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看看 距離婚禮還有一週。 因為……
距離婚禮還有一週。
因為陸珥決定離婚, 相關事項都沒有推進。
但程老頭收到了請帖。
這個婚結的,也太一意孤行了。程老頭給殷非異打了電話, 苦口婆心。
陸珥抽空看了一眼殷非異。
怎麼打這麼久電話?
看起來也不像是公事,一直是另一邊的人在說,而他看著文件,一心二用地附和兩句,聽不出到底是甚麼情況。
“你爸爸那邊放出風聲了,說他不會參加你的婚禮,那些老傢伙看在他的面子上, 都不會去的。”程老頭說, “對你來說婚事多麼重要,你這是自暴自棄!”
殷非異道:“也好, 少些閒人,也算清淨……”
他看了一眼陸珥, 又道:“您願意出席嗎?”
雖說陸珥已經決定跟他離婚, 但是場地定了, 請帖也發出去了,不到最後一刻, 他不會死心。
賓客親友要有,他要眾人皆知, 祝她與他同生共死, 生生世世。
就算那一日陸珥當眾逃跑,他也要獨自出現在他們的婚禮上,絕不缺席。
程老頭揣摩半天, 尷尬道:“你是不是怪我當初出事的時候沒來看你?我年紀大了,那時候住院……君寒她也出差……”
“沒有。”殷非異隨意道,“都過去了。”
他不在乎別人。
那時候陸珥在他身邊。她沒有讓他去死。
這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事。
私密, 排他,獨一無二——此生只有此人。
跟別人不沾半點關係。
陸珥聽見他掛了電話。
她猶豫了一會兒,幫他倒了杯水。
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有點沙啞。
但遞到他手裡以後,陸珥立刻覺得自己端茶倒水,有太過殷勤的嫌疑。
她正經地通知他:“明天去民政局吧,我取了號。”
殷非異低頭看著玻璃杯中液麵搖盪,心頭像結了冰渣子。
她一次又一次,提起離婚。
結婚的時候卻不見她積極,現在她卻片刻也忍不了,時時刻刻地提醒,只想儘快擺脫他。
他無言地端起水杯。
水未沾唇,又放了下來,他忽然開口:“陸珥。”
“怎麼?”她剛要走,停了下來。
殷非異道:“剛才打電話的人,是程君寒的父親,程老。”
陸珥頓了一下。
她回憶剛才殷非異的只言片語:“啊,難怪。”
他對程老頭挺禮貌,“您”都用上了。
原來是對岳父的特別優待。
“難怪”是甚麼意思?
殷非異感到有一絲異樣,但他來不及多想。
他忙著編造一個能讓她心軟的理由,緩慢地說:“他告訴我,因為我的腿,我父親要把股份轉給殷奇輝,讓我離職。”
股份是真的,想讓他離職也是真的。只是調換了一下順序告訴她而已。
不算謊話。
“……”陸珥心裡開始不舒服了。
她停住了,就停在他身邊,沒有離他而去。
是對他歉疚了?
他的不幸都是她導致的。他故意提醒她。
他的殘腿是捕她的網,縛她的繩,就算一次次濫用讓她厭惡,他也要留下她,把她抓住。
殷非異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表情,剋制著自己不要露出令人不適的表情。
他繼續道:“結婚的訊息已經放出去了。如果我出爾反爾,鬧成笑話,股東會對我產生意見,我將喪失他們的支援。”
都是假的。
他根本不需要這群老東西的支援,他們只能選他。
但是,他這樣說,應該夠可憐,孱弱可笑得令人髮指……
陸珥必須同情他。
在他的注視下,她遲疑了一會,說:“有程老支援你,應該不會糟糕到那個地步吧。”
不是說本來要聯姻麼。
“……”殷非異微怔。
他終於感到了異樣。
只是隨便說個程老引出“不能離婚”而已,她怎麼好像對這個人很在意?
