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74明天 “如果沒有明天。”
漫長溼熱的夢境。
如魚一般, 她耳後生出赤紅的腮線,翕張著, 濾出能將人溺斃的溫水。
陸珥是生下來便一無所有的動物。
這一生落到哪裡,便在哪裡生長。
順著水漂搖漫散,覓食,排洩,追逐族群,落單,沾了雨甩脫, 繼續遊弋。
活著成為食物, 屍體成為食物。
——被巨獸囫圇吞進口中,滑過他的食道, 落進胃底,被胃液分解。
胃底臨近心臟。
她溺在令人發燙的潮水中, 厚重的紅肉將她包裹、擠壓、摩擦。緊貼著胃底的心臟在跳動。
咚、咚。
他的心臟搖晃她。
是搖籃, 也是消化。
死與夢相像, 虛無是永恆的。
她不停地遷徙、抓取、獲得,但在夢境中, 能滲進她的軀殼,將她浸染沖刷的, 只有幻覺。
恆久的孤獨, 珍稀的平靜,和奇異的渴望。
渴望在燒灼她的面板,是滲進她每一寸面板的、無法洗淨的鹽酸。
極其微弱的痛, 帶來被稱作快感的癢。
——再久一點。
她這樣想著,但睜開了眼。
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喚醒陸珥的,是薄毯搭到她腿上摺疊的風。
目的地早已到達, 司機不知何時回了家,車內只留下他們兩個,在空曠的地下停車場。
窗戶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換氣扇的低頻的震動聲從空隙傳進來,安全出口的標誌發著幽綠的微光。
她半夢半醒看到了殷非異的臉。
平素是紙一樣的蒼白,此時卻被燈光映出青瓷似的朦朦青綠。
精緻無暇,似鬼廟鬼相,不祥卻移不開目光。
她莫名吞嚥了一下。
“對不起。”她聲音還沒完全清醒,匆忙地坐直,沒話找話,“你累不累?”
對比她睡著之前,他的姿勢沒改變半分,這麼長時間,他的半邊身體應該都被壓麻了。
她過意不去,卻見他唇瓣一動,好似嘆氣:
“你不該醒。”
他虛假地溫柔著,掩飾貪婪和渴欲,只道:“繼續睡吧。”
陸珥低頭看向腿上的毯子。
車裡冷氣開得足,殷非異很久之前預想到她會冷,早一步用毯子蓋上了她的腿,現在她背後甚至冒了汗。
她伸手掀開,卻無意間碰到了殷非異的手。
他指尖滾燙,燙得她躲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她捱得太近了。畢竟是夏天。
她找到了恰當的理由。
但是她說不出口。
他的手指突然穿進她的指縫中,緊緊攥住她。指縫廝磨,他也在一片黯淡渾濁的綠色裡傾身……再低頭。
越來越近,像忽墜的天幕,灰綠的囚籠。
她無理由地一抖。
“再躺回來。”
他的手腕和她的壓在一起,交疊著,慢慢按在了她的腿上。
輕軟地薄毯無法阻隔觸感,手指密密麻麻,陷落,滑動,停住。
她張了張嘴,看向他的臉。
他眼底反射著青綠的光,像蝶翼上磷粉的幻彩。
他低聲道:“我冷。”
這是謊言。
他掌心的溫度,已經要把她燙傷。
像夢境成真,他重新將她拖進溼熱的浴缸。
她胸腔發沉,深深吸氣,再吸氣——
“你渴了。”他說。
她昏然地抬眼,沒有說話。
下一刻,滾燙的吻落下。
她成為食物。
但究竟誰算是食物t,有一瞬間,她也分不清楚。
清淡的薄荷香無法讓人清醒,只是在燒灼的味蕾上,加了一點令人恍惚的冰涼。魂魄勾連臟腑,宛轉頹膩地淌。
曖昧的廝磨淹沒在沉重的呼吸裡。她滿腹飢餓,不停地吞吮,耳邊盡是飛散流風。
後仰,再後仰,直到洩力癱軟著往下滑,每一寸面板都酥麻發癢。
他的唇輾轉著分開一點,又倉促迫切地落下,只勉強抽離一刻。
“……你困了。”他道。
沙啞的聲音擦過她的耳膜,她脊背一僵,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掐出淡淡的紅印。
他沉沉地喘息,道:
“不要走,留下我。”
她分不出這到底是命令,還是祈求。
她沒有時間想,只抬頭,在他的喘息中,再一次碰到他的唇角。
嚐到他唇角被磕破的血,也嚐到他洪水一般粗暴、癲狂的渴望。
酒店頂層有露臺,是他準備好的約會場所。
但沒人分心多看一眼。
包下整層是個錯誤,臥室太遠,等到床邊,已經全都亂了。
頭髮亂了,衣服亂了,心跳也亂了。
她身上穿的是他為她定做的衣裳,衣領外露出的白皙頸側,攀上一瓣一瓣深紅色的溼痕。
她試圖捲起身體,又被重重壓迫著展開,無法停止,不可逃避。
衣釦崩開。
一粒,一粒,全都咬壞。
“……痛嗎?”他低聲喘著,舌尖卻依舊含著。
分離太久,他的力道也生疏了,只不知輕重地貪婪吞食,回過神來已經腫了。
他放輕一些。
濡軟酥麻,夾雜銳痛,似電擊突襲。
她搖頭不語,拼命呼吸著,抓他的手腕。
別動了。
這裡……
都別動了。
臥室燈火通明,燈光直射,一大片晶瑩的反光。
從他的掌心漫出來,流到他的手腕上。
滴下來。
她咬著嘴唇,腹間的肌肉痙攣似的跳,她無處可逃,渙散恍惚,被他禁錮。
“看著我。”他道。
“……”她眨了眨眼,刺眼的光越過他的肩側迎過來,但他的目光沉沉,令人無法剋制地恐慌。
她想到怨恨,想到惡意。
也想到難分難解、至死不休的愛。
“如果沒有明天……”他低聲問,“你要我嗎?”
