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求得 那一粒垂在她鎖骨間的紅……
那一粒垂在她鎖骨間的紅寶石, 像從他的傷口中溢位來的血。
折射出的光彩,要將她割得遍體鱗傷。
陸珥救不了自己, 也救不了殷非異。
這一天是佩如的開庭日。
一切都有任律師代理,“身體不好無法出席”的殷非異在家休息。他就在她的身旁,拿著一本書,彷彿無所事事。
她看了好幾次時間,從下午等到晚上,想知道最後的結果。無論結果如何,佩如應該會給她打電話的。
“別等了。”殷非異看完了那本書的最後一頁。
書頁合起, 發出紙聲。
他道:“你的朋友已經進了監獄。”
“……”陸珥一驚, “是真的嗎?”
作為肇事者,她都坐在這裡, 佩如怎麼會……
“故意殺人罪。”殷非異從一開始就不會只為甚麼“意外事故”費心。之所以那些日子為了那一丁點賠償金糾纏,只不過是需要拖延時間找齊證據, 最後把人送進監獄。
他瞥了她一眼, 將書平放在茶几上, 輕描淡寫:“還有主使……也罷,這事跟你沒關係。”
陸珥糊塗起來。
他甚麼時候乾的這些事?每天晚上她都跟他睡在一起, 她卻從頭到尾對此一無所知。
她只知道上一次喬謹之告訴她的那一點點訊息,然而這件事就這樣結束……
她被完全排除在外, 只覺得荒謬且滑稽。
是應該誇任律師的能力嗎?還是……該為殷非異的不可捉摸而心生涼意。
她吸了一口氣, 謹慎地問出不該她管的問題:“是誰要殺你?”
殷非異沒說話,只遞給她手機,讓她自己看。
那是一篇新聞稿。買兇殺人者, 是殷非異的繼母,殷奇輝的親生母親。
無非是無聊的,爭家產的遊戲。
跟所有俗套故事相同, 錢權都握在前妻所生的長子手裡,繼母與次子自然會不甘心。
更何況……事故發生之前的兩個月,殷非異用了手段,使繼母家中的公司破產,孃家兄弟鋃鐺入獄。
心態失衡,又失了倚靠,衝動行事不稀奇。
殷非異懶得複述這些東西。
他專心地觀賞陸珥的表情。
賞心悅目。
她垂著頭,項鍊壓住的膚色雪白,看起來是甜味的,只等人吮吸。
她很認真地看那則新聞,好像要從只言片語中,找到將她坑害致此的真正原理,再試著洗刷冤屈。
可這一切都是徒勞的,過去的已經過去,她的“清白”沒甚麼意義。
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膝蓋,向下觸碰義肢。
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想:都是天意。
他後知後覺感到一絲悔意。
事故發生的那一刻,他本該看她的表情。
大概他的樣子裝滿了她的眼睛。t那時,她手裡沾滿他的血,倉惶地跪在他面前,充滿恐懼地呼叫他、擁抱他……
像他一樣,崩潰到發瘋。
“……殷非異。”她忽然叫他。
他喉結動了一下,回過神來,遺憾又滿足地喟嘆了一聲。
陸珥覺得他的神色極其詭異。
她把手機還給他,說:“給你。故意殺人罪,只有十年有期徒刑嗎?”
她在新聞稿中看到了主謀的結果。即便是依法判決,殺人未遂也只是這點刑期。
這是不是量刑太輕?她有些懊惱自己當年學的不是法律。
殷非異接過手機,隨手放到桌上,道:“不要急。”
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多的是,人皆有親有子有家財,不是每個人都像陸珥一樣,萬事皆可拋,那麼無懈可擊。
只不過,這些細節沒必要說給她聽,免得她四處亂灑那不該出現的善心。
“……”陸珥一點也不急。
她看著別人的下場,對比自己……
明知不該,她心裡卻生出一點令人不齒的僥倖心理。殺人未遂的刑期都只有十年,她也不可能一輩子還不清吧。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立刻把這點念頭揮散。
“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殷非異向她伸手,“過來。”
陸珥茫然地走過去。
她低頭看著他的手心,知道他要握住她的手。
可她不想。
這種虛假的取暖方式,不該在她跟他之間發生。
於是她故作不知,說:“怎麼了?“
殷非異頓了一下,眼神一沉。
又鬧脾氣?
是因為誰?因為那個兇手朋友,還是因為昨天新認識的男人?所有人都比他重要,他在她心裡,就是個趴在她背上索命的怨鬼,根本不值得她虛以委蛇……
可笑。
但既然她這麼倔強,他也不強求,只是慢慢把手放下來。
他道:“那幾位朋友,應該沒敢向你抱怨吧?”
“……誰?”陸珥愣住。
那幾位朋友是甚麼意思?
殷非異輕嘆,說:“你昨日不喜歡的塗小姐,家裡的生意突然不太好。剛認識的‘石總’,應該已經去了非洲。還有——你的‘學長’,律所出了問題……”
陸珥睜大了眼睛。
他神態自若,第一次跟她用這種閒聊的口氣,說著別人的故事。
但內容讓她悚然而驚。
殷非異詢問她的意見:“朋友們都很忙。你卻不必忙於工作,我會養你。陸珥,你開心嗎?”
