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棲息 “睡吧,你累了。”
“頭髮長長了不少。”
陸珥頭上裹的毛巾被理髮師解開了。
這是她第三次來到這家店剪頭髮。
為她理髮的依然是第一次剪掉她長髮的女髮型師, 她溼漉漉的頭髮梳順,陸珥盯著自己的腦殼, 突然笑了一下。
她這一笑,理髮師也跟著笑了。
理髮師從鏡子裡看她,道:“怎麼了?”
“看起來很傻。”陸珥說。
“很聰明才對。”理髮師照舊讓她從平板上選圖,把她的頭髮分層夾起來。
“下個月我不在店裡,你不要跑空。”她說。
陸珥問:“去哪?”
理髮師的剪刀閃著光,她道:“入圍了一個比賽,想拿個獎回來。”
陸珥祝她必勝。
從理髮店走出來, 風吹動了她的短髮, 陸珥摸著自己的腦殼,毛茸茸的。
夏天。
手機又響起來了, 不是電話,是她設定好的鬧鐘。
下午她去見九鹿樓上九九六的老闆。
“在這裡。”塗芮先衝她招手。
“資本家被熟人抓走了, 很快就回來。”她解釋著, 把陸珥引到座位上, “拿鐵?”
“不用了,我先看看你的方案。”陸珥說。
對方要求合作, 都是同一棟樓的,平時也常見面, 她沒道理一口回絕。
“你看看。”塗芮把電腦推到她面前, 拉椅子靠近她。
“我要工作,你該幹甚麼就去幹甚麼,別跟上來!”九九六的老闆康元修快步走出來, 壓低聲音道。
塗芮聽到動靜立刻抬起頭,但眼睛一碰上跟在老闆身後的人,她又閉上了嘴。
抓走老闆的人依然在後面, 柔聲細語:“你這麼說真叫人傷心。大家相識一場,我只不過是叫你一起發財而已。”
“你最近被家裡關傻了?”康元修煩不勝煩,“快走,別逼我給你爸打電話。”
對方冷笑一聲,剛想來句狠毒的,一轉頭,看見了塗芮,還有——
“這不是陸總嗎?原來,你是跟陸總談工作。”
“塗芮!”康元修一擼袖子,“把你堂姐抓回家去。”
塗芮站起來了,尷尬道:“這個……”
她父親是塗芩父親的堂兄,堂了又堂,她家從未沾光,只是光榮打工人而已,哪管得了大小姐。
她想了想,只好說:“走吧,我力氣大。你知道的。”
打架她不會輸。
“我走甚麼?”塗芩一屁股坐到了陸珥身邊,半點不見外,一抬眼就去看電腦。
陸珥把電腦扣上。
“對不起了,陸總。”塗芩道,“別怪我,我就只是好奇。”
“不過……”她陰陽怪氣地笑了笑,先看康元修,又看了一眼陸珥,“康元修跟殷總關係好像不錯,陸總,這又是你老公給你的資源?”
怪不得不投她,原來是殷氏發力了。
陸珥頓了頓。
原來是這位陰陽怪氣大王,好久以前她們見過的。
好像殷非異幹了些甚麼,她有一段時間沒動靜,現在一出現竟要拼搏奮鬥搞事業了。
康元修沉下臉:“我不投你是因為你沒那個讓我信服的實力,關別人甚麼事。”
“是啊,我背後沒殷氏,父母現在也不給支援,我單打獨鬥的……”塗芩順著自己的頭髮,悠哉悠哉道,“怎麼比得上你們這些……”
“誰不是單打獨鬥的。”塗芮嘀咕,“陸總天天住辦公室你看不見,光看見人家有老公了。”
“哼。”塗芩一摔手,“你就這樣自欺欺人吧,傻瓜。”
她說完了塗芮,又刻薄地盯著陸珥,似笑非笑:“你覺得呢?咱們都說句公平話,陸總。”
陸珥懶得跟她吵,但這傢伙都快貼到她懷裡來了。
她說:“塗小姐,你說我的這些話,是不是你自己常聽到的?有人經常這樣評價你嗎?”
