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2心軟 看起來軟弱的陸珥,卻是一個……
看起來軟弱的陸珥, 卻是一個沒有弱點的人。
唯一可以被人利用的,是她的善良。
太過心軟了。
殷非異深思著, 一邊心生狂喜,一邊深切地憂慮。
如果只對他一個人心軟,就更好了。
可惜,她應該做不到這一點。
“暫時先這樣。”
陸珥壓低聲音,匆匆結束了電話。
然後她繼續工作。
電腦螢幕的微光照亮她臉上的口罩,鍵盤打字聲輕不可聞,只有細小的咔噠, 咔噠。
單調穩定的白噪音, 是催眠的聲響。
但現在是白天了。
“滴完了嗎?”她忽然抬頭,看向高掛的輸液袋。
這一次殷非異一頓折騰, 弄得更嚴重了,他不得不繼續打針。
周哥好幾天沒休息了, 拜託她暫時看護一下病人。
當時陸珥說:“我幫他再請一個護工, 我出錢。”
她知道價格。
周哥:“陸小姐……”
殷非異自己也能請得起護工。
陸珥向他解釋:“我已經準備跟他離婚了。”
周哥一驚, 險些叫好。
但僱主還在那裡陰冷地盯著,他只好悄聲道:“那你在這盯著他, 等他一康復,你們就去離。”
多完美。
殷非異:“……”
周哥暗道老闆別怪他, 雖然這話聽起來很像“趁他病, 要他命”,但是要不這麼說,陸珥真的要走了。
陸珥沉默了一下。
“最後一次”的意思嗎?
她轉頭看著殷非異躺在病床上的模樣, 心裡隱約刺了一下。
在墓園的時候,殷非異指著某塊墓地,說他要埋在那裡。
……不管怎麼樣, 她還是希望他健康地活著。
最後一次。
她有很豐富的看護經驗。
一部分是照顧媽媽得來的,更多的經驗來自於之前殷非異事故後昏迷不醒的那段時間,她時常會幫周哥看顧一會兒。
那時候她不敢看殷非異,無法面對自己做下的事。殷非異也一直閉著眼睛,像殘屍,像罪證,讓她恐懼得發抖。
但現在……
“怎麼了?”陸珥按下呼叫鈴叫人,低頭看了他一眼。
他盯著她看。
殷非異眼神閃爍了一下,睫毛低垂下來,遮住眼裡露骨的渴慕。
他輕聲道:“看一眼,少一眼,不是麼?”
陸珥噎了一下。
她無言以對,讓開位置。
今天的第二袋藥水,開始往他血管裡滴。
護士換完藥走了,她也轉身離開,衣角卻被牽了一下。
“不要走。”
殷非異的聲音很低。
陸珥低頭看他的手,眉頭皺起來:“這隻手別亂動。”
偏偏他就用扎著針頭輸液的那隻手牽她,萬一等會鼓包了……
自討苦吃,還麻煩醫護人員。
他是個愚蠢的病人。
衣角被牽起一個細小的弧度,布料被他捏在指尖,他手背上的血管很明顯,鼓出面板,隨著脈搏微微跳動。
他輕咳了一下,說:“呆在我身邊。”
“……”陸珥說,“你會傳染我,我還要工作。”
她有錢要賺,有事要忙,拼事業的時期沒空生病。
殷非異沒有說話。
他伸長另一隻手臂,開櫃子。
陸珥說:“你不要動,我來……”
說到一半,她停下了。
他拿了一隻塑封口罩,捏住一邊,遞給她:“幫忙。”
陸珥便伸手去接。
他的手和她的手同時捏住塑封袋時,他用了一點力,單薄的塑膠膜被他扯裂一道口。
口罩開封,但外殼一半在她手中,一半被他慢慢塞進掌心。
他低聲道:“結婚證在家裡……你回去,像這樣撕掉吧。”
最好撕得粉碎。
假裝從來沒有過結婚證,就不用離婚了。
“……”陸珥忽地不安起來。
她匆忙帶上口罩,遮住表情,嗡聲道:“民政局會蓋作廢章的。你放手吧。”
殷非異的目光有一瞬間的怨戾。
她試著拂開他,但打著針,又不能太用力,更像是輕輕摸了他一下。
他的手好涼。她想。
圓潤的指腹託在他的掌心,小心翼翼。
但她動作很堅決,是明確的拒絕。
可殷非異的右手是空的。他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將她一把拉下來。
陸珥滿腦子都是恐怖畫面,比如針頭戳破他的面板再從另一端刺出來。她睜大眼睛慌忙地撐在床上,以免慘劇發生。
而殷非異的臉卻湊近了。
隔著單薄的口罩,他的唇瓣微微張開,貼在她的唇邊。
先是親吻,再是含吮,然後在齒間叼住口罩,咬著向外扯了半寸。
他的喉結在滾,陸珥的眼睛感受到了他的呼吸。
她心裡驟然一跳。
——不是答應了不傳染她?
