,面容清俊,身姿筆挺,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更襯得他溫柔從容。
侍女們守在她身邊,看著御門駿平的眼神青澀羞赧,紅著一張臉低垂著眼,完全忘記了站在她們身邊的“妖女”。
梅垂下眼神,逼著自己不去在意那滿含審視意味的視線,但那眼神是如此熾烈,幾乎要將她身上看出一個洞來。
忽地,一把扇子搭在她的下巴上,強硬地逼迫她抬起頭,一雙金眸撞上了如寒冰般冰冷的目光中。
御門的目光冰冷,黝黑的雙眸底下有暗流湧動,他定定神,淡定地收回了扇子和目光,邁開腳步回到了御座之下。
“稟告齋藤大人。”他言辭優雅、語調從容:“令愛確實身負邪祟。”
此話一處,在場的人一片譁然,侍女們驚地抬起袖子捂住臉,齋藤夫人更是滿臉厭惡,再次拿起了她形影不離的扇子,齋藤大人平靜的眼眸中劃過一絲慌亂,連忙問道:
“那小女婚事不遂,甚至性格古怪,可都是因為這邪祟?”
“不僅如此——”御門誇張的拉長了尾音,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吊足了在場的人的好奇心,才緩緩說:
“連齋藤夫人生育不順,還有城內數月未曾降雨,恐都與此女有關!”
“甚麼?!”
齋藤夫人一下拍案而起,在生完長子之後,她連滑兩胎,心緒本就日漸低迷,如今得知竟是有邪祟從中作梗,叫她怎麼能忍!
“夫君!”齋藤夫人一下看向了身邊的男人,因為情緒激動,聲音都在發抖:“這樣的人絕對不能留在宮裡!”
齋藤大人和她做了那麼多年的夫妻,當然知道她未曾說出口的下半句:“甚至不能留存於世!”
他了然於心,伸手將齋藤夫人扶著坐下,溫聲安慰著夫人的情緒,好不容易讓她冷靜下來了,他將視線移回了下方的女子身上。
齋藤大人這個父親,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好好看看自己這個性格奇怪的女兒了,多年過去,她長成了所有男子都會為之傾倒的模樣,要是就這樣殺了——實在是太可惜了。
沉吟片刻,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下達命令。
從始至終,梅都像個與這事無關的人一般,毫不在意上面的人在談論甚麼。
見到此情此景,齋藤大人這才出聲詢問,語氣隱隱透出作為城主的威嚴:“御門閣下。”
“不知可否舉行驅邪儀式,驅趕邪祟,保住我的愛女?”
事到如今,齋藤大人作為城主,不僅沒有下令處死妖女,甚至還想著為她驅除邪祟,保住一條命,這是何等令人動容的慈父心腸啊!
侍女們紛紛向著他投去敬畏的目光,唯有梅在無人在意處,露出一抹嘲諷的笑。
御門駿平了然一笑,附身朝著他拱手回稟道:“這……不妨試試。”
於是,驅邪儀式就這樣拍板定下了。
在準備儀式的日子裡,梅被軟禁在了自己的宮殿內,曾經無比奢華的宮殿變作了牢房,連通往庭院的門也被拆除,釘滿了木板,只能從雜亂無章的木板縫隙裡窺得一點外面的風景。
所有的侍女都被調離,每日只有兩名侍女負責配送她的飲食,但現在還沒說要處死她,吃的飯菜還算乾淨。
“現在怎麼辦?”
五條悟和夏油傑站在房間的一角,梅坐在另一邊的妝臺前,一動不動地發著呆,不知在想甚麼。
五條悟這回算是切身體會了一回甚麼叫“皇帝不急,太監急。”
他們倆在擔憂梅的處境,可她本人卻和沒事人一樣,啊不對,還是有點情緒低落的,因為唯一的消遣沒了。
“還能怎麼辦,故事的結尾你我都知道了。”
夏油傑眼神微微一沉,嘆氣道:“‘妖女伏誅,化為怨靈’,但是那個御門駿平,七海不是傳簡訊給我們,確認他生前是一位咒術師嗎。”
“那他為甚麼連同為咒術師的梅都看不出來,八成是個半吊子!”
“我說你啊。”夏油傑皺起眉,眼神透出濃濃的無奈:“這位可曾經是特級咒術師啊,你多少也是在咒術界長大的,給我多瞭解一下咒術史!”
“為啥?”五條悟眼睛提溜一轉,裝作不在乎的替自己開脫:“知道四大特級怨靈就夠了吧……”
“你……算了。”
夏油傑真心實意地放棄了,畢竟在半年前,五條悟還是連天元大人和【星漿體】是啥都不知道。
“那個不重要!”五條悟擺擺手,極其僵硬地轉移話題:“現在重要的是,搞清楚為甚麼這個女孩會變成咒靈,還有那一大堆骨架子怎麼整,我們就圓滿收官了!”
是啊,這個女孩的死亡已經是既定的結局了,在這種時候感性又有甚麼用?
