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4初見之地 “回家。”
苦澀似乎已經徹底褪去了。
像是從未有厄運降臨, 商場上令人不敢直面鋒芒的殷總,一如從前, 卻比從前多了更強烈的壓迫感。
除此之外,有個小小的改變——他必須按時下班。
殷氏的董事之一高董事不禁感慨:“有家的人,就是不一樣。”
前陣子鬧到要離婚的兩個人又好起來了,每天下班後,兩個人都要“約會”。
出雙入對,眼看著越來越甜蜜了。
今天會議進行得不夠順利,已經晚下班了十分鐘, 高董事親眼看著首位殷非異臉色越來越冷、越來越差, 一散會立刻就要走,片刻也不能再拖延。
高董事不想討人嫌, 但t他還是叫住了殷非異:
“陳董的大女兒婚事定下來了,她從Z市遠嫁過來。陳董不是給你打電話了嗎?他身體越來越差了, 又住到醫院去了, 只能託我給你們夫婦帶來婚禮請柬。”
“去吧。”高董事小聲道, “老陳也熬到頭了,不知道甚麼時候……”
殷非異接過請柬。
他還記得去Z市那天。
殷非異撞到陸珥跟喬謹之吃飯, 心煩意亂。後來滿桌人在包廂裡說了甚麼、吃了甚麼,他都不太上心。
但看到請柬, 他回憶起當天飯桌上陳董事的模樣。面色青黃, 消瘦憔悴。撐了大半年,也不知道他現在是甚麼樣了。
他一邊翻開請柬,一邊隨意點了頭,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請柬上的一瞬間,卻停頓。
陳家長女婚禮將在城郊的一處公園舉辦。
不巧的是——
“這條路,我好像見過。”
陸珥猛地坐直。她在座位上挪了挪, 又挪了挪,像是長了尖刺,坐立不寧。
殷非異坐在她身旁。
這是去參加陳家婚禮的路上,今天她只需要作為賓客微笑就好,甚麼都不用管。
可她現在像是闖進了不該進入的地界。
她扭頭看一看殷非異,看不出他有甚麼異樣。
但是她的聲音情不自禁地放低了:“這是哪裡?”
他沒抬眼,把請柬放在一邊,道:“如果在前面的路口左拐——”
她吞了一下口水,屏住呼吸,仔細聽著他接下來那句最重要的話。
她自己也心知肚明的那句話——
“是我和你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他說出來了。
陸珥和殷非異所謂的“初見”。
是飛濺鮮血、異常慘烈的薔薇別院。
就在這裡,從路口向左拐。
從春末夏初的薔薇時節,再到秋天,已經過了太久,路上的植物肆意生長,已經變了模樣。
自那日過後,陸珥也再沒有走過這個方向的路。
她本應該記不得,認不出。
但她卻仍記得,甚至記得一清二楚。
她忍不住盯著殷非異。
他應當也同樣記得,甚至比她更……
“你擔心我?”殷非異微微側頭,道。
陸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了一下,落在他的額角。
她依然記得他額頭上曾有過猙獰的傷口……如今已經徹底痊癒。
只有貼近細看,才能看出那一道像是髮絲陰影的淺痕。
她沉默點頭。
他端詳她的面孔,過了幾秒,忽然笑了。
他唇角揚起弧度讓她的心臟陡然一跳,睜大了眼睛。
記憶像聲波一般迴響飄蕩,曾經佈滿鮮血的面孔與此時露出笑容的男人重合,她莫名恍惚了一下,下意識抓他的手腕。
殷非異道:“擔心甚麼?”
陸珥沒法說出口,但車速竟慢下來了,直到停在路邊。
司機下了車。
她不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僵硬地坐在後面,直盯著殷非異,卻不敢看向擋風玻璃。
只有她手中抓著的這個殷非異是真實的。
他健康、溫暖,就在她的掌心裡……她要帶著他離開噩夢初始。
但是——
“你不要這樣笑。”她忍不住說。
他一直死死地盯著她,唇邊的笑意竟越來越明顯,漆黑的瞳孔深處燃起誘惑,像興奮,像貪婪。
像鬼。
他笑道:“我以為,你都忘乾淨了,不怕了。”
“……”陸珥不可能忘。
她記性很好。
十幾年前,媽媽躺在棺材裡時周圍放的菊花,她都依然能想起。
一切都在她的記憶裡。
“我怕。”她誠實道。
她不願意沉默地睜著眼睛,注視死亡與失去。
可殷非異推開了車門。
他道:“走。去看看我的花園。”
陸珥瞠目結舌。
他卻向她伸出了手:“——陸珥。”
“你我初次見面,不該是此生的心結。”
他可能在說胡話。沒有人願意反覆扒開自己此生最痛的傷口,在痛處流連。
陸珥茫然地盯著他,四肢都像化作了木雕,僵在原地不能動彈。
葉子紛揚落下,他扶住門框,道:“來。我們趕時間。”
“……”
