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打賭 “救救我。”
“今晚, 我改好的方案發過來。”
一切塵埃落定後,杯中的茶微微盪漾。
“正山小種, 老爺子的心頭好。去年雨水大,三株茶樹死得就剩下兩株……你嚐嚐。”程君寒道。
陸珥把資料放進揹包,應了一聲。
她是個俗人,從小沒接受過薰陶,不知好歹,喝了一口,就只隨口說了一句“難得”。
程君寒這位財神, 正在給她送錢。生意上的事陸珥倒是自信能拿下來, 但是對方的態度也好得不正常了。
畢竟是樹大根深的程氏,就算合作, 對方也應當是強勢方。但程君寒卻很好溝通,雖然細節上要求極其嚴苛, 執行著超高標準半點都不通融, 但是溝透過程中卻沒有一點盛氣凌人之態。
陸珥應當誇對方素質高, 但她還是不禁懷疑對方被她拿了把柄了。
……難道是富貴狗又有甚麼事?
想到這裡,她故作認真品茶, 耳邊彷彿依稀又響起狗叫。
程君寒看了她一會兒,見她不說話, 只好先開口了:“……靳明遠他之前……”
所有人都知道了, 陸珥與殷非異的新婚生變。
程君寒打聽了一下,這事似乎跟靳明遠有關,她立刻覺得這禍事是她引出來的。
如果不是在餐廳見那一面, 她叫出了陸珥的名字,把靳明遠這個瘟賊的注意力引過去,陸珥的婚事也不至於起了波瀾。
陸珥頓了一下, 笑著打斷她:“程總,原來你不是看中了我的小公司,是專門扶貧,來補償我了?”
程君寒道:“當然不是。你是我挑選的合作伙伴。”
她回了國以後不太痛快。程老爺子總覺得女人要有丈夫,一旦老頭這麼想,那一幫董事會的老頭便意見一致,總礙手礙腳。再加上程老頭物色好的“新女婿”靳明遠也回國了,新專案牽扯到海外,他們便想著將剛回國的靳明遠也拉過來,美其名曰”一起工作,增進感情“。
程君寒煩不勝煩,她謹慎考察,接觸了兩三個備選,才決定與陸珥的九鹿合作。
陸珥很會做事,僅僅一個周,她帶著團隊非常高效利落地給了五版方案,明天就是第六版。
拿到公司去過會,程君寒已經想到了結果,必然是透過無疑。
“你無可挑剔。”她說。
陸珥心道這是因為程君寒已經挑剔完了。
不過既然合作伙伴心生困惑,她也多了點耐心,開解對方:“程總,這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靳明遠只不過是個說了兩三句閒話的閒人,起不了甚麼作用。”
程君寒看了一眼陸珥的左手,無名指已經空了。
那枚令人一見便知身份的婚戒,據說已經還給了殷家。
但她知道陸珥夫婦感情不錯的。且不說程君寒見過兩個人感情甚篤的場面,就說分居之後,男女雙方都爭當過錯方……她就知道,這不過是小小波瀾。
陸珥對她的說辭是自己有錯,不堪匹配,殷非異又放出風聲說自己騙婚失德,惹了妻子不快。
外人不知,但程君寒卻知道,這其中還有廖平真的事……
程君寒想了半晌,總覺得他們的關係太複雜了。
還是不婚清淨。
當然,現在有狗的她,下了班吵得耳朵都要聾了,也沒清淨到哪裡去。
“那我們明天再見吧。”陸珥沒做多久就走了,她不能下班,回去還要繼續工作,晚上也住在辦公室,沙發是她的床。
她現在很缺錢。t
公賬不能動,個人名下所有流動資金,都被她轉給了殷非異。
是給殷非異用的,也是給廖平真用的。
殷非異給她轉回三次,每一次都比之前的多五倍,第四次陸珥又轉回給他——銀行系統終於檢測到大筆資金異常,她的賬戶被凍結了。
殷非異給她發了訊息:“不要鬧了。”
可他拗不過陸珥。
如今已經是深夜了。
陸珥現在躺在沙發上抱著電腦加班。
