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70擺脫 “別想著擺脫我。”
陸珥通常不會待的太晚。
最近脾氣越來越大了, 也沒人敢留她了,她說甚麼就是甚麼。
但她下了樓, 才發現自己的揹包留在了樓上。
她立刻轉頭去取,但迎面便見一位男士拿著她的包走出來。
“陸總,李總那邊脫不開身,我看見你的包落下了,替你送下來。”他道。
“……謝謝。”陸珥記得這是李總剛才介紹過的一位廠二代,剛大學畢業。
她接過揹包,低頭檢查了一下拉鍊, 隨口道:“辛苦你了, 再見。”
但對方一動未動。
“你約的車甚麼時候來?”他道,“我陪你等一會兒, 看著你上車才安全。”
陸珥抬起頭,正好聽見他說了下半句話:“我會記車牌號的, 等你到了家, 給李總報個平安, 我就放心了。”
“……”陸珥覺得這話有點怪。
但對方做事妥帖周到,滴水不漏, 有禮貌也有分寸。
她想起她大學畢業時青澀的樣子,與對方做對比, 發覺自己傻傻的。
不過她本來也不是這種願意照顧別人的性格, 她冷漠自利,只對自己在意的人放出關心。
她心不在焉地客氣一句:“有勞你……”
忽地一輛車駛上門廳,車燈一閃, 照得陸珥眨了一下眼。
身旁站著的男士伸手虛護在她身側,道:“陸總小心,過來這邊。”
陸珥退了一步, 試圖看清車牌號。
門廳的光像中秋的月,灑下金色的光,漆黑的車身線條流暢,奢華流麗,一塵不染。
她看清了那輛車的全貌,同時頓住。
她記得這輛車。
後排t車窗降下來了,陸珥首先看到的是一隻撫在額角的手,五指修長消瘦,骨節凸出,膚色慘白。
像不甘的死者在棺中怨恨,思索著,想要抓握活人的魂。
“陸總……”身後的男士叫她。
陸珥已經無心去聽,她跟後排那張冰冷的面孔對視了。
殷非異。
他聽到了那位年輕高大的男士在呼喚她,眸光閃了一下。
然後,他輕緩地複述:
“陸總。”
“……”這個稱呼從殷非異的嘴裡說出來,陸珥忍不住站直了一點,下意識露出一個笑,“你……好巧,殷總。”
殷總?
殷非異的目光更冷了。
“不巧。”他道。
“我是來找你的……”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陸珥身後的男人身上略過,死死盯住陸珥的眼睛,挖掘她是否有異樣的表情。
她的臉怎麼這麼紅?
今天不熱,他像在冰窖裡一樣冷。
或許,是因為某個令她心生波瀾的新人……
他忽地道:“作為你合法的丈夫。”
“……”陸珥皺了一下眉。
她當然聽出了他是在“強調”。但她不知道這是甚麼意思。
此時,她身後那位一直很有分寸的年輕人,卻上前一步:“陸總,太晚了,為了安全考慮,要不然還是我送你回去。”
陸珥搖頭:“你回去吧,不麻煩你,謝謝。”
年輕人笑道:“我本來也要回家了。陸總……”
“陸珥,上車。”殷非異的語氣像凍結的冰凌。
陸珥默然。
她已經白搭了好幾次車費了。
“陸總。”年輕人卻又說,“殷總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陸珥:“……”
她能看得出來。
不知道誰惹他了,殷非異肉眼可見的不高興。
總不會是不舒服吧……應該不是?
不過這年輕人有點太熱心了,瞎摻和。
她一把拉開了車門,上了前排副駕駛,乾脆道:“再見。”
司機驚了一下,立刻坐直,表情也嚴肅起來了。
“陸珥!”殷非異在後面叫她。
“怎麼了?走。”陸珥繫好安全帶,不知道後面傳來的視線幾乎能刺穿座椅。
“陸總……”年輕人嘆了口氣,“別忘了,安全到家發個訊息。”
“……”司機一腳油門,帶著合法的兩夫妻逃跑。
他現在度秒如年了。
夫人……陸小姐……夫人第一次坐在這個位置。
從前她都是坐在殷先生旁邊的。
現在一換位置,他忽然有種領導檢查的緊張感,開車開得越發謹慎,表情也變得專注了。
殷非異卻不說話了。
陸珥硬著頭皮盯著前擋風玻璃,兩手握著安全帶,仔細聽背後的動靜。
但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彷彿後排完全是空的。
但她背後一陣陣發毛、冒冷汗,彷彿直覺已經先一步告訴她……
後面坐著的那個蒼白的影子,不是人。
是盯著她的怨鬼。
車內寂靜得要結冰。
“對了。”陸珥打破冰面,道,“呃,你來找我做甚麼?”
殷非異並不說話。
過了兩分鐘,他緩緩道:“年輕氣盛,健康機敏。”
陸珥一愣:“啊?”
她下意識瞥了一眼後視鏡,但車窗已經升上去了,她完全看不到車窗後的人。
不知道殷非異是甚麼表情,她坐立難安,挪了一下,看向窗外。
她小聲道:“甚麼?”
殷非異道:“宋升……東南亞有產業,初生牛犢,異想天開。”
陸珥又愣了:“你怎麼知道剛才那個男生的名字?”
她今天剛認識,難道殷氏跟宋家有往來?應該不會吧?
