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蓄意 “從來沒有‘巧遇’,只有蓄……
後面有輛車開了遠光燈t, 刺目的燈光瞬間湊近,貫透整輛車, 也照亮了他的眼。
一霎閃爍,凝結欲滴,牽著絲,粘稠地粘在了她臉上。
陸珥忽然覺得被看得又痛又癢。
中毒了。
她摸了一下臉頰,嘴唇動了動。
他說,別想著擺脫他……
陸珥道:“我沒打算潛逃。”
在他要求之前,她沒打算逃跑。
“是誤會。不知道這是哪裡的傳言……我還有罪沒贖, 怎麼敢……”
她慢慢地解釋著, 甚至開了個玩笑活躍氣氛。
但不知為何,隨著她輕聲細語, 殷非異的胸口卻突然劇烈起伏起來。
那抹黏在她臉上的視線斷開了。
他側頭看向窗外,說:“——停車。”
陸珥愣了一下。
司機卻悶聲不語, 如言照做, 開下了快速路, 停在路旁。
“怎麼了?”她朝後看他,道, “你暈車了?”
司機匆匆下車,後排車門開啟又砰地關上, 她一回頭, 衣領中忽然灌進熱風。
她身側的車門被開啟了。
殷非異扶著門框,一眼也沒看她:“下來。”
“……”陸珥無語。
半路把她趕走?倒也不太意外,只是不知道這裡離她公司多遠, 打車方不方便。
她慢吞吞下車,還未站穩,手腕被一隻手猛地扣住。
她被拉到人行道上。
花磚鼓一角, 她踉蹌了一步,匆匆仰起頭,只看到他緊繃的下頜。
這裡的草木也修剪過,流著苦澀的汁水,像是他身上傳來的。
近在咫尺的一味……令人暈眩的毒藥。
他忽然道:“我們常常見面,你明白原因嗎?”
陸珥回憶道:“巧合?你之前說……”
“我在撒謊。”殷非異冷道,“陸珥,我不停地騙你。”
她不說話了。
“沒有‘巧遇’,只有蓄意。”他握住她的力道越來越重,卻又忽地一把將她的手甩開。
他站在原地,道:“我在想你。”
語義繾綣——語氣恨得像要割出鮮血。
單方面的思念,只叫做痴心妄想,叫做病態的癲狂。
“……”陸珥囁嚅道,“我們不是發了資訊……”
她低著頭,盯著他的腰腹,不敢跟他對視。
之前不是治得越來越好?怎麼突然這樣。但他現在跟之前確實有區別。
從前,怨怒時他恨不得跟她纏在一起,如兩棵抱在一起的絞殺榕,根鬚纏綿,枝葉搖曳,共生共死彼此吸食。
但現在……
他甩開她的手,站的遠遠的,語氣重一點,就讓她不安。
他脫離了她固有的期待,變得陌生,變成了另一個距離遙遠的人。
她誠懇而官方地道歉:“對不起,如果你有其他的想法,我可以配合……”
“配合?”他突然上前一步。
身高壓迫讓她本能往後一仰,但這一步卻讓他笑了。
他道:“陸珥,我理智地追求你,你卻越來越害怕我了。”
“沒有。”她立刻反駁,“我只是……呃,想看著你。”
她說的是違心話。
她不得不承認,他完全看透了她。
當殷非異成為“殷非異”,就不再只是她可憐的受害人。
但這話一出口,她的臉側忽然貼上了一隻手。
他掌心寬大,手指修長,輕鬆覆蓋她半張臉,拇指搭在她的眼角下。
下睫毛被他的指尖壓住了,她下意識眨了幾下眼睛。
他的手好涼。
他身體還沒養好……
但她不敢說話,也不敢抬眼看他。
她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的氣息拂到他的手上。
“想看我,怎麼不看?”他忽地低下頭,在她額角輕輕一嗅。
她看到,他喉結動了。
她僵硬起來,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沒有喝酒。”他的聲音卻越發沉了,“但你的臉,一直是紅的,陸珥。”
“因為那個送你出來的年輕男人嗎?”
陸珥頭疼,她哎了一聲,僵道:“別汙衊人,我跟宋升剛認識……”
“別在我面前叫別人的名字。”殷非異臉色一沉。
他沉聲道“健全,年輕,優秀,體貼——”
“殷非異,你誤會了。再說,我們要離婚的,你不應該想這些事。”她皺眉。
離婚這詞一出,他不說話了。
空氣中浮動著灰塵,飛蛾砰砰撞向燈。
“你去開車。”他安靜下來,輕聲道。
她抬頭看他。
不是有司機嗎?
殷非異唇角一揚,他湊到了她的耳邊:“這段路沒有監控。你去開車,殺死我吧。”
“——我躺在你的車輪下。”
她張了張嘴,睜大了眼睛。
“一勞永逸,你我此生不必相識了。”
怨鬼向她低語,氣息縈繞在她的耳邊。
她說不出話,過了幾秒,她的眼眶滲出淡淡的紅。
她可憐他。
又恨他。
殷非異的心裡忽然顫了一下,久違的癢抓心撓肝,強烈的愉悅感和渴望漫上來。
他情不自禁地微喘,放在她臉側的手動了動。
唇瓣靠近她的頸側,他試探著印上去,道:“你要哭了……”
只有在這種時候,她心裡才只有他。
她總想讓他從那場事故中走出來,但只有那個血腥慘烈的地方,是他們交.媾纏綿血肉相融的溫床。
他一輩子,也不可能願意……
但他被她推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道:“就當我鐵石心腸。”
“但你對我說這個,是要我的腿、要我痛苦,還是——想做了?”