地面是軟的,走一步,腿就要陷落半米。
……不,這是因為她的腿軟。
他牽著她的手,先一步沿著那條無人經過的岔路向前走。
她機械地跟在他身後,盯著他的脊背。
離開枝頭的樹葉噼裡啪啦地向下墜落,但飄搖避開他的肩。
這是一場焦黃慘綠的大雨,秋風一動,雨變扭曲軌跡。
“殷非異。”她忍不住叫他。
越來越近了,他怎麼腳步不停,甚至一步比一步迫切。
隔著這麼遠,她已經隱約看到了那一片沒有花的荊棘。
“嗯。”他應了一聲,微微回頭。
她只看到他半張蒼白的面孔。
他精美的面孔上,澆淋了濃稠的愉悅。
她的胃扭了一下,連著盤繞的腸,顫動彎曲。
“太遠了。”她莫名其妙地說。
“快到了。”殷非異的五指緊緊攏住她,將她拉到身邊,“已經到了。”
那片黑綠到極致的“花”,在她的眼中不斷放大。
路兩旁沒有被車撞過的慘烈痕跡。
靜謐幽然,有鳥飛過——
她突然歪了一下,險些摔進道旁的草叢裡,失足卻無人相救。
殷非異沒有拉住她。
他順著她的力道,踉踉蹌蹌,只想與她一同踩進柔軟凌亂的泥土與草地。
大概就是這裡。曾經發生事故的地方。
她怔然地盯著地面,想。
她的身體已經自動停止了呼吸,只有在屏息到極限,大腦才會發出尖銳的警報,令她深深呼吸。
她不明白,草木為甚麼這樣茂盛,茂盛得像能刺穿她的軀體。
“……沒有血。”殷非異忽然道。
她驀地嗆住了,攥住他的手,用力拽了一下。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實在令人不安。
但他只笑了笑。
望了她一眼之後,出乎她的預料,他單膝跪了下來。
她差點跳起來:“你這是幹甚麼?”
“等一等。”他說。
陸珥緊緊盯著他,盯著他的漆黑頭髮,盯著他的不疾不徐動作,也盯著他從口袋裡取出了閃耀的小東西。
兩枚戒指。一枚是她戴過的結婚戒指,另一枚是在國外買的那一枚銀戒。兩枚疊在一起,躺在他的手心裡。
他看向她的眼睛。
“這次求婚,完全理智。”
陸珥聽見了樹葉落下來的沙沙聲。
這叢飲過他鮮血的薔薇,也飲過她的眼淚。曾經被車輪碾壓得散碎,如今青黑蒼鬱,滿身蓬勃的葉子。
她想:殷非異,看起來確實理智。
……真的理智?
陸珥腿一軟,跪坐在原地。
兩個人盯著彼此,他的手和她的手牽在一起,膝蓋與膝蓋,只差十厘米。
額頭相抵。
夫妻對拜。
陸珥腦中冒出荒謬的笑話。
但她甚麼也沒說,拿起了他掌心那枚銀指環。
“我還沒有開始。”殷非異抓住了她的指尖。
他想過千萬次,許久之前,陸珥應當是緊緊抱著他,眼底滲出淚,唇角咬出血,失去神智,歇斯底里。
可她忽然平靜。
“不要開始了。”陸珥看了他一眼,深呼吸。
太多次,實在太多次。
一切都無法挽回,恨與愛都滲在骨頭裡,像長出血斑的花與刺。
錯誤也好,荒謬也罷,想要斬斷因果,分開彼此,只有死。
但明天過後,還有明天。
還有一輩子。
“換我來。”
陸珥抓住他的右手,將指環套上他的指尖,問:“我搬回去,想和你住在一起。以夫妻的身份,這一生……”
在她說完之前,他主動將自己套進戒指,雪白的銀從他的指尖壓到指根,緊緊束住。
他低頭吻她,道:“生死不離。”
她嘴唇動了動,重複:“生死不離。”
回去的路上,陸珥開車。
她可以開車了。
殷非異坐在副駕駛。
而司機坐在後排,開著導航,道:“打燈!轉向燈!”
“……”陸珥無奈,“你別緊張,我會開車。”
更何況殷非異坐在副駕駛,她早就全神貫注,不敢有一丁點的分心。
司機:“……我知道,陸總,哈哈。”
陳董事大女兒的婚禮很圓滿,是充滿陽光的草坪婚禮。
陳董事瘦得矮了幾厘米,西裝筆挺送大女兒出嫁,化了妝,臉上有腮紅,也有笑意。
陸珥跟殷非異只跟他聊了兩句,陳董事笑著給他們喜糖:“很甜,我選的。”
回家的路上,有一個紅燈。
殷非異就在這個時候,把糖塊放進了她的嘴裡。
陸珥把他的指尖頂出來,吃到了喜糖。是一點酸苦也沒有的,純粹的甜。
路的盡頭,像光,像火,像流淌著金箔的水。
“回家?”陸珥問。
殷非異看著指尖上的溼潤,心神下沉,滾燙地存在胸腔、腹底。
他道:“回家。”
車輪滾動,方向盤在陸珥手裡。
但是——
“你多久沒回家了?”
陸珥發現了端倪。
她跟殷非異婚後t在這裡住過,這裡打掃得很乾淨,但是他在這裡找不到自己的東西。
那個常年鎖著他們結婚證的抽屜,更是空了。
周哥抱著東西經過,隨口道:“他一直住你公司對面。”
殷非異:“……”
他咳了一聲,道:“也不是經常……”
陸珥心道:不用解釋。
怪不得經常偶遇。
作者有話說:鹿:
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