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62喜歡 “是我誘惑你。”
在她能力範圍內, 保護他。
她以為她能做到。
但她甚麼也沒做好。
陸珥一直做足了接受懲罰的準備,但她所做的, 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狠毒到了極點的謀害。
她甚至傷害了殷非異的母親。
異位處之……只是想一想,她都幾乎崩潰。
可他竟然甚麼也不說。
這已經是晚上了,但是夏天的太陽落下太晚,天色竟然依舊亮晃晃。
路燈也亮在光裡,她無法假裝自己看不到他。
——原來,她這麼該死。
“砰。”
陸珥下了車,甩上了車門。
汽車開走了, 也帶走了靳明遠, 此間只剩他們兩個人。
這是她過去經常出現的醫院。
過去,她曾經騎著共享單車, 數次攀上不遠處的那一段坡路。
她像詛咒一般,一次次出現在殷非異的身旁。
毀了他的軀體, 毀了他的精神, 毀了他的生活……甚至毀他的家。
殷非異站在那裡。
但站在那裡的, 或許也不止是他。
她突然不敢看他,她囁嚅道:“她……怎麼樣?”
明明殷非異已經在電話裡說過了, 廖平真脫離了危險,可她還是忍不住又問了。
失去母親, 她體會過的。
“……”殷非異沉默了一瞬, 也像剛才一樣,又一次回答了她的話,“已經沒事了。”
他似乎思量了一下, 慢慢道:“這事,跟你沒有關係。你不要多想。”
怎麼會沒有關係?
陸珥的指甲掐進了肉裡。
廖平真的母親一直好好的,突然出現這些問題, 都是因為她。
她想起喬謹之給她拍的那個影片,她記得廖平真的模樣,牢牢地刻在心裡。
……她跟殷非異長得很像,是個極其美麗的女人,身材高大,看上去健康、完美。
卻都被她毀了。
“……陸珥。”殷非異又叫了她一聲,但當她真的看過來的時候,他又覺得沉重得張不開口。
他負重般勉力吐出幾個字:“我母親,確實有精神疾病。”
生了殷非異以後,廖平真重度抑鬱。
老殷總見狀便說她是精神病,壞了他們家的基因,往上數了兩代,說她寡居在家的姑奶奶就有此症,瘋病時代遺傳。他喊著要離婚,卻捨不得廖家的財產,說著要娶新人,便在外養了情人,甚至有了私生子,變著法子折磨她的精神。
廖平真便真的慢慢的、一點點地瘋掉了。
“……很多年前,她就生病了。在她被送進醫院之前,在我面前,尋死三次。”
這話一出,他頓時澀然,不敢看她的臉。
事實確鑿,他這是騙婚。
套進擇偶標準中,他稱得上五毒俱全。
腿是瘸的,遺傳精神疾病,這都是一丁點都不能容忍的硬條件。
他不禁想象著,如果陸珥的媽媽還活著,見到自己的女兒被這樣的垃圾纏上了……
他眼睫一顫,卻強撐著道:“我很自私。”
對廖平真是自私,對陸珥也是自私。
他是個不配活著的人。
陸珥木然地聽著。
將軀殼剖開,裝滿冰塊,一開始是不會知覺的,也不會感覺到冷。
漸漸地,劇痛漸生,像火燒一樣猙獰。
她聲音細弱,道:“是我。”
“你……你好不容易把她救回來了。又因為我,差一點失去她。”
“陸珥。”他幾乎無法呼吸,沉沉地喘了一口氣,道,“我說了,這件事與你沒有關係,只是疾病……”
“別為我找理由。”陸珥的脖子已經止不住頭顱,她緊盯著地面,莫名發現地面像波浪一般欺負遊動。
她無法想象殷非異此刻的心情。她更無法想象,在他們“蜜月”期間,廖平真有多麼痛……
她聲音一啞,道:“我真的錯了。”
殷非異感到自己大概也要瘋了。
在這種時候,聽到她說自己“錯了”,他竟想起平日。
陸珥總是用“我錯了”堵他的嘴,他在心裡罵她耍賴,氣她不講道理。
他不合時宜地笑了一下。
但是……他的眼神沉下來了。
這一次,她是認真的,毋庸置疑。
“這是疾病。”殷非異道,“連醫生,也無法治癒一切疾病。陸珥……”
但陸珥心裡一清二楚。
她是誘因。
殷非異說的話,是違心的。
他會恨她。她太懂了,他一定會恨她。
她嘴唇像被紙糊住了,一張口就有些痛:“我不該誘惑你。”
“陸珥!”他震了一下,道,“你胡說甚麼?”
“是我誘惑你。”陸珥道,“是我一次次刻意出現在你的面前。明明警察已經說了,我不能跟你見面。可是我不聽話,為了讓我自己心裡舒服,我裝巧賣乖,我討好你,我哄騙你,引誘你……”
殷非異沒辦法聽下去,他猛地上前一步,要握住她的肩膀。
可她後退了一步。
“陸珥……”他喉嚨動了一下,吞嚥苦澀。
“我不該繼續錯下t去了。”她道。
殷非異眼神一顫。
聽到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他竟然鬆了一口氣。
果然,又要離開他,又要拋棄他。
他早就想好了說服她的話,但此刻,說出口的話卻蒼白到了極點:“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提前委託律師寫了文件,如果我以後發病了,神志不清,你能夠立刻離婚,財產全部屬於你……”
他給她想了後路。
“我不要。”陸珥搖了搖頭。
“殷非異,你在這世界上,只有這一個真心的親人。無論如何……聽她的吧。”
殷非異脫口而出:“我呢?”
