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畫皮 殷非異心不在焉,只隨意揚手……
殷非異心不在焉, 只隨意揚手,讓眼前的人滾開, 不要擋他的路。
他趕著下班,要到陸珥的酒店樓下提前等待。
或許,今天他仍能被她放進去。
想著這一點,眼前的人就越發礙事了。
哪怕他在磕頭懇求,殷非異也沒有半點動容。
好在那人還算有眼色,毫無廉恥地雙膝跪地,膝行著退開。
他扶住額角, 一個人影卻出現在他的餘光裡, 他隨意打量,突地僵住。
那是本應在上班的陸珥。
眼前的人退了幾步又哀求, 說:“這次你饒了我吧!你給我條活路,我一定看好他, 那種事, 絕對不會再出現……”
這聲音聽在他耳朵裡只不過是雜音。
然而, 這一切全被她看在眼裡。
殷非異頭一回感到針刺般的不寧。
“閉嘴!”保鏢呵斥。
但殷非異甚麼都顧不得了,他的眼睛直直看向陸珥, 連呼吸都頓住了。
被她看到了。
陸珥看著他的目光裡,藏著甚麼神情?
他挑挑揀揀, 猶猶豫豫, 看出了她的驚訝,茫然……以及他最害怕的退縮。
——他不是個好人。
殷非異恨不得時間倒流,可來不及了。
他的嗓音變得僵硬笨重, 緩緩開口:“……過來。”
說的是最常說的話,聲音卻很小,像怕將她驚走。
“……”陸珥吞了一下口水。
她發現自己走錯了地方。
殷非異看著她, 目光越發幽深,他唇角緊繃,像是隱忍著激烈的情緒。
有可怖的東西在這張精美的人皮下翻騰,只要她反應錯誤,怨鬼便會撕開皮囊,拖著血肉內臟,血淋淋地撲出。
這一處境,像書生推門,撞破畫皮“梳妝”。
不能進,不能退——唯有僵立於此,魂散當場。
“陸珥,過來。”他催促她。
這一次,他唇角揚起,扯動皮囊,露出一個令人不適的和善表情,眼神卻愈發令人驚恐。
他向t她伸出手,聲音放低了:“你……頭髮很好看。讓我看看。”
陸珥莫名一寒。
現在的他看起來跟平常沒甚麼兩樣,但是跟剛才反差太大了,陡然轉變,情緒和立場卻都沒跟上,他的語氣有些僵。
他像努力將她拖回夢境的假人,機械、急切、渴望。
一切都很好。甚麼都沒發生過。快靠近他。
他的態度向她展露這個資訊。
她猶豫了一下,慢慢地走過去了。
近了,更近了,又近一些——
他待時伏擊,突然伸手,將她的手腕鉗住,拖到身旁。
陸珥皺眉。
捏得她好痛。
“回家吧。”殷非異說,“快,跟我回家。”
陸珥向他側頭,他卻不敢跟她近距離對視,只低頭道:“我不舒服。”
陸珥:“……”
她忽然覺得荒唐。
剛才還在那欺負人,突然就不舒服了?
這也太假了。
陸珥後知後覺:在她面前,殷非異似乎裝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他”。
即使被撞破,他還要繼續裝下去,並且強行要求她也跟著一起假裝。
殷非異閉口不言,他只拽著她的手腕,越勒越緊。
他盯著她的手背因為血流不暢變紫泛青,才鬆開手,撫摸一下,又撫摸一下,最後十指相扣。
緊緊的。
“……”陸珥說,“你今天,感覺還好嗎?”