她思考了一秒,誠實地說:“要。”
如果每一天都沒有明天,那她每一天都——
但她的回答被打斷了。
在她開口之前,他抱住她。
他說:“我愛你。”
你也應該,像我愛你一樣愛我。
一味哀求的話已經說倦了,唯有彼此心知肚明的情緒。
更漏不響,星月不移。
時間已經不再有意義,唯有此時此刻。
不考慮未來,不考慮後果,只有眼前的人,只限於方寸之地。
不可分離,不應分離。
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
一日又一日,時光緩緩而過。天不崩塌,人也寂靜地活著。
但,這大概算是戀愛吧。
陸珥看著日日不間斷送到公司門口的花,想道。
兩個月左右,陸珥跟樓上九九六的合作專案成功上線。
三日後慶功,聚餐很簡單。
康元修向陸珥學習,以公司為家住了好久,今天的心態好像放風。
“太不容易了,陸總。”康元修道,“你贏了,我要回家住了,這真不是人過的日子,一睜眼一閉眼……”
“得了唄。”塗芮道,“人家陸總還有別的工作,工作量是你的三倍。”
“……”康元修雙手抱拳,“佩服,佩服。做您的朋友屬實是我高攀……”
“怎麼這麼說?”陸珥發完訊息,把手機放一邊,隨口道,“你不是殷非異的朋友嗎?”
康元修臉色一僵:“啊,可是我跟你合作,跟他沒關係啊!”
雖然說殷非異一開始是提了個方案,說要他們一起合作,但是後來殷氏不行動了,他考察了一番,自己選擇了九鹿。這個選擇給了他超出想象的驚喜結果,現在翻起這事來,難免讓他不太舒服。
“我是真心的,陸總。”他道,“你可得信我,我清清白白,這些日子,我半句也沒提他,你生氣了?”
“……”塗芮複雜地看向他,“康總,你缺乏睡眠了吧?”
怎麼開始胡言亂語了,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表白呢?
康元修抹了一把臉:“我們純潔的感情……”
“這有甚麼?”陸珥道,“我知道的。想找個不知道的殷氏的人,也不是容易的事。難道我這輩子甚麼也不能做了?”
她做她的,只要腳步不停,一直向前就好了。
她現在已經比她最初預想中走得更遠了,再向前看,她沒有終點。
“不過我沒想到,塗芩真的跑你那裡去上班。”塗芮捂住嘴,小聲道,“這段時間工作還挺刻苦。她變得這麼老實,我都不習慣了。”
陸珥道:“她很優秀。”
那個向來陰陽刻薄地女孩依舊穿著她的白裙子,坐在不遠處,拿腔拿調。
不知道旁邊的人說了些甚麼,塗芩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怎麼?還輪到你陰陽了?陸總,他們公司有人在背後說你。”
坐在塗芩身邊那人急了,一拍桌子:“我是嘲諷你!哪說陸總了!你汙衊我!”
“……”塗芮不說話了。
塗芩還是沒那麼老實。又或者說,她只是暫時從不服氣到服氣,在陸珥面前能裝會兒老實。
陸珥不打算摻和她們堂姐妹之間的家務事。
殷非異今天去醫院看廖平真了。
到了現在,他還沒給她發訊息,陸珥主動問:【她怎麼樣?】
殷非異很快回復了:【很好。再過一週,她可以回去繼續療養了。】
他始終不鬆口讓她去見廖平真。
他一直堅持,陸珥跟廖平真沒有任何關係,一切都應當由他處理。
關掉對話方塊,陸珥檢查郵箱。
工作郵箱的內容一一過目,她切換到私人郵箱,看到了一封郵件。
校慶日將近。
【親愛的陸珥校友: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
我們誠摯地邀請您回到母校,作為本校的優秀校友,為學生們分享您的經驗見解。】
這是一封邀請她回母校演講的邀請函。
陸珥呆住。
A大是頂級高校,天才鬼才數不勝數,每年受邀演講的校友都是傳奇中的傳奇。
今年,竟然是她。
殷非異又發來了訊息:【我去接你。】
【明天去約會,好嗎?】
陸珥頓了頓,慢慢回覆:【好。】
殷非異曾經讓她想象,“如果沒有明天”。
但看到這句話,她卻想:“怎麼捨得‘沒有明天’。”
今天,明天,後天,未來的無數天。
風光無限。
作者有話說:殷:
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