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8朋友 是報應。
她撐不起他的重量。
陸珥理智地思考著。
但是, 思考的同時,她的身體已經自有主張地動了。
緊緊抓他的手是不行的, 需要再多一個支撐點——她的另一隻手按上他的腰側,扶了一下。
西裝之下,他腰側的肌肉倏地繃緊了,在她的指尖硬得像石雕。
肌肉線條清晰到了極點。
是瘦了嗎?
她飛速瞥了他一眼,卻見他極其不自在,甚至可以說……
很不愉快。
“……”陸珥找到了一個很得體的說法,“以後還是帶上週哥, 得有人扶你。”
殷非異向她傾斜的態勢止住了。
他穩穩地站在那, 卻像是難以容忍,快速地鬆開了她的手。
“多謝你的建議。”他道。
陸珥放開他, 後知後覺自己手心冒出了汗。
太熱了。
這畢竟是夏天。
她抓著自己的衣角,悄悄地擦乾淨, 他卻又說話了。
“以後, 記得跟一切異性保持距離。”
他煩躁地掐滅腦中遐想的念頭, 希望某些不該有的反應迅速消失。
他隱忍道:“沒人需要你的好心。”
他胸腔裡橫流噴薄汙濁的慾望。
陸珥啞然。
這是覺得她抱腰摸手太沒分寸了?也是,她回想從前, 哪怕是跟最好的朋友交往,也很少有這麼親暱的時候。
是她過界。
她知錯就改, 道:“好, 下次不會了。”
“……”殷非異似乎更不快了。
他走在她的身後,讓她帶路,卻一言不發。
像有目光若有若無投在她的身後, 被過於高大的男性緊緊跟隨,讓她背後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說讓他過來身邊並排走,他卻不允許, 只說:“你帶路。”
氣氛變得更沉默了。
這份難熬的沉默一直延續到所謂的“倉庫”。
殷非異打量左右。
這不像倉庫,比老宅裡看門狗住的小屋都小。
堆滿雜物之後,更是擠不進去了。
“你在外面等一等。”陸珥說,“我拿出來給你。”
她埋頭往裡走。
“……只有這點東西?”
殷非異站在門口,單手撐著門框,道。
“嗯。”她隨口應著,不怎麼在意他的提問。
迷你倉庫裡本來有燈管,但壞掉了,漆黑一片。門要開著,才能讓倉庫外公共空間的燈照進來,借一點光。
但殷非異站在門口,幾乎頂到門框,燈從他肩上投下幾道光,只拉長了的他的影子。
瘦長的黑影像鬼一樣,貪婪地伏在陸珥的背上,舔食她的魂魄。
他心口一跳,撫在門框上的手修長雪白,無意中順著門框滑下。
輾轉、撫觸,暴突的青筋色.欲縱橫。
門框冰冷,他指尖透出淡淡的紅,沾染了骯髒的灰塵,卻彷彿觸到了肌膚的質感般微微戰慄。
應當是溫軟、光滑。
幻覺過分瘋狂。
陸珥嘀咕著在昏暗的狹小空間裡翻來翻去,好在東西不多,玩具的體積也夠大,她不用費太多的力氣,很快找到了目標。
“這個。”
她把這個蓬鬆巨大的毛絨玩具拽出來,用力過頭,差點撞在牆上。
他動了動,腳尖踩進了門內,卻聽見她道:“讓開。”
殷非異頓了一下,從門口閃開,陸珥仰起頭,撲面而來的光照得她臉龐皎潔,她跌跌撞撞,差一點撲到她懷裡了。
陸珥很有分寸地停下了。
她出了倉庫,來不及看他一眼,先對著光看手裡的東西。
“包裝還在。”她說,“雖然外面有點灰,但是東西是乾淨的。”
“你要這個,對吧?”
