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舊夢篇10 蒼藍的雙眸中再沒了戲謔之……
自那次談話之後,水畑芙蓉不再出現在梅的記憶中,只是那支梅花簪子還是被她留了下來,放在妝盒的最底層。
一轉眼,梅已經到了十五歲,受到當時戰亂的時代背景影響,為了家族繁衍,男子一般十五到十七歲,女子十三到十六歲時,就會順應父母安排,選擇一門相襯的婚事。
這也不奇怪為甚麼齋藤夫人越來越好看了,原來是長開了……
這位美麗的金眸少女聲名在外,如今一到婚齡,前來獻殷勤的男子絡繹不絕,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五條悟和夏油傑遭到封建思想衝擊,好不容易從梅將要結婚的事實裡脫身出來,又被那女官的生理教學課創了個半死。
當那被譽為“好東西”的書冊遞到梅眼前,五條悟就是一整個大後退,真正的深閨六眼從沒想過,現代人比起古代人還是太封建,關於生理方面的開放還是太落後了。
“不行不行不行,這種東西看不得,會長針眼的。”
他一把捂住夏油傑和梅的雙眼,當然,捂住梅的眼睛只是他一廂情願,梅到最後還是看到了,而且還當著女官的面看完了。
“真的假的?”
五條悟坐在房間的一角,驚訝地瞪大了雙眼,面前是堆成小山高的禮物,用珍貴布料細細包好的禮物盒成堆成堆地摞在一起,在室內佔據了不小的面積。
“這麼快?”
在齋藤大人傳出嫁女的訊息後,不出一個月,婚約便已經被兩方家長直接敲定了,身為婚約物件的雙方,甚至沒有真正見上一面。
在宮內人的風言風語中,他們敏銳地捕捉到,雖然齋藤也是城主,但是既不擅長領兵作戰,他們的城池領土上,也沒有很多適宜耕種的肥沃土地,全靠左右逢源才能保住現在的地位。
如今的齋藤家,急需一位可靠的盟友,而最好的聯盟方式當然就是聯姻。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齋藤夫人才會慶幸,慶幸梅有一張足以迷倒所有男人的臉,那些男人僅僅只需隔著屏風看她一眼,頭腦一熱,一時間甚麼都不在乎了。
若非如此,齋藤家可能無法給出一份足以匹配這門婚事的嫁妝。
夏油傑坐在梅身邊,此時的梅剛開啟一個螺鈿漆盒,緩緩展開裡面婚約物件的畫像。
畫像上的人……受時代藝術因素,夏油傑不好說實際長相,到底有沒有畫像上的那麼……崎嶇?但是光從年齡這一點上看,兩人就已經非常不適配了。
一個十五歲的女孩要嫁給大自己兩輪的男人,就算那個男人手握重兵,也很難認同。
可齋藤夫婦不在乎,梅本人似乎更不在乎,她隨手將畫像扔回盒子中,抱著自己的琵琶回到廊下,開始自己一天的消遣。
自從梅發覺自己有特殊才能之後,她一直在隱隱練習,剛開始似乎只是令花朵綻放,接下來就是使岩石風化,使樹木凋謝、甚至是使毛毛蟲迅速化為蝴蝶。
“她的生得術式竟然是操控物體的時間流速……”
兩人分站於梅的身後,看著庭院裡的花苞因為她的琴音迅速綻放,眨眼間,庭院內好似春風再臨,百花齊綻,勾勒出一副極其美麗的風景。
夏油傑的視線落在了梅的背影上,心中暗自感慨,從未受過正規訓練的她竟然可以透過音波為媒介,逐步摸索出自己的咒術,這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天賦,如果她生在現代——
夏油傑沒有再接著想下去,沒甚麼如果,這已經是既定的事實。
即使沒有梅操控時間加快,轉眼出嫁的日子便已經臨近了。
這天,侍女帶著做好的婚服來給梅試衣。
其實沒甚麼好試的,梅的婚服是城內數一數二的裁縫,按著她的尺碼親手縫製,不存在不合適一說,加上試衣這一環節,很難不懷疑是因為某人的惡趣味。
不管始作俑者是誰,梅本人都沒有表現出太大牴觸,只要別打擾她彈琵琶,她甚麼都能忍受。
戰國時代的新娘妝那叫一個驚悚,不僅是扮上去嚇人,還含有劇毒,鉛白粉這一用來上妝的材料極為珍貴,齋藤家還沒有揮霍到這個地步,所以試妝時不會使用。
但一整套的服飾還是要穿,白無垢作為日本傳統婚服,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也備受新娘青睞,但在潔白優雅的表象下,是整整七斤重的衣服。
從內搭到外袍,侍女們輕手輕腳地為她穿上小袖和服,層層衣服包裹在身上,一直包成了個粽子模樣,屬於少女的曲線眨眼間便消失不見。
梅展開雙臂,面無表情地任由侍女們擺弄自己,身上的重量沒能使她皺一下眉毛。
就在女官正打算為她戴上棉帽時,外間傳來腳步聲,與往日平穩、和緩的腳步不同,來的人明顯十分急切,或是情緒激動。
梅抬起眼,看見推門而入的竟然是齋藤大人身邊的那位女官,眼神不由得一沉,警惕起來,語氣鎮定地問:“不知父親大人有何吩咐?”