塗芩臉上看笑話的表情忽地跌下來了,出現裂痕。
陸珥安慰她:“你要加油啊。”
“我……你胡說。”塗芩亂了一下。
“哦。”康元修點頭,“我就說,你怎麼突然想摻和你嘴裡‘俗氣’的領域,原來……”
“閉嘴。”塗芩不快道,“我已經高薪挖了一個成熟的小組,有技術怎麼不能做?你做全球社媒,我做跨境電商,咱們合作……”
“沒可能。”康元修道,“我看好的合作物件是九鹿。”
陸珥已經證明了她的實力。
“你!”塗芩道,“我要跟她公平競爭。”
“塗芩,這裡不是比賽場。”塗芮擦了擦打工人的汗水,無奈道,“我們沒時間等你成熟起來,時間緊迫。”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錢,跟玩票的大小姐不一樣的。
“別瞎折騰了。”塗芮誠實勸道。
得不到支援,塗芩轉向陸珥,說:“你說。”
“說甚麼也沒用,她無法替代的,而你一沒經驗、二沒想法。”康元修打斷,“回家吧塗芩,回家去吧。”
“陸珥!”塗芩執著地盯著陸珥,怎麼也想不明白。
如果說經驗,陸珥入這一行,也不過才幾個月甚至不到一年。
她們能有甚麼差距?憑甚麼都說陸珥可以,而她不可以呢?
陸珥已經悄悄喝咖啡看戲了。
她咕咚嚥了一口,隨口敷衍道:“實在不行,你來九鹿應聘,做我的同事,一起工作,咱們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塗芩臉陰了。
塗芮一聽,瘋狂擺手。
不行,別給自己找麻煩啊!
“……呵。”塗芩本來覺得備受侮辱,看見塗芮這幅樣子,她反而冷笑,“好啊,我倒要看看……”
“那你快回家投簡歷吧!”康元修一個激靈,掰她肩膀,推她出門,“走走走……”
“上天保佑t,上天保佑。”塗芮雙手合十,“希望她回家就清醒過來,千萬別去,千萬別去。”
陸珥安慰她:“沒事的。”
塗芮頭都大了:“她這輩子就沒上過班,能給你找很多麻煩的。”
耽誤了這一場,接下來的工作即便加快了進度,還是往後拖了一些時間。
加班到晚上十點,工作才暫時結束。
陸珥拿起手機,點開不提示的訊息看了一眼,發現殷非異在晚上六點找過她。
【一起吃晚飯?】
她摸了摸胃部,道:【吃過了。】
九九六公司有免費盒飯。塗芮說,那是牛馬飼料。
她坐上電梯下樓回自己公司,訊號暫時遮蔽。
她卻仍低著頭,看對話方塊中的對白。
她們上次對話的時間,是昨天晚上。
殷非異:【我愛你。】
【晚安。】
她的手指點在螢幕上,向上滑了一下。
這陣子,殷非異發的訊息實在不算太多。很禮貌,很簡短。
“叮。”
電梯門開了。
她低頭看著手機走出去,憑著直覺左轉,向公司走過去。
但有人在她身後叫她:
“陸珥。”
殷非異等在電梯間。
陸珥猛地回過頭,愣了:
“……你怎麼在這?”
高大的男人素來挺拔冷漠,但此時,卻罕見地半倚在牆邊。
他的臉色並不算太好,拄著手杖,卻沒有動。
殷非異站直了,他慢慢吐了一口氣,道:“等你。”
她立刻走過去,下意識伸手扶他。
他應該是腿很痛了。
她算了算時間,道:“你從六點就在等?站在這裡嗎?”