儘管兩人瘋狂地在心裡說服自己:這是個死人,她早死晚死都要死的,在他們的時間線甚至早就死了,沒甚麼可值得付出感情的……對、沒甚麼可值得的……
梅不知何時離開妝臺,趴在原本是障子門的木板前,貼得極近,透過微小的縫隙,她看見了陽光,看見了樹叢裡飛舞的蝴蝶,還有站在梅花樹枝幹上休息的鳥雀。
“啊——好煩啊!!!”
五條悟已經抓狂,他用力抓著自己的一頭銀髮,大喊著:“她到底為甚麼要管那些人啊!!老天不下雨是老天的問題,她一蹦出來只會被人當靶子打啊!!”
“原因不是擺在明面上了嗎?”
夏油傑算是看透了梅的行為邏輯,語氣悵然:“她可是‘梅姬大人’,吃穿用度都是百姓供奉的,回報他們在她看來也是理所應當。”
“就像她那混賬父親,再怎麼不是人,也把她撫養長大了,雖然不費甚麼功夫,但她不還是乖乖的,讓她嫁誰她就嫁誰。”
“這又是甚麼鬼道理?”五條悟滿臉厭惡,看起來像是要吐了:“壓迫百姓的又不是她,讓老天不下雨的更不是她,她幹嘛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不想嫁就不嫁,不想對別人笑就不笑嘛!”
“她又不是天內理子,天內有你和我、還有黑井在身邊,她又有誰?”
周圍的空氣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凝固,五條悟一下就哽住了,就連說出這番話的夏油傑也不由得一愣,眼神一滯。
自那個夏天過去,天內的死化作了一道疤,自始至終都橫在他們心裡。而。
他們都像是約好了一般,不去主動提及對方的傷痕,但現在,夏油傑竟然再次說起了天內裡子,這是兩人都未預想到的。
夏油傑抬起手,虛捂著嘴:“抱歉……我說話重了。”
“不,沒事……”五條悟撓了撓脖子,主動緩和氣氛:“我也有問題。”
不管兩人誰對誰錯,此時此刻,他們都做不了任何事,只能任由事態發展著一條肯定是對的。
驅邪儀式的準備工作時間並不長,當然著其中肯定也有齋藤夫人的意思,驅邪那日很快便到來了。
當日,兩人眼睜睜看著梅被帶入祭壇內。
梅僅僅只穿了一身雪白的中衣,被綁住雙手放在祭壇的正中心。
祭壇周邊站滿了御門駿平的學徒或者其他陰陽師,所有人呈五角星陣型,作出一個巨大的人形陣。
而御門駿平當然是站在正中間,與梅面對面,手持符咒,嘴裡振振有詞的念著某種咒語。
他邊念,還邊有陰陽師朝跪坐在地上的梅身上撒鹽和米。
“噗呲——”
一把白米衝著梅的臉飛去,她條件反射般的閉上了眼睛,但下一秒,就來了一個人,從她身後抓住她的臉,硬用手將她的眼皮扒開,逼著她睜著金色的雙眸接受淨化。
粗鹽飛濺出細小的顆粒,比大顆的米還要讓人難受。
那是一種近乎是灼燒般的痛苦,鹽粒在接觸到眼球表面時,痛覺如海嘯般炸開,眼球彷彿變成了一顆被強行塞入眼眶的、裹滿碎破璃的火球。
在這種時候,眼淚更是雪上加霜。
梅痛苦的掙扎著,可手腕卻因粗麻繩綁的太緊,勒出一道極長的紫紅色勒痕。她的手指本能的攥緊,指甲深深扎進手掌,劃出了一道道月牙般的血痕。
要不是齋藤城主下令,絕對不能再她身上留下疤痕,這些陰陽師說不定還要用些原始的辦法,在她身上劃幾刀放放血甚麼的。
幾個小時的儀式結束,梅在回宮殿時都是被侍女們抬回去的,一雙眼睛已經因為過度傷害,結膜充血,眼白變作了可怖的鮮紅色,幾乎不能看了,手腕上的勒痕好似一條腕粗的蟒蛇,在她手上留下了深可見血的痕跡。
看著不成樣子的梅,兩人本以為這事能消停一段時間,可誰能料到,原本乾旱的天氣依舊沒有改變,秋天一到,農民從地裡能收來的糧食不到去年的十分之一,將近半數的人只能捱餓度日。
而那個所謂的陰陽師給出的答覆竟然是:“並非是儀式出了問題,而是梅姬大人本就是妖狐之子,不詳之人觸發了神罰,神明才不願意賜下甘霖。”
不管這話在兩人聽起來有多荒謬,吃不上飯的百姓可不管你有沒有道理,他們滿心的怒火需要找個靶子來發洩,不多時,城內便流傳出了“請願齋藤城主大義滅親,懲治妖女,平息神怒”的聲音。
不止他們,甚至於梅曾經那些亡故的未婚夫們,他們的親眷聽說了,說是她將不詳帶臨夫家,才害的他們橫死,也紛紛跳出來,要求齋藤城主嚴懲妖女。
就這麼鬧著,一直鬧到了冬天的第一場雪,梅花終於再度盛開,而梅也迎來了她命運的終局。
作者有話說:梅其實是操控了雲雨形成的時間,加速了水迴圈,形成降雨,但是在那時的日本,河流水位下降,包括忽然乾旱,忽然降雨,都被當作神明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