程老……
他銳利道:“程老為甚麼支援我?”
陸珥:“啊?”
問她?她覺得難以啟齒。
她沉默了,可殷非異的心臟卻突地空跳一拍。
他回想起那一日程君寒的宴會上,陸珥對他的抗拒,她隱忍地捂住戒指,只想當場離去。
他知道那是她厭煩他。
他的感覺也的確沒錯。
可是……
“陸珥。”他忽然開口,說,“你是不是聽過甚麼風言風語?”
陸珥看了他一眼。
殷非異卻因為這一眼,血液逆著湧上來,燥熱難平。
她這一眼是厭惡他。
可他止不住地妄想,她的厭惡並不是因為他的腿,而是別的原因。
比如,他與她的尊嚴、道德緊密粘合在一起。
是不容侵犯的東西。
“——我和程家,是競爭對手。除此之外,沒有婚約,沒有合作,互不相干。程家……以及其他任何人,與我沒有關係。”
他輕聲說,側耳細聽,試圖聽到她的心音。
陸珥也該像他一樣,將他視為私物,要求他的潔淨,不容他人染指。
他不奢望情愛,但她至少該有佔有慾。
擁有他,折磨他,毀他,救他,殺他。
都只有她可以。
殷非異屏息望著她,渾身的神經都緊繃到顫抖,探知她最細微的反應。
……她不自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許願硬幣,鐺一聲墜地。
陸珥非常不舒服。
殷非異總在窺探她。
像將一隻鐵桶反反覆覆拋入深井,咚一聲,聲勢浩大,水花四濺,攪得心煩意亂,一次次攫取水源。
她感覺有甚麼東西失去了,被他搶走。
所以她連夜走了,約好民政局見。
程家的事是最不相干的事。雖然這件事情解釋清楚之後,她不必背上沉重的道德枷鎖,但是最重要的問題是殷非異的心理問題。
不該開始就是不該開始。
亡羊補牢,好過一錯到底。
但殷非異發來訊息。
“我不會去離婚。”
陸珥捏著手機,坐在酒店房間裡,卻像坐在斷壁殘垣中。
她疲憊地嘆了口氣。
他又發來一條訊息:“好好休息。”
離婚很難。
要取號預約,排隊登記。
然後等三十天冷靜期,再去一次,不能過時。
寬進嚴出的婚姻制度像個玩笑。領證之後,只要他不同意,就是鎖死。
這不甜蜜,這是恐怖故事。
她扔了手機,質問自己當時領證為甚麼這麼不清醒。
然而——賠上一輩子也好,贖罪一生,任由他t處置。
這是她當時的心情。
身體給他,財產給他,生命給他,任他折磨。
她還抱著僥倖希望,等他厭煩了,將她一腳踹開,她淨身出戶,重獲自由那日,與他兩清。
可是她是他的毒藥。
跟她待在一起越來越久,他越來越扭曲。
順著他,他壞起來了。
逆著他,他不受控制。
陸珥覺得他像卡在窗戶夾層裡的飛蟲,慢慢等死。
怎麼才能救他?
第二天午夜,影片電話彈了出來。
靜默了一整日的殷非異找她。
陸珥把手機架在電腦螢幕前,繼續辦公,抽空接通。
她分心看了一眼,卻發現螢幕那邊一片漆黑。
誤撥了?
她剛要移開視線,那邊的畫面突然亮了。
殷非異開了一盞燈,螢幕上緣露出他的下頜線。
削薄鋒利,隱隱有一層透明的水光。
從浴室出來沒擦乾?她心頭閃念,卻又頓住。
不對。
高度有問題。
他站著。
“你……”陸珥謹慎地張口,希望儘量不觸痛他,因此吞吞吐吐。
但聽到她的聲音,殷非異反而主動開口了。
他說:“我需要你。”
他的氣息有些混亂,話語也太曖昧,她背後發毛,像有一隻手順著她的後背往下滑動。
他總說她需要她……在某些不能說的夜裡。
但是現在,她在酒店,他在家。
“甚麼?”她吸了口氣,“我幫你叫周哥?”