她轉移話題,化解古怪的氣氛。
殷非異回答慢了一些。
他先把四散的心神收攏,才道:“剛才有點忙。”
他頓了頓,又說:“有人找麻煩——剛才那個,因為我的腿不好,他轉投殷奇輝,鼓動他闖禍。”
不是這樣。
他又在說假話。
事實上,他想整誰,誰就得求死不能。
那是殷奇輝的母舅段學宏,事故發生前已經被他整到破產,但因為上回殷奇輝衝進醫院,推了陸珥,段學宏也要被“連帶”。
管教不嚴,就是同罪,要一塊受罪。
……可他在她那裡,應該非常脆弱,可憐,任人欺凌,一無是處。
她得同情他,擁抱他。
他離不了她。
陸珥看了一眼他的腿,好像被他說得歉疚了,低頭道:“嗯。”
她輕飄飄說了一句:“不過,我只是問你的身體,沒問別的。”
殷非異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剛才的話是欲蓋彌彰嗎?
她是不是在點他?
可陸珥只是那麼說了一句,沒有下文。
殷非異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他久居高位,說一不二,從來沒有過現在這種懸而未決,提心吊膽。
他不停地揣測她的心意,卻不敢直白地問她,只敢偷偷看她的臉色……
殷非異突然發現,她頸上落了幾根碎髮。剪髮的時候沒清乾淨,短短的發茬貼在她的面板上。
她怎麼沒察覺?不癢嗎?
他的心癢著、顫著,於戰慄畏懼中,突然生出奇異的慾望。
他想將那幾根頭髮捲進舌上,嚼在齒間,嚥進腹中,讓她的一部分扎進他的腸胃,鑽入他的血肉,與他融為一體。
要貼近她,纏住她,反反覆覆地深吻她。
可是陸珥坐的太直了。
他忽地嘆了口氣,低聲說:“我……腿很痛。”
他希望她能傾斜著靠近他。
陸珥:“……”
她知道殷非異肯定會痛。但是,現在他說痛的時機也太刻意了。
而且,他在用力拽她,她的袖子都快被他拽下來了。
衣領傾斜,鎖骨露出半邊。他靠近她的肩膀,呼吸已經拂上來了。
她無語到極致,竟笑了一下。
掩耳盜鈴。
陸珥又不是傻子,她懶得戳破他。
正好,就算他不提,她也得回一次殷非異家。
“我的身份證,你放在哪裡了?”她進門穿了拖鞋,道,“我要用,公事。”
“……”
殷非異想了藉口,他準備告訴她:丟了。
他不能把身份證還給她。
但陸珥走得很快,她徑直進了臥室,翻找一番,在他的枕下找出了證件。
她擦了擦身份證。
不知道怎麼回事,人像面的圖有點糊,是磨損了嗎?
但殷非異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了。
他來到門口,說:“今晚留下吧。”
“明天,試婚紗。”
*
段學宏踉踉蹌蹌地下了車,臉上神色肅殺,拍乾淨膝蓋上的灰。
“雜種……狗崽子……”
他不停地小聲詛咒著,從進殷家老宅開始,一直罵到登堂入室。
管家給他開了門,段學宏罵的聲音就更大了,他推開想要攙扶他的管家,大聲道:“奇輝!奇輝呢?”
“二少還沒回來。”管家道。
“熙韻總在吧?”段學宏又道,“叫她給我出來!”
“別養胎了,你舅舅都快被整死了!生個孫子有甚麼用!”
“您低聲些。”管家說,“老先生回來住了。”
段學宏忽地一怔:“姐夫回來了?”
自從殷非異搶了公司,把殷奇輝趕出去之後,老殷總鬧了大半年。
但他沒能剛過大兒子,某一次因為股權爭執,老殷總被殷非異氣得當場暈倒。
殷非異把他送去醫院,站在病床邊冷冷地祝他“長命百歲”,趁他病弱,奪了他的權——自那之後,老殷總便不得不灰溜溜離開了老宅。
有幾年的時間,殷家老宅只有殷非異一個主人,也是宗族之主,正經的話事人。
但自打殷非異斷了腿以後,這一切都有變化。
“姐夫竟然敢回來……”段學宏暗道,“也不怕某一日殷非異突發奇想要奪回老宅,真把老頭整死在這裡。”
他段學宏算是服了。
破產還沒緩過來,又被殷非異抓住漏洞搞沒了信託,毀了他最後一間小鋪子,段學宏沒了進項,債務未還,殷非異還掐他的脖子往外吐,他還有一大家子要養,這殷非異卻連一點活路都不給他。
磕頭都沒用!就算不是正經親戚,論輩分,殷非異也該叫他一聲舅舅的。
喪心病狂,趕盡殺絕!殷奇輝又沒怎麼樣他!至於嗎!