她分神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回原處,咕咚一聲嚥下的時候,電腦螢幕上,她卻幻視到殷非異的臉。
那天,陸珥從地鐵站出來,眼眶還是紅的,但她一眼就看到了樓下的車。
樓下那顆樹竟然夏日落葉,幾枚綠色的葉鋪在漆黑的車前蓋上,燙得末梢微卷。
車窗半落,男人輪廓深冷的側臉之後,鋪陳著紛亂幽暗的陰影。
他膚色慘白。
殷非異在終點等她。就在她公司樓下。
這個城市很大,但只要緊緊地追著,即便有心逃避,也根本甩不開。
她頓足不前,卻聽見殷非異道:
“我累了,陸珥。”
“——我不舒服。”
她看得出來。但凡他還能撐住,早就已經拉開車門走出來。
但他沒有力氣,只能坐著,像半身化為石像,蒙受詛咒,只能平白生怨。
殷非異平心靜氣,一語雙關:“你我都知道終點在哪裡。你逃不開。”
陸珥知道,殷非異不會放手,他比她心智更強悍。她從來沒能使他改變。
但他臉上的疲倦是真的。
他很累了,他已經覺得“受夠了”,只不過,往事讓他成癮,放不開。
“你又要靜一靜了嗎?”他看向陸珥的眼睛,“回家住,周哥會陪著你,我不出現,我給你時間。”
陸珥沉默搖頭。
她很可笑,像個不停喊著狼來了的孩子。
嘴上說了幾遍離婚,又說了一遍離婚,做的事卻越來越過分。她說著自己有罪,連聲說著不敢,卻甚麼事都幹了。
殷非異遇上她這種人,是真的很可憐。
他喉結動了一下,竟笑了:“我知道你Z市的辦公室,你如果要去,我也會在。”
“你不會放棄你的事業,陸珥。”
他抓到她的把柄了。事業比他重要千萬倍。
殷非異心頭恨得滴血。
毀了吧,全毀掉。
“你若再又去甚麼W市、X市、Y市做新的事業……我也會在。”他手背爆出青筋,面上卻紋絲不動,眼睛都不眨一分,只是怨毒得越發厲害。
陸珥沉默了一會,忽然無力。
跑有甚麼用?
他執念這麼深,她總不能讓他跟著她跑遍世界。
鐮刀般的月亮割斷了灰藍色的雲。
一直骨節分明的手攀出車窗,像棺中沉眠的屍首終於按捺不住,向活人蜿蜒而來。燈光斜的越發厲害,他的掌心寒冷、慘白。
殷非異的聲音越發嘶啞了:
“我是愛你的,你也是喜歡我的,陸珥。你喜歡我,我聽見了……”
明明他聽到她的“表白”應當狂喜的,但他只感到了難以容忍的劇痛。
她說“錯了”。
既然彼此相愛,為甚麼口口聲聲要分開。
“我會留在這裡。”陸珥說,“打個賭吧。”
“你我保持距離,只要半年,你會清醒過來。”
殷非異道:“我從來都是清醒的。”
陸珥無法跟他溝通,只好順勢道:“那就讓我相信,你足夠清醒。”
“……”殷非異頓了一下,“可我不相信你。”
“是你蒙著眼睛不看我。”
“你嘴上說的喜歡……是雪夜裡的一根火柴。”
寒風席捲,大雪紛飛。
他必然凍斃於天亮之前。
從回憶中,陸珥清楚看到了他的怨恨。
可他最終沉默離開。
她恍惚了一下,繼續檢查方案。
其實打賭半年是她隨口一說的,殷非異不相信她是對的,她只是想拖延時間。
陸珥做的一切都是錯的,她的憐惜無用,她自己也被纏進了死結。
但她明白,只有一件事是對的:工作。
讓九鹿再好一點,讓她有更好的事業,更多的錢。其他的一切交給時間。
她從晚上八點工作到凌晨兩點,她把新方案發給程君寒,匆忙洗了澡,才關了辦公室的燈,整個人平躺在沙發上。
她對著慘白的天花板發呆,準備入睡,但大腦還在工作,她拿起手機。
通訊軟體裡,殷非異的訊息被她設為免打擾。
不是因為殷非異話太多,他最近很忙,話很少。
是她自己,平時一看到殷非異發來訊息,就心裡不舒坦,心臟急跳,浪費時間。
今天晚上,她昏昏欲睡,鬼使神差開啟對話方塊。
她閱讀他的留言。
【今天,我接受了第一次心理諮詢。】
【我聽你的。】
他還記得她在國外跟他說的?