他的指關節忽地白了。
“男生?確實,年輕。”
“……”陸珥感覺自己沒法接他的話了。
說人家異想天開,像是貶低,但初生牛犢是好話吧?
她想了想,中肯地說了兩句:“剛畢業的小孩,不過很優秀,他家這幾年發展勢頭很猛……”
她詳細地給他解說:“我聽說宋升在大學期間就在家裡幫忙,很有想法——”
說到一半,她聽見沉悶的“砰”聲。
“手機掉下去了?”她下意識扭頭往後看。
殷非異冷冷地說了一聲:“別管它。”
“……”陸珥只好說,“我管不了,這個位置撿不到……”
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一隻手忽地從後面攀上了她的椅背。
慘白的手指極其修長,骨節分明地凸起,指尖輕輕點在她的肩上。
太輕了——
她一個激靈,誤以為……蜘蛛足肢,攀上她的肩頭。
殷非異很有禮貌,好久沒主動觸碰到她了。
可能是這個原因,他的觸碰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從右邊頸側向下,連著半邊身子都像被注入毒素,她僵著變藍,一動也不能動。
“怎、怎麼了?”她生硬道。
明明他的動作極其輕微,甚至算得上極有禮貌,但她總覺得……趴在她肩側的那隻蒼白的手,手背上生出了幾粒滾圓的眼珠,像葡萄似的密密麻麻堆疊,沒有眼皮,赤裸轉動,死死盯她的臉。
但那只是一隻……很漂亮的手而已。
他撫摸過她。
從頭頂,到腳踝……
乃至隱秘的、更深的每一處。
她知道這隻手有多大的力氣。
她吸了一口氣,長久地屏息。
這樣或許可以緩解壓力。她專注於自己的心跳,清空大腦……她腦子簡直像一個糊爛斑斕的調色盤,又黏又稠,深深淺淺,一塌糊塗。
他的指尖忽地向前邁了一步,落在了她的鎖骨窩中,衣領陷下去一點。
隔著衣服,一層布。
沒有直接接觸,只是有一點點壓力,沒有任何肌膚摩擦的質感。
她咬住嘴唇,垂下眼睛。
“這件衣服,合身嗎?”他問。
“……嗯。”陸珥發出短短的鼻音,沒張嘴。
這衣服是他送的那三箱中的一件。
想到這裡,她緊急地側頭補了一句:“謝謝你。”
她的呼吸毛茸茸的,熱而微潮。
距離太近,灑在了他的指縫中。
陸珥差點出聲。
那隻搭在她肩上的手猛地緊了一下,指尖陷進了她的面板。
若他的指尖足夠鋒利,力道足以刺破她的面板,像肆意狂長的竹根一般,從鎖骨窩向下蔓伸,栽進她的心臟中吸食。
它需要水源。
她猛地嚥了一下口水。
但那隻手收回去了。
他平靜道:“我沒有坐穩。”
剛才確實轉了個彎。
“……”陸珥點頭,表示理解。
“這是回家嗎?”她輕咳一聲,又看窗外。
到了晚上陸珥有的時候會認不得路,司機不開導航,她認不出周圍的景物。
她下意識摸著自己的右臂,有點麻。
被他勒住那一瞬間的驚慌,彷彿還留在軀體上。
殷非異往後靠回座位上,擺脫勉強湊近她的姿勢,按住了膝蓋。
過了一會兒,他,道:“去東南亞。”
“……啊?”陸珥猛地回過頭,在座椅的縫隙間張望他的表情。
“現在?去那幹甚麼?”她道,“我明天九點還要開會……”
但在她的注視之下,殷非異一直面無表情。
道旁路燈交錯著投進光和影,閃爍著勾勒出他鋒利的輪廓,莫名令人畏懼,彷彿距離感越來越強。
但她的心頭卻莫名地跳,猜不出他到底在想甚麼。
她忍不住越說越低聲,直到說不下去了。
她嘆了口氣:“……殷非異……”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向他服軟,可能語氣有點軟了。
殷非異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慢慢道:“聽說,你要跟新歡,去東南亞建廠。”
陸珥下意識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她要去建廠,怎麼她自己不知道?
這到底是誰傳出去的。
殷非異的太陽xue猛地一跳。
沒否認。
新歡,果然——
他卻笑了一下,道:“陸總。”
“你若想要這個……”他抬起眼睛,對上她自縫隙中窺視的目光。
她閃爍著移開眼睛,彷彿是心虛了。
他冷笑一聲,道:“不必勞累,甚至不必開口。”
“我送你,三個,夠不夠?”
新歡年輕又如何?
他指尖收緊,吞下口中的怨毒。
可笑。
她張了張嘴,他看到她的口型了,又是一個“不”。
一個令人憎恨的,遙遠的、愚痴的、令人生厭的不。
他的臟腑翻騰著,一會兒絞痛,一會兒又悶悶地透不過氣,他想大口呼吸,又幾乎嘔吐,他下意識按了一下胃部,吞嚥,喉結滾動。
“陸珥。”他道,“出了國不代表萬事大吉,自由自在……”
“東南亞而已,沒有那麼天高海闊。”
她道:“我還沒……”
“陸珥。”他叫她。
明明這個名字常常從他口中吐出,但此時此刻,卻突然令她害怕起來。
她噤聲。
殷非異眼中的怨恨再也無法壓住。
他道:“——別想著擺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