殷非異倏地默然。
半晌,他伸出手,試圖幫她撫平她肩上的褶皺。
陸珥頓了一下。
他撫摸一次,又撫摸一次,忽地滑走。沉甸甸的摩擦消失了。
他平靜道:“我全都想要。我要你像我一樣,要你失去理智大哭大怒,怨恨我、詛咒我、報復我,不死不休……再絕望地躺在我的身上。”
“最想要的,是你愛我。”
她像被燙傷了一樣,移開了目光。
她需要極致的冰涼,才能不因這熱度受傷。
“可是,我的追求,你不在意。”殷非異道。
他整理好她的衣裝,又整理好自己的衣襬。
這樣他們兩個看起來就是平等的。一樣的理智平靜,一樣的完整健康。
瘋子的手段,已經沒有半點用處了。
“我猜,你說你喜歡我,是假的。你只是那天看我太可憐,心軟了。”他道,“我很痛苦,你知道的。”
“……”她抿唇,“不是,我喜歡你。”
這是她第二次告白了。
但是殷非異無動於衷,他沒再看她,只道:“到此為止。”
太虛假了。
怎麼會有這種喜歡?
殷非異最初見她,在病房中。
僅僅憑著幾分執念怨恨,就已經無意識地,漸漸連連退讓。
他從沒有這麼鐵石心腸,刀槍不入的“喜歡”。
他開啟車門,道:“上車,送你回去。”
他背對著她。
殷非異似乎是完整的,從未經過從前的事故。
他高大挺拔,肩背平直寬闊,不會為任何人與事動搖。
示弱,偽裝,謊言,曲意逢迎,都只是手段,傷不到他一分一毫。像剛才,裝得再痛苦,一轉頭,也不過冷漠地說句“到此為止”。他興味索然地罷手,改日再“玩耍”。
將她纏繞麻醉、帶入夢境的,是長滿鱗片的蛇腹。
他是個強者,有毋庸置疑的能力——只要他想,便可以隨意傷害她。
她怎麼配可憐他?
無論如何,陸珥不能相信他是弱者。
他永遠也不會成為從前那個需要她的“被害人”了。
——又或許,他從來就不是可憐人,她只是自我安慰,製造了一場錯覺罷了。
可是……
她腹中有個內臟突兀移位,變得不舒服。
她走到他身後,低聲說道:“我希望你一切都好,是真心的。”
他依舊扶著車門,沒有給她眼神。
他道:“我分不清。喜歡我這種話,如果不是真心,也不用說來騙我了,我明白。”
她嘆了口氣,道,“這也是真的。”
他笑了一下。
輕慢冷淡,並不溫暖。
她總是記起那些跟他貼在一起的瞬間。區別明顯,讓她越來越不舒服。
他肯定是“好了”,可為甚麼還在耍她呢?
陸珥懷疑這是一種救贖他的“療法”。
得不到的玩具會記一輩子,得到了的玩具會扔在玩具箱裡。
……不管怎麼說,她還是想讓他徹底好全。
如果他希望得到一些甚麼,她大可以先給出去。
陸珥按了按心口,鼓起勇氣,吞吞吐吐地為“喜歡他”作證:
“如果不是你……”
“我不會結婚的。”
空氣忽然凝固了。
按在車門上的指尖失了血色,他側頭看向她。
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她腦子裡不停閃回著殷非異一次次的告白。
他告白過很多次了,恨也坦白了,愛也告訴她了。
跪也跪了,做也做了,吻也吻了……她說這點不疼不癢的話,沒甚麼了不起的。
她含糊地說:“也不會跟別人做。”
殷非異喉結動了一t下,他眼底有一些東西翻起來,又緊跟著被壓了下去。
他放開車門,忽然發現自己的袖口有褶皺。
他解開袖釦,又扣上,再解開。
他理智道:“那是贖罪,你說的。”
“……”陸珥無法反駁。
她確實是為了贖罪。再誠實一點的話,其實那時候他們彼此都不瞭解,殷非異的長相、氣質實在是罕有。
恐怖,淒厲,又如豔鬼一般慘淡癲狂、精美絕豔……才讓人又怖又憐。
她又不說話了。
殷非異等了一會,突然發現袖釦脫線了。
他把那玩意拽下來,聲音更冷淡了:“不必絞盡腦汁,騙就騙了。”
他心裡早有準備。這類短暫希冀的妄念常常出現在夢裡,醒來就都會明白。
他不是無法接受現實的人。
“沒有。”陸珥想到了,她說,“你摸我的臉,摸我的頭。”
“那個時候……我……”
想到了媽媽。
感覺到了安全。
殷非異心臟一跳,臉上失去表情,一片空白。
陸珥心虛地瞥了他一眼。
其實那時候她也沒覺得那是喜歡。可能只是自憐了,她缺愛。作為一個肇事者,在某種程度上她“依賴”了脆弱的病人。
實在不應該。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喜歡究竟是甚麼時候發生的。
在Z市重新看到他的時候?好像不是。
去墓地看媽媽的時候遇見了他?也不太像……
還是那天婚禮?
好像都不是,也好像都有。
像屋子漏了水,一滴滴慢慢地向下點,集滿一桶。
她總覺得他很可憐。
殷非異若有所思,道:“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陸珥立刻拋棄那些想法,回應道:“當然沒問題,甚麼忙?”
她上回說了,作為朋友她會盡力幫他的。
他道:“明天,陪我去心理諮詢。”
她點頭:“心理諮詢師說可以的話,我配合。”
殷非異不語。
——不只是他看病。
去諮詢的人,應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