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愛人 “……是。” 短暫的沉默……
“……是。”
短暫的沉默之後, 陸珥說。
她坦蕩地承認了。
他的右手手無法自控地顫,被他握成拳, 緊緊按住。
可陸珥還有下文。
她平靜地通知他:“我沒辦法跟你相處。”
一隻箭射入他的眉心,將他的頭顱貫穿。殷非異一晃,眼神突地渙散。
他臉上現出不合時宜的茫然,嘴唇微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沒辦法跟他相處。
……絕情到這種程度的話……一字一字從她口中吐出。
將他釘死。他心灰意冷。
陸珥——
她不願意跟他糾纏了,她難以容忍,哪怕只是見到他。
他臉色慘白, 眼眶卻充血了, 彷彿要翻出嫩肉,爬出烏黑的黏液。
他對她還不夠好嗎?
他從未如此費盡心機。
他騙著, 瞞著,怕著, 捧著。
他跪著求她, 伏低做小, 無可奈何地嚇她,又不敢真傷她, 軟的硬的,他用盡一切辦法。
他儘可能滿足她, 物質給了, 耐心給了,他想扶持她的事業,想加入她的生活, 想偷竊她的情感,可她甚麼都不要。
——她對他說這種話。
她又要走了。
這是一個固定的結局,即便給她選擇一萬次的機會, 她也要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
“……原來如此。”殷非異艱難地說話,他的聲音都變了,啞得像被火燒過,“我……不配。”
是他這個人的問題,人錯了。
可他立刻又笑:“沒關係。在這裡,你逃不掉的,陸珥……”
殷非異離開了他的輪椅,卻不是站起,而是僵硬地跪地。
他的腿已經被截掉,只剩下假的。他的意志也被她徹底擊垮,成為失去理智的瘋子。
殷非異控制不了大腦,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軀體。他忘記了這些日子的怎麼學的走路,拖著腿,跌跌撞撞地、像從墳墓中爬出的殘屍,膝行向前,畜生似的攀到她膝頭,將她的腿牢牢抱住。
“……現在,殺了我。”他道,“殺了我,你才能獨自快活。”
巨蟒將她絞殺纏繞,陸珥感覺自己的腿上的肉都被勒得變形。
她看得出來,殷非異幾乎要瘋了。
他眼眶猩紅,神情卻像結了冰,她分不出這是因為憎恨,還是因為……他要哭了。
淚也是凍住的,像解凍的海水推開凍結的冰凌,叮叮噹噹砸在礁石上,是碎冰,銳得像傷人的刀。
陸珥清空腦中滑稽的想法:他不會哭的。
她垂頭道:“我只是想跟你聊一聊。”
“聊?”他重複道。
這個在外人面前令人畏懼的男人,此刻像被蟲蛀空的屍首。額角的血管神經質地抽動,他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回到平穩的情緒中,免得將她驚走。
可恨意不停增長,他道:“陸珥,在聊之前,你已經否決我的全部。”
“……”她嘆了口氣說,“我想幫你。”
“留在我身邊,永遠不離開,直到我死掉……我只要求你做這個。”殷非異說,“你看著我。”
他的語氣像食人前最後一次的提醒。
陸珥稍有畏縮,眼神遊移,不自覺地摳著手指。指甲反覆刮擦,帶來的痛感讓她稍微振作清醒。
必須說點甚麼。她習慣迴避衝突,上一次無法忍耐時,她選擇了離開。
但這一次,她環顧四周,只見牆面都開始扭曲,將她的真話全部從肺腑中壓出。
她將自己強行固定在原位,用盡此生的勇氣坦誠溝通:“我做不到。”
“你現在的一舉一動——讓我害怕,我感到……惶恐。”
她的指尖終於被銳利的指甲劃破了,倒刺撕開,湧出血。
猩紅的液體冒出,懟在他面前,殷非異突然心裡扯了一下,攏住她的手,不讓她繼續自虐。
她的血液像甘美的糖,他本能地湊近,嗅聞、舔舐,將她的指尖含進口中。
……憑甚麼,他做了這麼多,竟只是讓她痛苦。
他昏昏沉沉,咬她的指尖,恨不得將她的手指吞進腹中,直到感到她因為疼痛而屈指,才將她吐出。
他歇斯底里,卻因為跪在那裡,聲音低得聽不清:“怕甚麼?憑甚麼怕我……陸珥!”
她閃躲地看了他一眼。
“為甚麼?”他伏在她的膝頭,仰頭,“你現在說清楚。”
“我哪裡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可以改……”
“別這樣,我知道,你是在恨我。”陸珥低聲道。
他不該對她這樣的。
沉默像是一瞬間來臨的。
窗外的白沙,像已經落了一整夜的雪,但只有等人看到的時候,才能意識到雪吸走了所有的噪聲,世界過於寂靜。
她連他的喘息聲都聽不到了,莫名緊張起來。
可被他抱住腿,握住手,她無法移動。
殷非異忽然道:“恨一個人,是這樣的嗎?”