“……”
不解風情。
也是,對她而言,他沒甚麼吸引力。
殷非異微微闔眼,換了重音,再度重複:“我需要‘你’。”
陸珥總算不再提周哥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說:“十二點了,你該睡覺了。”
他似乎在練習使用假肢。她知道他能站起來了,但是如果要行走的話,未免也太勉強了。
可殷非異說:“還有五天,沒有時間了。”
“甚麼五天?”她不解,勸他,“你慢慢來,不要心急。”
“我和你的婚禮。”他平靜道。
他要“走”向她。
陸珥啞然。
她想說,不會有婚禮的。
可是,殷非異正在緩慢地坐下來,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低喘。
很痛。
“……”她沒辦法繼續工作了。
也到了下班的時候,她按了儲存,專心看他。
他好像不經常與人影片聊天,攝像頭並沒有對準他的臉,是仰視的視角,她像伏在他腰腹間向上看,只看到他的胸口,露出的一半下頜。
他側頭拿東西,露出頸側的弧線。
橘色的光裡,他的面板上沁著一層薄汗。
有點慘,但也有點……
“咳。”她咳了一聲。
“被我傳染了?”他回頭道。
陸珥捂了一下嘴唇,悶聲說:“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好像有些失望。但殷非異甚麼也沒說。
他剛才拿的是消炎藥,現在單手拆開,仰頭吞下,又去喝水。
他的喉結因大口吞嚥而滾動著。
陸珥目光一頓,嚴肅道:“需要我做甚麼?”
她發現,她不在的時候,殷非異挺好的。
學會使用假肢了,能站,現在也能走幾步,他很有動力。
果然,她離他越遠,他狀態越好。
殷非異卻不說話了。
鏡頭劇烈地搖晃,上下旋轉,螢幕上的她被他扔進枕間。
陸珥看著黑糊糊的天花板,發出疑問的聲音。
他卻說:“讓我看看。”
看甚麼?
陸珥不明所以,她湊近螢幕看。
這要是個窗戶就好了,她能探出頭,看看他躲在哪個角落,要做甚麼事。
可是現在她甚麼都看不到。
殷非異看著她湊近的眼睛。
她那邊太明亮了,所有的燈都開著,他甚至能看清她的睫毛,一根一根,濃密,微卷。
她在看。
他很累,又很痛。
可現在他只能走一段,步態醜陋,引人發笑,不堪至極。
他怕他的醜陋,骯髒,下作,都照進她的眼裡。
“殷非異?”她叫他。
可是話音剛落,她聽見了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像伏在她的肩側,將呼吸灌入她的耳朵。
他忍耐地說:“不要動……只是看看。”
“啊?”她的眉頭皺起來了,關切地問他,“你的腿到底怎麼樣?我看不到你。”
殷非異喘不過氣。
這是他們數日纏綿的床。
她在這張床上,與他纏在一起,一次,又一次。
他半躺在枕上,撐著身子,低頭看那個發著微光的她。
他的手指虛放在她的額頭上,眉毛上,眼睛上,鼻子上,嘴唇上……
卻不讓自己出現。
陸珥留在家裡的衣服,被他纏在懷裡。
沒有味道了。他無可奈何,卻還要反覆緊貼、搓撚。
她好像覺得無聊了,說:“我要去睡了。”
“等等。”
他壓抑著呼吸,忽地單手捂住攝像頭,低下頭。
他的嘴唇壓在泛著熒光的螢幕上,嘗不到甚麼。
只恨不得將她縮小,一口吞下。
嚼碎,舔舐,吮盡溢位的……
陸珥聽見他的聲音。
他猛地坐了起來,有些發喘:
“我去見你,現在。”
作者有話說:殷:
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