“等我把包裝拆開扔掉,你離遠點……”她說著,看向他的臉。
殷非異卻面無表情,看著指腹上的灰,道:“給我吧。”
“……我帶紙了,等會給你擦手。”陸珥遞給他了。
“我來。”
他傾身靠近,單手托住滑到她臂彎的包。
他低頭湊近她,她屏住呼吸怔了一下,不自覺地僵住了。
“在哪裡?”他聲音低啞,像在耳語,包包拉鍊滑開得並不順暢,五金件的動靜有些刺耳。
她這才發現,除他們兩個人以外,這裡竟然一個人也沒有,一點雜音都聽不到。
周圍密密麻麻的小門像太平間的櫃門,冷冷對他們兩個圍觀。
“這包該換了。”他道。
陸珥隨口道:“拉鍊拉不開嗎?你用點力氣拉,這是我去年春天買的。”
他沉默,像在醞釀著其他說辭,但並未出口。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
殷非異的呼吸離得遠,熱氣便淡成冷冷的風,掃過她脖子上那層沾了灰的薄汗。
她縮了縮肩膀:“找到了嗎?”
他卻不說話,手指陷進半開的黑色皮包中,指尖爬過她包中那些零零碎碎,帶著整隻包晃來晃去……
輕撞在她的上腹,曖昧地一蹭而過。
他的手腕骨越發凸出,似在忍耐著情緒,一道青筋猙獰地浮起。
“……我來吧。”陸珥皺眉。
她的包裡沒甚麼東西,有這麼難找嗎?
殷非異道:“找到了。”
陸珥大鬆了一口氣。她迫不及待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上:“你小心,包裝上落的灰蹭你衣服上了。”
他的西裝是黑色的,沾點灰最明顯,一點也不耐髒。
但在她倒退抽離的那一瞬間,殷非異卻抓住了那個玩偶。
塑膠袋發出響聲,他扯著那個東西往自己懷裡帶,更靠近了她。
“你小心啊。”陸珥知道他衣服非常貴的,洗一次的費用,大概都能買這個玩具了。
殷非異卻道:“你很熱?”
“還好。”陸珥心不在焉地回了一聲。
她滿腦子都是他衣服上的灰印,果然,好明顯。
他這麼在乎形象的人,肯定會不高興……
“哎?”她驚住。
臉頰邊蹭來一張紙,點在她的顴骨上,她道:“怎麼了?”
殷非異居高臨下,表情淡淡,道:“沾上灰了。”
他的手指隔著單薄的紙巾,在她臉上碾過。
陸珥感覺他指尖稍稍用力,勾了一下。
這麼頑固的汙漬?她不太好意思,連忙道:“……我自己來就好。”
殷非異鬆了手,又隨口說了句:“還有這裡。”
他在自己頸側一比,她仰頭看過去,清清楚楚看到他頸側泛青的血管。
——有一道明顯的灰被他蹭上去了,血管在急跳。
她莫名吞了吞口水,趕緊閃開了目光。
牽牽連連,拉拉扯扯。
陸珥不喜t歡這種粘稠的態度,不夠清爽。
她想幹脆一點。
這輩子她的準則是:只准別人欠她,絕不欠別人一分一毫。
但殷非異……
他失去的,給她的,做到的,所有她都還不起。
她只能讓對方好起來,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她會全力配合他。
絕對不會在他已經清醒之後,又纏上去,折騰得他煩不勝煩。
她擦著自己的臉,見他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便道:“還想要甚麼,你儘管跟我說。我們現在是朋友。”
她喜歡這種乾脆利索的方式。
“朋友?”殷非異垂眼思索,道,“我知道了。”
她的心臟莫名一抖。
他不會說她不配做他的朋友吧?畢竟她是罪人。
然而,殷非異沒說任何令人不快的話,只沉吟道:“我會聯絡你的。”
陸珥不得不承認,她自己一向小肚雞腸,心思扭曲。
她總拿陰暗的想法揣測別人,究其根本,都是因為錯位的投射,別人變成她的鏡子了。
但殷非異根本不是這樣的。
可能從前糾纏的時候也是這樣。
她渴望有人與她分擔沉重的愧疚痛苦,於是殷非異就在她的影響和折磨之下,逐漸移情,變成了她心裡期待的模樣。
被殷非異送回辦公室,她洗了兩次手,對著鏡子抹乾淨了臉上蹭的灰。
她又收到了來自他的訊息。
【對不起,我不會再下跪。死纏爛打的行徑,也不會有了。】
她愣了一下,回覆:【別這麼說,是我該說對不起。】
但對方沒再說話了。
陸珥心情很複雜。
她跟殷非異面對面的時候,誰都沒敢提起他發的那一串尷尬的“對不起”。
但她沒想到,殷非異的心結,竟然是在看到陸父“下跪”這裡。
他大概很不屑於與這種人“同類”。
侮辱他了。
陸珥茫然放空。
從前,佩如喜歡跟她講前男友。在陸珥看來,那是個魔鬼。
出軌,下跪,哭,扇自己巴掌。
再出軌,再打人,再欠債,再下跪。
聯想陸父,陸珥覺得,男的好像都愛下跪。
做爛事是出於本性。
而下跪哭泣扇自己,是:“我都已經這樣了!你怎麼還不任我擺佈!”