她的手落在了他的臂彎裡,半是挽,半是攙,好像要把他半身的重量放到自己身上。
殷非異忽然笑了一下。
陸珥道:“笑甚麼?”
他低下頭,看著她毛茸茸的頭頂,道:“我在裝可憐,你有沒有發現?”
“……”陸珥心道,不可理喻。
太明顯了,她不可能沒發現。但他自己說出來,還是讓人於心不忍。
她能看得出來,他手背上的血管突起,渾身肌肉緊繃,很明顯在隱忍疼痛。
“可以裝,不要真。”她忍不住道,“你怎麼能犯傻?”
殷非異淡聲道:“做戲要做全套。只顧著自在,苦肉計沒有效果。”
陸珥無奈。
他現在完全是明牌。這幾句裡,也完全沒遮掩,她聽出了怨言。
恨也好,怨也好,欺騙也好,他全都放在她面前。
扭曲著,像觸手一般將她緊緊纏起來。
句句都是:不許走。
——不許走。
“我沒有吃飯。”他道,“只顧著等你。”
“……”她複雜道,“沒必要。”
殷非異走路有點不方便了,她努力把他往自己身上扶,卻心知肚明,他完全沒把體重往她身上放。
他只是緊貼著,糾纏著,觸碰緊靠她……
依偎著走過這一段空白的走廊,燈光慘淡,他袖子上有淡淡的花香。
她忍不住嗅了嗅,想分辨這是哪裡來的味道。
他手臂肌肉緊了一下:“嗯?”
她咳嗽,故作鎮定道:“沒事。”
殷非異眼神忽地冷下來了,他疑心有抽過煙的人經過他身旁,讓他身上沾了噁心的味道。
可他不敢動,只僵硬地撐著。
這層大部分都已經下班了,他們兩個走到公司外,門外一大捧花映入眼簾。
放在門外的紅薔薇,經過了四五個小時的等待,已經不夠新鮮。
像已經開始乾涸收縮的鮮血。
陸珥怔道:“你的?怎麼放門口?”
他淡淡道:“我沒有身份,只能放在這裡。”
陸珥的秘書知道他們正在離婚,已經用看“前夫”的目光看他了。全公司上下都很戒備。
她心虛。
按說她自己的私事,也沒道理跟全公司的人申明甚麼。大家是來賺錢的,不是來看老闆分分合合談戀愛的。
公私要分清。
“你下次別來公司了。”她道。
雖說他想登堂入室,但現在只是稍微說了一句,要個身份而已,她……
殷非異喉嚨一干,聲音啞了:“陸珥——”
她道:“我們在別的地方見面。”
想起他等的那四個多小時,她嘆了口氣,道:
“你等我,我進去拿包,跟你去吃飯。”
裝可憐對她沒甚麼用。
但是今天,她也很想跟他多呆一會兒。
大概是夏天還沒結束,而她又剛剪了頭髮。
但高強度腦力勞動後,陸珥開始犯困了。
在去往酒店的路上,車內沒有燈光,忽近忽遠的明滅燈光直讓人昏昏欲眠。
殷非異坐在她的身旁,寂然無聲,身上有清淡苦澀的花香。
他的呼吸沒有聲響。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點頭驚醒,又茫然地垂下眼睛,再次被黑暗吸住。
“……來。”
寂靜的低語落在她的耳邊,她的肩膀被人圈住了。
一歪一傾,她恍惚僵直,額角抵在他身上。
黑色的西裝面料吸走了她眼睛裡的光,她眨眼的時候,睫毛掃過他的衣裳,沙沙地碎響。
靠住了。
“睡吧。”殷非異在她的頭頂呼吸,
該吻她的額頭,撫她的後腦,輕輕地擁抱她、拍撫她。
但他甚麼也沒做,只有唇瓣,若有若無地輕擦過她的頭髮。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又重複了一遍:“睡吧。你累了。”
她該棲息在他的肩上。
再也不離開了。
作者有話說:殷:
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