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如果要保護這個瓷器,最好……
“砰!!!!!”
轟隆的巨響刺痛了人的耳膜,貨車一頭撞向了路口旁的路燈上,漆黑的鐵桿被撞的深凹進去,頭重腳輕的路燈折斷,“噼啪”砸在了貨車廂上。
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發動機蓋下冒出的縷縷白煙。
神齋宮朝歌的思緒逐漸回籠,胸腹急促的呼吸,雙眼直愣愣的看著整個車頭都凹陷進去了的貨車,手上死死的攥著兩個孩子的衣領。
孩子們趴在她的腿上,大一點的男孩手裡還抓著妹妹,比起仍在狀況外的女孩,他顯然已經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甚麼。
就在十幾秒之前,神齋宮朝歌完全憑著本能地轉過身,在車頭觸碰到兩個孩子的前一秒,抓著兩人的衣服就往自己這邊拉,終於在最後關頭帶著兩個人離開了貨車波及到範圍。
街坊鄰居們反應過來,一窩蜂地圍了上來,坐在院子裡忙碌的祖孫也跑了出來,兩個孩子看著奶奶和哥哥來了,就連大一點的男孩也脫去了成熟的外衣,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掉。
“沒事吧?”
“快、快,車裡還有人呢!快把他拉出來!”
“來個人幫忙找個東西,把車窗砸開!!”
眾人七手八腳的解救司機,神齋宮朝歌趁亂擠出了人群,快步遠離了此地。
山本家的小男孩又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瞪著眼四處張望:“那個救了我們的大姐姐呢?”
他奶奶焦急的給他檢查身上的傷口,聽到這話也茫然的抬起頭,在人群中找著,可亂哄哄的人群裡哪裡還有少女的身影。
神齋宮朝歌邁開腿跑起來,一直跑到小區外,在路的盡頭處看見了仍靜靜站在原地的五條悟。
五條悟看著她急促地平復呼吸,只是嘴角帶著笑,眼底沒有絲毫意外,直到她逐漸平靜下來,才問出:
“為甚麼要跑?”
神齋宮朝歌看著車禍的方向,聽後瞳孔一暗,她咬著唇別開頭:“我不想聽他們感謝我……”
在來這的路上,包括親眼見到山本家之前,神齋宮朝歌發自內心的希望那家人過的不幸,最好是極其痛苦,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
可是……
她不斷的問著自己:山本慎吾有錯,那他的家人也有錯嗎?為甚麼要承受她的遷怒?
可是山本慎吾的家人沒錯,那她的父母和那日一同遇害的咒術師就有錯嗎?他們明明都是英雄,為甚麼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在泥土裡慢慢腐朽?!
神齋宮朝歌的心中糾結不已,彷彿被分裂成了兩個人,在激烈地爭奪著主權。
她恨那個男人,毫無作為,冷漠自私,他摒棄了最為一個人基本都同情與憐憫,只為了換取錢財。
可是另一方面,她又不能簡單的將男人的貧窮歸結於他就是活該,他不是活該家庭貧困,也不是就該為了別人付出一切,更不是活該落到今天的下場。
他就算有錯,可是他的家人難道也有錯?那三個孩子,那位老婆婆,哪一個不與她和奶奶相似?
儘管心中的聲音在不斷的為男人的行為論證,論說他的孩子是無辜的——可是誰不無辜?她的父母無辜、她的奶奶無辜,她更是活該遭受至親被奪去的痛苦嗎?
在這件事裡,誰好像都很不幸,好像最終只能將錯歸咎於命運弄人、無可奈何。
一方面,她的感情不允許她就這樣放下仇恨;另一方面,她的良知告訴她不能牽連弱小。
她又恨,她恨自己為甚麼要有那麼多的顧慮,恨自己要看顧那些所謂的“正論”,恨她為甚麼不是一個自私自利,只顧情緒宣洩的人?!
心中兩種聲音吵得激烈,像是要將她活生生撕成兩半,仇恨要她摒棄理智,良知要她愛恨分明,最後的痛苦只能是她自己嚥下,就像嚥下一把割心的刀子。
五條悟站在少女身側,兩人遙望著警車燈閃爍的方向,矗立在夕陽下。
過了好半晌,身邊的人忽然開口了,她張了張嘴,聲音哽咽無力:
“如果拋去掉良心,人是不是會活的更加輕鬆?”
五條悟聞言瞥了她一眼,緩緩回答:“是哦。”
這是他的經驗之談,沒有良心的人可能是這世界上最快樂的人了。
可接著,她又問:“那如果拋不掉良心,又做了不該做的錯事呢?”
神齋宮朝歌抬起頭,雙眼悽然,眼底只有茫然和無邊的悲哀。
五條悟僅僅只與她對視了一眼,便挪開了視線:
“那……就只能掉進名為後悔的地獄,終身都別想出來了。”
夜晚的高專比白天更加寂靜,月色好像比往日更加明亮,投下一片月色,留下一地樹影婆娑。
五條悟站在醫務室外,靠著牆點著手機螢幕,走廊上只亮著這邊一盞燈,看起來十分孤寂。
這時,家入硝子從裡面走出來,嘴裡叼著根沒有點燃的煙,淺綠色的高領毛衣上沾了不少酒氣。
五條悟看著她站到他旁邊,掏出火機給自己點上煙:“喝趴了?”