自私,卑劣,令人唾棄。
可是,他卻忍不住說出口:“我呢?我怎麼辦?我說過了,沒有你,我會死,是真的……”
他慌張地去牽她的手,摸她戴著婚戒的手指……
可她又後退了。
他目光忽地幽暗起來,濃烈如墨色的恨意翻湧,他只感到天旋地轉,眼前的她身上多了無數重影。
越來越小,越退越遠,他忽地疾步上前,將她壓在了路燈上。
脊背在路燈下磕痛,可這完全無法引起她的注意。
鹿仰著頭,單手撐在他的心口,只見天上有兩輪月亮。
一輪細而彎,鑲在天裡,一輪圓而燙,掛在杆上。
路燈像要墜下來了。
“我不會放手的。”他低聲道,“陸珥,你不用嚇我,我……已經受夠了。”
她目光聚焦,看到了他眼睛裡遍佈的紅血絲。
他沒睡好嗎?她下意識張了張嘴,話到嘴邊,轉了個彎,道:“我說的是真話。你不能因為我,一無所有。”
她把他擁有的一切,全部剝奪了。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殷非異道,“你把一切都拿走了。然後,剩下一個殘缺的、毫無價值的我,你不要了。”
“世界上沒有這麼好的事,陸珥。”
陸珥眨了一下眼睛。
他總是用這種話麻痺她,也麻痺自己。
時間久了,她不停說服自己,竟默默在心裡當真了。
但是……
“別騙自己了。”陸珥道,“我們本來就不合適……”
“我不好相處,是嗎?”殷非異的面孔僵硬得像戴了面具,居高臨下地逼問她,捏起她的衣領,“我對你的哀求,太乏味,令人厭煩,是嗎?”
“……”陸珥沉默。
她在心裡反駁,但是,她不能反駁。
他喉結滾動,難以啟齒地再次刺激她:“我伺候不好你,我是個瘸子,讓你丟臉,是嗎?”
“我有病,我不能給你一個健康的孩子,卻是瘋癲的丈夫,是嗎?”
“我一直都在傷害你,是你的拖累,糾纏不休,噁心得令人作嘔——”
——快否認。
他窒息地想:之前他裝可憐,不是很有用嗎?
她不是同情他麼?
她不是個好人嗎?
可陸珥沉默了半晌,一言不發。
她的呼吸就在他的頸邊,曾經那樣熱切的糾纏早就不見了,如今只不過是憑空穿透胸膛的寒風。
夏天為甚麼會這麼寒冷?
“——我愛你。”殷非異緊緊地將她圈在臂彎裡,說,“這樣的我,不配嗎?”
“……”陸珥頓了一下,說,“這是錯的。”
他忽然聽到了冰凌碎裂的響聲。
陸珥的眼睛很大,又圓,又長,清亮含水,像一面鏡子。
他被她的眼睛吸引,常常掉進恍惚失神的漩渦中。
此刻她凝視著他,忽然說:“我喜歡你了。”
殷非異猛地一怔。
他懷疑自己可能已經在剛才激烈的質問中死去了。
現在陸珥的話,是他死後的幻想——或者更糟,他的精神出了問題,他開始妄想、幻聽。
但她接下來說:“所以,我們離婚吧。”
堵住她。
堵住她的嘴,她可能已經壞掉了。
不,她不會突然壞掉,是他身上攜帶的基因開始起作用,他胡思亂想,正在發瘋。
夏天的風不可能這樣一陣熱燙,一陣冰冷。
眼前的人,也不會忽近忽遠,出現眩暈的重影。
她的話更不可能互相矛盾,說出他從未奢望聽到的愛語,又這樣冷酷地拋棄他。
他啟唇試圖含住她的唇瓣——
但吻住的,是她手心的掌紋。
“……殷非異。”陸珥的掌心濡溼了,她顫了一下,道,“戒指還給你。”
“離婚吧。”她道,“你照顧好她。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他陡然僵住。
陸珥幾乎是狼狽地逃走了。
醫院前的那一道坡,下去的時候,衣襟會鼓起風。
她想起自己的媽媽。
最後那一段時間,媽媽跟她說:要是以後有了新媽媽,不要恨爸爸,要乖,要聽話。
她去世的時候,沒有怨念,陸珥看過她的遺體,面容平靜。
但即便如此,陸珥依舊每時每刻沉默地怨恨著。
想念著,懊悔著,怨恨著。
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她怎麼能讓殷非異嚐到跟她一樣的痛苦。
他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臺階險些將她絆倒,路上明明沒有樹葉,她卻聽到了滿耳的沙沙聲。
路邊小孩牽著媽媽的手,一跳一跳地走。
而殷非異在這麼大的時候,卻只能看著廖平真。母親也好,孩子也好,痛不欲生。
兩個人都勉強撐到了今天。
真辛苦。
她唇角翹了一下,眼睛裡卻忽地湧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