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69信任 “你該保護好自己。”
他說話時態度很平和。
陸珥也並不是對殷非異有甚麼意見, 如果他是想毀了她,有一萬種方法, 沒必要這麼曲折。
他們之間的關係好不容易變得正常,沒有必要再把事情複雜化,製造衝突。
但即便再親近,陸珥也不想對不起自己這些日子的努力。
有些事情不宜說的太透,講的太深。扒皮見血,未免難堪。
她換了一種和緩的說辭,委婉道:
“你該保護好自己。”
陸珥有些心虛, 但殷非異甚麼也沒說。
過了半晌, 那邊傳來他像是變得渺遠的聲音:“……謝謝你。”
殷非異垂眸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暗道:
巧言令色。
心疼他?並不是的。
這是陸珥的假話。
她向來“很會變通”。做讓他不滿的事的時候, 就勉強說些好話。
這是狡猾的生存智慧。大概是生活在那種家庭中,她身上依然殘存著自保的慣性。
也是因為她過去說的好話太多, 陸父現在還覺得, 陸珥是個任人拿捏、可以被隨意勒索的弱者。
沉默一瞬, 他在她提出再見之前,換了話題:
“你父親的事, 已經解決了。”
陸珥愣了一下,說:“你……”
“此事因我而起, 殷奇輝入獄之後, 他留在外面的妻子動了心思。以後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老陸先生那邊,以後你也不用擔心。”
好像又麻煩他了。
陸珥沉默了一會, 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之前他拿走你的項鍊,是給他妻子了?你拿回來了嗎?”
那東西很貴。
殷非異道:“嗯。”
他當天就拿到了,但是被殷奇輝的髒手碰了, 便不配再捧到陸珥面前去。
之後,他收了兩座礦場。
細想起來,往年傳下來的傳家寶不乾淨,積攢的骯髒陰晦也太多,不如從他這一代開始傳起。
嶄新幹淨,由陸珥傳下去。
但這個月沒有產出特別出色的……他也說不出口。
只能勉強給她做點小玩意,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有恰當的機會給出去。
陸珥聽到他嘆了口氣。
她想起他們家那堆爛事,心道真是爛到一起去了。
她隨口感慨:“有人願意嫁給他,大概是有真感情。”
她還以為那種滑稽的傢伙,沒人能看上他。
殷非異忽地沉默。
陸珥尷尬地笑了兩聲,臉上的表情也消失了。
……殷非異正在跟她離婚中。
她說這句話,好像特別不合適。
她想找點事忙,趕緊掛電話,把這一段覆蓋過去。
但在掛電話之前,殷非異道:“再過不久,殷奇輝的孩子就出世了。”
“如果我意外死了,根據繼承法……”
“你不會死。”陸珥皺眉。
“……對不起,我無意讓你心煩。”他頓了頓,道,“只是突然想到而已,與你無關。”
“畢竟,我以後不會有孩子。”
他慢慢說著,陸珥的心裡忽然緊了一下。
明明殷非異甚麼也沒做錯。
但跟殷奇輝一比……好像不太是滋味。
“別這麼想。”她勸道,“你不是正在接受心理諮詢嗎?都會好起來的。”
“將來,你甚麼都會有。”
殷非異掛了電話。
他臉上毫無波動,眼中卻忽地漫出恨意t。
將來?
離婚之後的將來?把他扔掉後的將來?
他並不著急,每日告訴自己,他有時間,能跟她慢慢磨。
拖著她,一個月,一年,十年,一輩子……
模仿她喜歡的那一種“理智”、“好相處”的喬謹之,又比他做的更好,做到陸珥心中希望他變成的樣子。
做令人失望的朋友,做利益交錯的盟友,一步一步侵蝕。
但她……
大抵只有像他這種不完整的人,才有濃烈的渴求之心。
陸珥是個完人。
她甚麼也不需要,她只要她自己。
在遇到陸珥之前,殷非異寡慾。諸事繁雜,他並不熱衷於原始的生物本能。
但遇到陸珥之後,他的本能先於理智,覺查了陸珥的本性。
她是一個完整的人,只有性是空白和空缺。
僅有這一方她自己懵懂未明的空白,能夠被他汙染。
不可見人的私密時刻,他能跟她緊緊纏在一起。
血肉、心跳、呼吸。
撫摸她、擺佈她、擊潰她、打碎她。
像腦中只剩繁衍的野獸,像糾纏怨毒的冤魂。
將她撞擊得粉身碎骨,魂飛魄散,與他的血泥和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等道汗水滴溼她的鎖骨。
那雙總是看向別處的眼睛,會映出他的影子。
而陸珥所說的心理諮詢……
殷非異忽地笑了一下。
她高看了這玩意,似乎真的認為他在“改變”。
但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他只是耐著性子,陪她玩而已。
陸珥宅了一個休息日,已經是極限了。
現在畢竟要跟人打交道,第二天她不得不收拾一下,出門見人。
事業一路高歌猛進,有些事情她也該做,要積極。
“陸總,榮幸之至,來來來。”
邀請陸珥的李總站在門口笑臉相迎。
“久等了。”陸珥笑笑。
“哪裡!今天主要是請你,我站在這不就為了多跟你聊會嗎?”