猩紅的火星一閃一閃,家入硝子深深的吐出一口煙霧,在煙霧繚繞間點了點頭:“讓我和還沒成年的女生喝酒,壞了我的規矩,算你的鍋。”
“抱歉哈。”五條悟勾起嘴角:“她現在需要發洩,跟你喝總比半夜去酒吧好。”
家入硝子又深吸了一口,把煙取下來夾在指尖,煙霧彌散,隨意掃了眼五條悟,微微嘆息道:“我和你說實話,一年級的新生裡面,我最頭疼的就是這個女孩子了。”
“倒不是說我討厭她的性格,只是和同期其他兩個孩子比,她明明是接觸咒術最久的一個,心理素質卻遠遠比不上另外兩個。”
“她既不想怪那個傢伙,也不能說服自己原諒,更沒有辦法遷怒於他的家人,怪來怪去就只能怪自己。”
家入硝子長長的嘆了口氣,似是頗為感慨:“活的真累。”
“這個我當然知道。”五條悟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語氣悠悠道:“這也是我最難辦的地方啊。”
“心底純真、憧憬著美好的孩子就像漂亮的瓷器,總是會招引一些汙穢的東西。”
“更過分的是,如果要保護這個瓷器,最好最省力的辦法竟然是讓這個瓷器不再美好純潔。”
他忽然嗤笑,語氣裡的笑意淡去,反而有些譏諷,嘲弄說:“真是可笑。”
誠然花朵的盛開會引來採擷,但是避免的辦法是將花除去,這個該死的“正論”讓五條悟感到厭惡,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認,這個辦法確實有用,可這更讓他感到荒繆。
家入硝子瞄了他一眼,心裡明白五條悟的心情很不爽,本來她還想問問關於夏油傑的事,現在也只能就此作罷,心情低迷的不僅只有神齋宮朝歌,還有五條悟。
她忽然又嘆了一口氣,把煙扔在地上踩掉:這日子一天天的……鬧心。
“嗯?你幹甚麼?”
五條悟看著家入硝子把醫務室的門開啟,走進去後過了一會,等再回來時正抱著神齋宮朝歌。
神齋宮朝歌臉色酡紅地睡著了,光是聞著就知道她喝了不少酒,此時雙臂正摟著家入硝子的脖子,還往她懷裡縮了縮。
嘴裡低聲呢喃著:“家入……老師……”
看來剛剛的一番談心,讓她對家入硝子迅速建立了深深的依賴,抱著她的脖子怎麼都不肯鬆手。
家入硝子有些無奈,只能將她抱得更緊,怕她一個沒注意掉下去。
五條悟見到此景連連稱奇,好奇的問家入硝子:“欸?你做了甚麼?怎麼兩個人怎麼快就這麼親密。”
“我甚麼也沒做。”家入硝子看著五條悟的目光彷彿是在看傻子:“我只是推薦她去把那個傢伙打一頓,打他個生活不能自理。”
“然後送到我這來,免費給他治好再送回去。”
五條悟聽後眼睛一亮,恍然大悟的一敲掌心:“……是個好主意啊。”
“你少貧嘴了,我送她回宿舍,總不能讓她睡在醫務室裡。”
家入硝子給他甩了個眼刀,公主抱著神齋宮朝歌走了。
“喔!那辛苦啦~”
五條悟看著兩人的身影逐漸走遠,腳步聲越變越小,便又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撥了個許久沒有撥的電話出去,把手機放在耳邊。
通訊鈴只持續了一兩秒,就被對面接通,裡頭傳出夏油傑的聲音:“莫西莫西,悟,這麼晚了,怎麼給我打電話啊?”
夏油傑的聲音滿含著笑,明顯是在取笑他,五條悟倒是沒有和他一起嬉皮笑臉,嗓子沉下來:“傑。”
熟悉又陌生的稱呼讓對面的夏油傑愣了一下,他叛離高專那麼多年,已經很久沒有和五條悟有過任何聯絡了。
“我勸你死了那份心吧,神齋宮不可能跟你們走的。”
夏油傑聽後笑意淡去,語氣也不同剛才的調笑,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認真:“我說了,這由不得你。”
“當然,也由不得她。”
“你想做甚麼——”五條悟微微咬起牙,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危險的意味。
可夏油傑卻不以為然,憑著兩個人多年相處,他像是打定了五條悟絕不會輕易動手的性子,像是貓逗老鼠般說:“你猜啊。”
接著,電話就被夏油傑結束通話,再打過去也不會有甚麼改變,五條悟嘴角耷拉下來,靜默了幾秒後打了另一個電話。
“哦!庵歌姬,我有事找你——”
作者有話說:我這一章重寫了好幾遍,有限的文筆無法讓我真正描繪出那種心境和絕望,希望各位多多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