她頓住。
“擁抱你,親吻你,取悅你,慾望永不停止……”他低聲道,“哪怕是瘋子,也不會這樣‘恨’一個人。”
陸珥默默點頭。她明白,他的依戀是異常的。
她毀了他。
殷非異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看不到她的眼睛,他卻清楚她很不安,彷彿隨時都會跳起來逃走。
“……”他喉結上下滾動,僵硬地張開嘴,“我又要向你表白。你應該比我更明白。”
陸珥偏過頭:“不、不用……”
“不是恨。”殷非異說,“陸珥,是愛。”
他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陸珥不由自主地替他尋找個合適的藉口:“這個其實……”
只是一種情感的錯置,大腦為自我保護可以編造的幻覺……
“——當我是個正常人。哪怕在你心裡,我只是個噁心的蛆蟲,此時也是理智的。”
殷非異深吸一口氣,卻發現這話從他口中說出,比怨毒的恨意更輕易。心口不必背道而馳,只需要張開嘴,話就能自動流出。
“陸珥,如果你想要救我,留在我身邊,”他道,“——允許我‘愛’你。”
他一直很清醒。
——又或者他早就瘋了。
陸珥無言。
她不喜歡聽這種話。
有甚麼意義?一味的沉溺在幻覺中,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她脊背彎了:“……對不起。”
“殷非異,你還是照顧好自己……‘恨我’更好。”
只有“恨”才能時刻提醒彼此,回到真實中。
人間即是地獄。
一切都是引人發笑的荒唐和謬誤。
殷非異這樣想著。
他從一開始便不該學甚麼“愛”人,她要求他恨他。
……便該如她所願。
陸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目的沒達成,殷非異堅決不去看心理醫生。
他聲稱自己沒病。
……
但是陸珥一個人在這裡靜靜坐了一會兒,心情竟然莫名其妙地變好了一點。
她努力過了,溝透過了,雖然對方不配合,沒溝通出結果,但是陸珥感到自己進步了。
她沒有逃避,直面問題,這跟一直假裝甚麼都沒發生比起來,她心裡舒服得多。
該說的她都說了,其他的,她管不了的部分,也就放下吧。
“陸總,您來這邊怎麼不告訴我?也好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範琳榕的伯父打來了電話。
殷非異一個人去冷靜,陸珥索性快樂辦公。
“範總。”她客氣道,“不必麻煩了,我在婚假期間,只想過二人世界。”
“哈哈哈哈,蜜月,這是一生的珍貴記憶啊。我這個糟老頭就不去打擾你們夫婦了。不過我手裡有兩張音樂會的票,現在就送過去,明晚你們一起去吧。”範總髮出渾厚的笑聲,“我知道殷總的地址。”
“我們行程已經安排好了。”陸珥推辭。
現在這個僵硬的關係下,殷非異怎麼可能有心情看音樂會。
她做夢都想象不到這個畫面。
“世界級的小提琴藝術家,還是中國人,異國他鄉難得的緣分!”範t總道,“一票難求,我託了人才搞到,總不能浪費了!要不然你問問殷總?”
“……”陸珥不想再跟他囉嗦了,更不想跑去找殷非異,於是她道謝,“謝謝。”
程君寒那邊正在給她發訊息。
程君寒還沒回去,她詢問陸珥的回國日期。
她跟程君寒的好友是周楷鳴從中介紹加上的,但是程君寒跟她完全不熟,她主動找過來,反而讓陸珥不確定她有甚麼意圖。
陸珥把程君寒發來的訊息讀了兩遍,謹慎地回覆:“還不確定,程總有甚麼意見?”
程君寒很直白地回覆了:“……我能跟你們一起回去嗎?我得帶一隻狗回國。”
陸珥:“啊……”
程君寒還挺有愛心。
程君寒停了一會兒,發了一長串,和盤托出。
“我之前在這邊讀書,這狗是同學的,今年已經九歲了。但是舍友不能養了,我準備把它帶回去。”
“……”陸珥委婉道,“要不然,你去問問殷非異?”
那飛機又不是她的,她也管不了。
程君寒就是為了避嫌才找陸珥的,她誠懇地說:“陸總,你們在一起的話,麻煩你幫我問問吧。我可以不上飛機,狗在籠子裡,帶它一程就行。”
陸珥跟程君寒說了“等等”,便拿著手機站起來。
房子太大,也沒甚麼人住,沒有人氣,陸珥環顧四周,沒看到殷非異,竟有點不安。
這地方明顯不是屬於她的房子,她像個誤闖鬼屋的旅人,彷彿猛鬼隨時都可能從暗處撲出來。
她詫異地想:昨天看著風景還挺美的,今天怎麼有點嚇人了?
殷非異在與不在區別還挺大,他似乎有鎮宅的功效。
但這好笑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逝,陸珥把自己逗樂,就去坐電梯。
殷非異應該在樓上的,他說要靜一靜……她該不該打擾?
殷非異聽見了腳步聲。
他輕點滑鼠,將電腦上的多個監控畫面藏起來,面無表情地翻開一本書。
陸珥來找他幹甚麼?她不是“忙”麼?
還是說她也有跟他一樣的惡癖?主動靠近自己怨恨的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他下意識整理衣領,又匆忙翻了一頁書。
沉著,冷淡。
但腳步聲又停了。
門沒關,他能看到她露出一個小小的衣角。
她不想看到他的臉,就縮在門框外面。
一秒,又一秒——他度秒如年。
陸珥在書房找到了殷非異。
滿牆的書,堪比小型圖書館,不知道殷非異在看甚麼,他翻頁有點煩躁。
燈光照在他的側面,將輪廓勾勒得深刻分明,他眉宇間很冷漠。
好像渾身上下都寫著:別靠近我。
她猶豫了一會兒,伸出一隻手,輕輕在敞開的房門上點了兩下,毫無氣勢地敲門。
“嗒,嗒。”
這麼不情願……
乾脆滾遠一些。
殷非異又翻了一頁,喉結一動,壓抑道:“又怎麼。”
“……”陸珥探出頭,問他,“要不然,你跟程君寒聊一聊?”
——她說甚麼?
書頁一瞬間皺得不成樣子,殷非異氣得手抖,幾乎想把這本書甩出去,摔在她腳下。
可恨,太可恨了。
她竟然不是來找他的。她果然不想見到他,只是不得不而已。
她是沒有心的人。
他壓抑道:“過來。先讓我高興,再說別的。”
陸珥:“……”
其實,狗的事跟她沒關係。
作者有話說:鹿:
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