她進入酒廊的時候,隨便看了一眼陳設的鮮花,視線立刻就被捕捉到了。
“這花確實好看!是不是,陸總?”
陸珥點頭。
她其實還不是很習慣這種熱情。
眼前的李總跟著她發了筆財,在現在低迷的市場環境下,在對方眼裡這筆生意不異於雪中得炭,資金鍊又續上了,李總很是鬆了口氣。
“我叫他們專門用的薔薇,陸總喜歡薔薇花,我們都知道。”
“……”陸珥不語,暗自嘆了口氣。
所謂的“我們都知道”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喜歡薔薇的是殷非異。
在郊外種薔薇的是他,婚禮上用薔薇的也是他。
她看到花,想起他了。
密密麻麻的小花頭,盛放得濃烈,像在心頭扎出來的血。
讓她心臟亂了一拍,有些害怕。
除了紅薔薇,他還喜歡香檳玫瑰。
“來了,她來了。”有人竊竊私語,向她投來目光。
陸珥假裝沒聽到。
得意有一點點,不過更多的是感慨。
她還記得她第一次進入這樣的場合時,是程君寒的主場。
人們都說她是個小商販,帶泥巴味。
陸珥從來沒覺得自己有泥巴味,也沒覺得自己現在有甚麼實際變化,只是別人變了。
她見得人越來越多,錢越來越多,這樣的聲音就越來越少。
只除了一件事沒變。
“……陸總和她老公分居這麼久,是不是真的要離婚了?聽說她一直住辦公室,工作很拼的。”
“可能吧,像這種整天忙著工作的女人……”
“胡說甚麼呢?你議論上了?”
“哎呀你別嚷嚷!我不說了,我錯了。”
見到一個女人,便總是要議論一下她的婚姻,提起她的丈夫。
陸珥明白,就算離婚了這件事也不會改變,只會從聊她的丈夫,變成聊她的前夫。
因為沒有成本,是個人就能“點評”。
不過這些話像在室內吸菸,應當禁止。
陸珥直勾勾地看向議論她的人。
對方愣了一下,忽地往後躲了躲。
李總一直注意著她的目光,立刻看過去了,看對方閃躲的樣子,又見陸總臉上沒甚麼表情,她立刻明白了。
“這個人……陸總,您先入座……”她在心裡罵了好幾十句,立刻吩咐身後隨行的秘書,把那個人帶出去。
“礙陸總的眼,是擋我的財路!”她咬牙。
她作為九鹿的供應商,陸珥對她一直很苛刻,跟著陸總幹得吃苦,但錢也是實打實。
但李總知道,她並不是不可被取代的。
上回她跟陸總聊了兩句價格,結果陸總記得李總同品類的十五個競爭者。
雖然李總知道自己的質量在這裡能打,但別人也不一定差得太遠,再說……
“陸總,聽說你要去東南亞建廠,是不是真的?”趕走了那個不懂事的,李總連忙趕過去,給陸珥倒飲料。
她知道陸珥的脾氣,年輕能力強的女人就有本事自己說了算,陸總各種局不沾酒精,很養生。
陸珥一頓,不動聲色:“哦?你聽說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東南亞建廠。
她掩飾性地喝了口果汁,緩了緩:“誰說的?”
“……”李總沒敢說是他們都這麼說。
他們都說要是離婚了,陸總可能會被殷氏封殺,所以陸總在給自己找後路。
她吞吞吐吐,說:“他們都說,看你的樣子,像是要自己建廠,各個流程都學到,細究起來,像是在偷師。”
陸珥道:“是有這個打算。”
她是想著多一條路子看看,就算不做這個,也想拓展一下可能性。
……賠了也無所謂,財來財去流動起來才有意義。
主要是她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沒有任何經濟壓力。
“東南亞成本確實低一些。”李總心裡糟亂,試探,“但是那邊畢竟太亂了……是吧?陸總你準備做哪一類?”
千萬別是準備把她給取代!
陸珥一眼就看出來她在想甚麼了,笑道:“你覺得做甚麼好?”
“……”李總道,“別逗我。”
她琢磨了一下,要是陸珥鐵了心要幹,她不如賣個人情。
斟酌再三,她說:“要是需要我幫忙,陸總,你儘管開口。我銀行那邊有朋友,需要貸款的話我幫你問問。”
陸珥道:“嗯,有需要我會問你,謝謝你,李姐。”
殷非異知道陸珥今天在忙。
他便忙著處理公務。
陸珥在這種場合應該會喝點酒,他是不是應當去接她?
當然,以“巧遇”的方式,保持冷漠,保持“理智”。
只是碰巧而已,絕無他意。
他拿起手機準備叫司機,但電話突然響起來了,他下意識期待是陸珥,但結果讓他大失所望。
“哎,你聽說沒?”陸珥樓上九九六公司的老闆道,“靳明遠跟我說,你的家室要去東南亞了。”
殷非異猛地怔住。
他臉上瞬間褪去血色,白得像紙。
他下意識道:“他胡言亂語。我怎麼……”
……他不知道。
陸珥一句口風也沒透給他。
他從外人口中聽說,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他不過提了一句想要參與她的事業,她就又要跑遠了。
她不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