陸珥不得不承認,她從這些小故事裡“學會”了男人的伎倆。
她有段時間,也潛意識這樣做了。就在殷非異跟她還是單純的“肇事者和受害者”的關係時。
殷非異讓她認錯,她跪得果斷,毫無心理負擔。
跪下去的那一瞬間,她甚至感到如釋重負的欣喜。
這樣才對,這樣就舒服了。
她的心跟那些爛人的心沒區別。
她下跪的意思是同樣的。
跪也跪了,認也認了,哭也哭了。
我已經這樣了,你要怎麼樣,你說吧!
你如果仍不原諒我,我就有資格生氣。
都是因為你!一切都是因為你!
跪這一下,受害者變成壞人。
害人的人,反而成了無辜被“害”的好人。
殷非異從前不吃她這一套,說她撒潑耍賴,不講道理。
他怒極了的時候,也告訴她:從醫院門口跪下,一路爬進來。
他特意譏諷她:不是愛跪嗎?
賤骨頭,不是一點尊嚴也不要嗎?
不是愛當受害者嗎?表演吧,讓所有人看看。
現在回首當時,她覺得難堪。
沒有意義,跪這一下,值不了半毛錢。
越是氣勢洶洶地表演,也是代表著無能為力。求人求神求祖宗,都只是索求逼迫。
但後來……她把殷非異也逼瘋了。
他那麼傲慢的一個人,卻在她面前哀求。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他跪在她膝前時,與她和那些畜生的心都不同。
他只是——
表白。
因為瘋狂而依戀,因為痛苦而表白。
她虐待他,他便盲了眼,瞎了心。
他的世界縮到最小,直徑只有半米,緊緊能容下她與他緊貼在一起。
他看不到其他一切,只能忠誠而狹隘地“愛”。
他要安全,要完整,要止住這不見天日的地獄般的下墜,只能將她抱在懷裡。
現在好了。
陸珥拿起一本書,卻心不在焉。
殷非異白天的樣子忽地浮現在紙面上。他的神情冷淡疏離。
大概,他終於後知後覺,明白過來他曾受了多大的傷害。
如果他的世界恢復如初,直徑一萬三千公里,能把整個地球都裝進去,那麼殷非異和陸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必然不止千里。
她不得不承認:確實,有一點點寂寞。
其他的後果還在後面,這甚麼都不算,她不能跑,要認真地等。
果然,又有新的後果在週一就到了。
殷非異要跟她“合作”。
他知道,九鹿是她現在僅有的事業,她最重要的心血。
除了這個,她沒對別的事上過心。
殷非異聽到了她的遲疑。
半晌,他忽然輕笑一聲,道:“陸珥,原來你是不敢?”
他一直以為她是不想沾他的便宜,獨立做事成了習慣。
但現在他才明白,她跟程氏合作,跟其他公司也有來往。
她只是不跟他合作。
她怕他害她。
陸珥不能否認。
她不想在他面前說謊了。
她想了想,坦白:“我不敢。”
時間彷彿凝固了。
殷非異眼神空了一下。
——其實不一定要這樣長久折磨彼此。
他可以去死。
她跟他一起死。
但他卻只是笑了笑,輕描淡寫:“我不會害你。”
作者有話說: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