陸珥一下子坐了起來,她眼睛閃了閃,下意識打字:“怎麼樣?”
但在發出去之前,她又遲疑著,刪掉了這幾個字。
她是不是不該在整個“療程中”刷存在感,干擾他?
畢竟她是罪魁禍首,弊病之始。
可是,在國內找心理醫生,會不會有競爭對手藉機攻擊他?老殷總、殷奇輝之流……
她打了字,又刪掉。
她直接問他,是不是越界了?
但在她猶猶豫豫時,對方卻忽然又彈出一條訊息。
【你想要的“清醒”,是要我證明,我不是瘋子。對嗎?】
——不是。
陸珥從來不覺得他是瘋子。
他只是因為她,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至今創傷未愈,潰爛入骨。
她連忙打字否認,但在按下傳送鍵之前那,她突然看到了手機右上角的時間,困惑頓生。
凌晨兩點四十,他怎麼在她看他訊息的時候秒回?
沒睡覺,一直盯著?
還是他在辦公室放攝像頭了?
接下來的是一條語音。
殷非異的聲音在空曠的黑暗中迴盪,是在她胸口響起的愛語。
“我愛你,陸珥。”
殷非異望向窗外。
跟他平靜的告白語氣截然不同,他眼睛裡湧動的是不停壓抑的晦暗恨意。
他在陸珥公司對面的那棟樓住。
同一層,從窗外望去,他看得到陸珥的窗戶。
燈滅了,她睡了。
他一直看著的。
窗簾擋住了一切,他甚麼也看不到,開始想把對面那棟樓也買下來。
陸珥把他當狗。
她叫他聽話,叫他唯命是從。
殷非異最憎惡她這種傲慢的態度。
她打了字又不給他發訊息。
她跟他玩這種小孩子一樣的可笑的遊戲。
他捧出一顆心來給她,做小伏低,百般討好,搖尾乞憐,跪在地上求她……
“嗡。”
手機突然震動。
他迅速低頭,兩個眼洞中幾乎蔓伸出觸手,將她發來的幾個字元抓起塞進口中。
“不要熬夜。”陸珥說。
是關心嗎?
她還是關心他的身體?
殷非異胸口忽地一震,呼吸也滯住了。
無名的火焰突地竄上來,他忽然想:兩天,她沒跟他講話。
該死。
他會責備她的,不,是責罵她。
殷非異頓了一下,冷漠地打字。
【我睡不著。】
甚麼?這麼晚了,不該睡不著的。
難道是心理諮詢的原因?
陸珥從沙發上坐起來。
她披上衣服,委婉地問他,“不舒服嗎?”
“……”殷非異摸了一下螢幕。
指尖留戀著擦過微微發燙的熒光屏,他卻臆想著撫觸的是她的面板。
他無聲地喘了一下,隱忍,再隱忍,下意識轉著無名指上她給他戴上的戒指。
可陸珥又催問了:“殷非異,你還好嗎?”
假惺惺的。擔心是假的。
他心道。
殷非異抬頭看向窗戶。
可他的手,卻向小腹伸去。
婚戒燒得滾燙,烙得他悶哼。
他喘了口氣,啞聲回她:“我很不舒服。”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