逼他磕頭,保鏢還打了他兩拳!
這個六親不認的瘸子!
想到這,他恨得牙癢癢,捂著肚子,氣得渾身哆嗦。
“鬧甚麼?”老殷總施施然走下樓梯,端著茶杯,“大呼小叫的,把我的鳥都嚇著了。”
段學宏看了一眼掛在窗戶上的籠子,壓了壓滿腹的怨氣,走到他身邊:“姐夫,您那大兒子,可真要把我們這一家子整死了。香涵還在牢裡,我又……”
“別說了。”老殷總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晦氣。”
“……”段學宏眉毛一立,“這時候嫌香涵晦氣了?她可是替你背了鍋!”
“胡說八道!”老殷總猛地呵斥,“我能害自己的親兒子嗎?”
“你!”段學宏臉色漲紅了。
但老殷總話音一轉,安撫道:“我都知道,不會讓你受罪的。”
看著段學宏沉不住氣的樣子,他道:“你就讓他高興兩天,喏,這張卡,你拿去開支。”
段學宏忙不疊搶過銀行卡。
這沒錢的日子,他是一天都過不得。只要給他錢,讓他磕幾個頭都行。
他態度又軟下來:“姐夫,你看奇輝也被他整的那麼慘,大夏天的,還要四處奔波,求爺爺告奶奶……這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
“耐心點,等幾天。”老殷總道。
段學宏追問:“幾天是幾天?”
老殷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然道:“他結婚的那天。”
婚紗是直接送到家裡來的。
只有在這個時候,陸珥才覺得殷非異的兩千平豪宅有存在的價值。
搬進這麼多人臺,照舊不顯得擁擠,空間綽綽有餘。
陽光照進窗戶,一套套綴鑽的白紗亮得刺眼。
這是要在家開婚紗店了。陸珥想。
殷非異可能是個不會做選擇的人,他選擇都要。
婚戒六個,婚紗……她粗略一數,也有十幾套。
“您先試穿。因為殷先生只提供了大概資料,可能有細節上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們儘快修改。”
陸珥回頭看了一眼殷非異。
“我不是說了麼……”她靠近他,壓低聲音。
她昨晚告訴他了,婚禮會取消,婚紗也不用試,這個婚是要離的。他當時沒說甚麼,後來她去客房睡,他也沒反對。
但這些人一大早就帶著婚紗把她堵在殷非異家裡了。
當著外人的面,她給他留面子,不想說得太過火,只是隱晦提醒。
殷非異頓了頓,說:“試試吧。”
“就算……只給我一個人看。”
“……”陸珥看著他低下頭的樣子,暗道:
——又在裝了。
殷非異夢到過這個場景。
刨除掉這些外人。
只有她。
他的夢裡,她是要逃跑的。哪怕穿著重達二十斤墜滿鑽的婚紗,也會提起裙子,義無反顧地離開他。
他追不上。
但是夢裡,不講邏輯。
後半段恍惚的片段裡,婚紗下面t,她腰肢蜿蜒,被他握在掌心裡。
她憎惡他。
但他把她的婚紗扯碎,玷汙,剝去。
雪白的薄紗覆住她的面頰,隱隱約約透出鮮紅的唇。
陸珥是他的妻子。
他喉結動了一下,不引人注意地換了姿勢。
作者有話說:鹿:
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