殷非異鬆開她,口罩重新彈回去,貼在了她的臉上,可她還沒來得及呼吸,他又在她離去之前,舌尖微勾,隔著口罩舔了一下她唇畔。
軟的。
她臉色驀地通紅,連退三步。
殷非異看著她:“戴著口罩被吻的時候,是不是,沒那麼噁心?”
她站在原地,裹得嚴嚴實實,心裡慌慌張張。
——再這樣她就要走了。
她煩躁地把這個“不乾淨”的口罩扯下來,準備這樣警告他。
然而,病房門被“咚”一腳踹開。
“殷非異!”
殷奇輝氣勢洶洶:“你這個瘋子!”
陸珥下意識攔在他和病人中間,說:“你是哪位?”
“嘖。”
殷奇輝將她從頭到腳地一掃:“大嫂?呵,蠢貨!滾開!”
殷非異的眼神突地陰冷。
他平靜地說:“陸珥,過來。”
陸珥一動不動。
這人雖然比殷非異矮一點,但怎麼看都不是善茬,充滿了攻擊性,像是打多了架,用慣了暴力。
她確實心裡有點不安。但殷非異正生病,說話都沒力氣,還暈倒過,他哪能打得過眼前這男的?
殷非異隨手扯下了手上的針頭,又一次催她道:“別擋在我前面,自己躲起來。”
他是殘廢啊。
這種時候……她在他面前受欺負,他也只能殘廢著。
殷奇輝怒道:“別在我面前表演!一個消遣而已,我現在沒空搭理她——殷非異,你現在就是個老鼠!天天躲、躲、躲!”
前陣子他還有心情拿“小嫂子”當消遣,想借機欺負欺負殘廢,可後來他媽被送進監獄,他就焦頭爛額了。
他四處找殷非異,可殷非異居住的地方安保嚴密,殷奇輝試了好幾次都進不去,這次終於查到他在醫院,總算跟著來看病的故交混進來,把殷非異當場抓住了。
殷奇輝恨得牙根癢癢:“躲在陰溝裡做手腳,害了我媽還不算,還給我挖坑——你再躲,你這個殘廢,我看你現在能跑到哪裡去!”
他猛地撥開陸珥,向殷非異撲過去。
陸珥被他推了一下,踉蹌兩步。
殷非異呼吸一窒。
他從來沒想過陸珥會遭遇這種事。甚至就在他的眼前。
如果……如果他的腿……
殷奇輝看到了他的腿,臉上忽然出現笑容:“你打不過我了,殷非異——廢物!”