“這……”女官額上還有細密的汗珠,匆匆趕來的她,情緒至今還未平復,好不容易恢復呼吸,她刻意提高了些音量,說:“今日傳信來,高野將軍在狩獵時,不慎落入了捕獸陷阱,身故了。”
這位高野將軍便是齋藤大人一早為她定下的未婚夫,既然他已經死了,那麼婚約當然也就不作數了。
“請梅姬大人切莫傷心,齋藤大人會為您另擇一位良婿。”
“是嗎……那還真是,鬆了一口氣啊。”
少女的臉上並無任何喜悅之色,相對的,也沒有任何哀悼之色,不過眾人看來這也正常,畢竟現在世道太亂,各個城主互相攻城略地,身故實在不算甚麼稀奇的事。
在這時,大家都只把這當作一場再簡單不過的意外,卻沒想到之後,梅幾乎是剛被定下一門婚事,未婚夫就會以各種各樣的意外死去。
眨眼,又是一個夏天,距離梅的第一任未婚夫去世,已經過了兩年有餘,如今是第三個年頭,梅也已經快十八歲了。
“我數數——”
夏油傑和五條悟坐在廊下,梅在一旁接著練習她的琵琶,絲毫沒注意到有兩人正在當著她的面談論她。
五條悟掰著手指,如數家珍地計算這兩年梅倒黴的未婚物件:
“第一個老頭子,死於陷阱,第二個是個小年輕,結果和人決鬥時死了。”
“第三個禿頭,在婚禮前一天被人投毒了,第四個剛定下婚事,第二天就牛車側翻,死在了大街上。”
五條悟撇撇嘴,眼中閃過一抹訝異,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就算我覺得這些人死了和活著沒甚麼區別,但是這也太巧合了吧。”
夏油傑的手指有節奏的敲著木板,視線越過五條悟,徑直望向了梅,微微嘆了口氣:
“先不管那些人,自從去年秋天過後,就沒有人敢來求娶梅了,可她那個軟飯爹竟然一點動作都沒有,我擔心會出事。”
“這也難怪。”五條悟無奈的轉過頭,看著梅微微皺眉,無可奈何地說:“我聽這幾天外面那幾個下人嘀咕,今年已經連續六個月一滴雨都沒降下來了,秋天的糧食收入要大打折扣了。”
征戰時,最重要的當然就是糧草,現在城內的餘糧已經全部調往前線,老百姓們吃的都是糠,但卻還是杯水車薪。
如今糧草不足,前方戰士不一定坐得住,作為城主的齋藤當然就更坐不住了,一時間想不到梅也是正常。
“算啦,沒事總比有事好。”
他撓撓頭,直接在廊下仰躺下來,面朝天上的烈日嘆了嘆氣。
庭院內,植物叢已經因為過度缺水,枝葉都提前乾枯,落了滿地。
但是,兩人都沒忘記,他們聽到了侍女的議論聲,梅當然也聽見了,只是她後來一直都一日往常的練習琵琶,吃飯睡覺,讓兩人放鬆了警惕。
夜晚,兩人都枕著自己的胳膊打算小小睡一覺了,夏油傑卻猛然發現梅半夜竟然沒有待在自己的床上,而是隻穿著一件裡衣,抱著架上的琵琶坐到了院子裡。
“喂、喂!悟!”
五條悟被夏油傑晃醒,睡眼惺忪間看向了庭院,霎時間睡意便散的一乾二淨,甚至連呼吸都慢了半分——
梅的手指撫在雪白的琴絃之上,絃音初起之時,像早春乾涸的河床上,第一滴融化的雪水叩擊卵石般清亮。
輪指的速度悄然加快,音符不再是滴落,而是被串連成線,琵琶好似變作了一把紡錘,開始瘋狂紡著那名為時間的絲線。
在絃音的催逼下,天空翻湧,原本晴空萬里的天空霎時間佈滿雲彩,所有的一切彷彿變得極快,音符含著水分,駕著狂風直衝雲霄——“錚!!”
極高的音符與閃電一同劃破天際,在一陣高昂的曲調奏響,一道驚雷忽然在天邊炸開“轟——!!”
“她這是要——”
烏雲終於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第一滴雨滴,應聲而落,沉重地砸在院內的鵝卵石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絃音化作一片連綿不絕的河流,雨滴應和著這弦上的節奏,從稀疏的音節轉為萬馬奔騰般的傾盆大雨,雨聲徹底與琵琶聲融為一體。
“砰——”障子門被人粗暴的拉開,侍女看著眼前的一幕,竟直接愣住了,旋即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瞳孔劇顫,滿臉恐懼
屋內黯淡無光,通往庭院的門大開,少女一頭黑髮披散在肩上,直垂落在腳踝,聞聲回過頭——閃電滑過天空,天邊的雲層忽然大量,映出少女蒼白的面容。
雪白的裡衣襯得她此刻宛如非人的女鬼,一雙金眸竟在閃電的映襯下閃著點點寒光,少女手邊的琵琶忽然掉落,雨滴無情地刮進室內,落在弦上。
侍女心中那個最不說的念頭乍然成真,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竟從地上爬了起來,腳步聲在黑夜裡宛如悶雷,邊跑還邊高聲叫嚷著:
“梅姬大人——!梅姬大人是妖怪!!!她是妖怪啊——!!”
尖銳的女聲幾乎破音,似閃電般將眾人從睡夢裡喚醒。
眼瞧著遠處的騷動逐漸逼近,五條悟和夏油傑僵硬地轉過腦袋,看向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五條悟蒼藍的雙眸中再沒了戲謔之色,而是極認真緩慢的輕聲說:
“完了……”
作者有話說:存稿安全,各位請大力用營養液澆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