一拳直向面門打過去,殷非異伸手格擋住,卻穩不住,往後滑了一下。
他皺眉。
殷奇輝從小不老實,愛動手動腳,但是從來都是被教訓的那一個,根本打不過。
所以後來殷奇輝聲稱自己是個文明人,說不愛動手……直到殷非異成了殘廢。
廢物、一無是處的東西。殷非異過去總是這樣輕蔑地評價他,碰到他的時候,都懶得抬一抬眼皮。
但現在,廢物是殷非異了。
因為殷非異搞鬼,殷奇輝搞砸了專案。這些怒意、憤恨和憋屈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就要徹徹底底地讓殷非異明白:現在的廢物,到底是誰!
“沒腦子。”殷非異厭煩。
就算把他打一頓,殷奇輝能得到甚麼好處?他最不愛跟這種東西打交道,像動物,不會權衡利弊。
殷奇輝眼睛瞪起來了,可他往後一抽手,卻疼得抽氣。
殷非異捏著他的關節一錯,發善心教誨他:“該去找程氏,你不明白嗎?”
“你……你果然跟程君寒還糾纏在一塊?”殷奇輝說,“你們要害我!”
殷非異:“……跟你母親一樣。”
太蠢。
殷奇輝一聽他提起他媽,頓時又惱怒起來,他忍著疼奮力掙扎。
殷非異卻死抓著他不放。
如果,如果他因為這條殘廢的腿,保護不了陸珥——那就將一切不堪都存放在他這裡。
成為殘廢的他,本來也應當尊嚴盡失,在最重要的人面前任人……
“鐺鐺。”
殷奇輝腦袋疼了兩疼,腦瓜仁嗡嗡地響。
陸珥隔著很遠,拿拖把敲他的頭:“喂,停手。”
人和動物的主要區別是會不會使用工具。
她禮貌地告知他:“再不鬆手,你就會暈倒,可能流t血的。”
下一次她會用力。
殷非異怔了一下,忽地笑了。
陸珥不知道這些人到底在搞些甚麼。
這就是“豪門恩怨”嗎?聽說殷非異這個弟弟比她小一歲,但是也不至於這麼不成熟吧。
孤身闖敵營,試圖動用武力……大獲全敗。
她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保安把這個傢伙拖走。
他還在罵她竟然用拖把。
祛魅了,陸珥徹底對名流世家祛魅了。
“……”殷非異實話實說,“只是他比較蠢。”
殷奇輝從小就是這麼被培養的,要甚麼給甚麼,動腦子的事情有他媽媽來想,導致他……
讓殷非異感到丟臉。
他不得不嚴正宣告:“他從來都不算是我的敵人。”
有這樣的對手,拉低他的水準。
陸珥敷衍地點頭。
其實,她覺得殷非異也挺單純的。
但跟殷奇輝是兩個極端,殷奇輝非常原生態,而殷非異的缺點相反:他太“有教養”了。
就算是最開始跟她不熟悉的時候,也只是對她“不太客氣”,他幾乎甚麼也沒做,連最傷人的話都沒說……
陸珥仔細回憶了一下,她甚至想不起來他說過髒話。
陸父罵她比他狠。
這樣子會被人欺負的。
她心裡隱約憂慮。
但是剛才殷非異提到“程氏”了。程氏,也就是說程君寒。
既然他們關係好到這個程度,程總甚至幫他對付殷奇輝,那應該……都不關她的事了。
她跟殷非異的離婚手續,確實應該儘快去辦理。
“陸珥,幫我擦一下。”殷非異說。
他伸出一隻手,剛才拔針時沒有按住傷口,稍微活動之後流了很多血,從他的手背上向下流經凸出的手腕骨,再順著修長的小臂流動,在蒼白的面板上拖出暗紅的痕。
乾涸了,需要一點點,一寸寸,貼著他的面板反覆擦拭,才能去除。
他已經開始幻想她靠近時謹慎的呼吸,同情的目光,溫暖的體溫,還有輕軟的揉碾……
他將她玷汙,被她捧起。
她與他的血,般配至極。
但陸珥說:“不行。”
她扔給他溼巾,說:“你是不是好了?明天能下床了嗎?”
作者有話說:鹿:
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