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
她的朋友,他會全部掃清。
他著迷地看著她逐漸醒悟過來的表情,扭曲的愉悅感從心底不斷向上攀升。
靠近她的人,都被他“看在眼裡”。欺負她的要死,喜歡她的更要死。
他忍耐不了,也不想忍耐。
她的目光只能投向他,心裡……也只該有他一個。
現在,一切都對了。
關注他,在意他,恨他。
像他恨她一樣,快一點。
陸珥的手垂在身側,被冰冷的指尖輕觸。
殷非異握住了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數,語氣曖昧到令人耳朵發紅:
“陸珥,我不希望你交朋友。這是最後一次……好不好?”
她僵住。
陸珥完全不理解為甚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殷非異在想甚麼?不希望她交朋友,所以直接出手,傷害無關的人?
……是因為厭惡她,恨烏及屋?
還是說,連一絲向上的機會都不給她,不許她獲得任何幫助?
昨夜他的低語彷彿再一次迴盪在她耳邊——
他要毀了她,他要讓她痛苦。
她心裡一空。
陸珥掌心發癢,被舔過的面板在他的喘息中陣陣發冷。
他的舌尖描著她的掌紋。
“……別這樣。”陸珥倒抽了一口涼氣,試圖收回手。
可他抓得太緊,反而拖動了他的輪椅,將他整個拉得更近了。
他的另一隻手攀上來,摟住了她的腰。
“……陸珥,抱住我。”
鬼魅埋在她身前,低聲要求。
他的呼吸引起曖昧的知覺。她開始發抖。
“不要拖延。”他的聲音讓她習慣性地軟弱,她分不出那是渴求還是命令,“乖乖……”
她慢慢地搖頭:“不行。”
她抓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往外推:“我不同意。”
可他像吸附在鯨魚身上的藤壺,無法剝離,甚至越是推搡他,他越是貼緊。
“你不高興?”他將她拉下來,抱在腿上,緊緊箍住。
他的下頜抵住她的肩,怨毒地低語:“恨我?”
“……”陸珥不明白。
他為甚麼一直努力地推動她,靠近互相怨恨的結果?
是因為報復起來更有快感嗎?還是說他覺得她不夠痛苦?
她平復一下,儘量理智:“你不要打著我的名義欺負別人……”
“不要說別人。”殷非異捂住了她的嘴唇,指尖用力,將她的臉頰勒得變形,“陸珥……”
陸珥無法說話。
他的手指冰冷,骨骼堅硬,她嗅到了他手指上的香氣,混了紙墨的味道……
她低頭看著近在咫尺茶几,看著那本他讀了一下午的書。
是她看不懂的法語詩集。
黃昏已至,窗簾未合,光把他慘白的手臂照成昏沉的粉橘色。
她的影子在身後,他坐在她的影子裡。
她知道。
他止不住地對她的身體著迷。
“我真恨你……”他低聲說。
像從心底嘔出來的最真誠的詞句,貼著她的顱骨滑動,讓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可他又親吻她的後頸,溼熱輾轉,她止不住地戰慄。
——受夠了。
她不想再這樣毫無意義地跟他攪和在一起。他不關心她的想法,只相當設法讓她痛苦,並因此快慰不已,然後,他用她滿足渴望。
他反覆要求她恨他。
她猛地劇烈掙扎起來。
他不放手,她只能推搡他的手臂,掰他捂住她的手指,用力掙扎,反覆地試圖站起,再繼續——
“砰!”
輪椅翻倒了。
陸珥翻身爬起來,立刻就往外走。
“陸珥——”殷非異叫她。
她頓了一下,不回頭。
沒關係,會有人把他扶起來的……她繼續往大門走,一步,一步,又一大步——
“你去哪!”
身後傳來響聲,殷非異痛得吸了一口氣,又叫她。
“……”
他摔痛了嗎?陸珥心中掠過這一句。
但她又很快想,沒關係,他有醫生,她的關心無用。
她穿過走廊,來到玄關,看到大門。
“陸珥!”
殷非異試圖從地板上爬起來。
剛才太混亂,他磕在茶几上。大理石臺面鋒利的邊角劃傷了他的手臂。
但此時,他顧不得流血的傷口,雙手撐地,本能地想要起身……
又重重摔下去。
跟這些時日無數次折磨他的夢魘一模一樣。
如果陸珥要離開他——
他只能在地上爬。他爬著去追,卻怎麼都不可能追上她。
他喉中冒出血腥氣,目眥盡裂,往日盡力維持的模樣蕩然無存……
完全像條狗一樣。
斷腿又劇烈地痛起來,幾乎抽掉他的脊骨。
血色的夕暉下,陸珥的背影在他眼中變成重影。像水中明月,海市蜃樓,更像不可捉摸的幻覺。
他抓不住……不,他能抓住。
他強忍著痛,向她的背影爬了一寸,又爬了一寸——
他的指尖陷進地毯,抓出道道深刻的指痕,一陣陣地眩暈,一陣陣噁心欲嘔。
她恨他。
是他求來的。
她真的厭惡他。
這一切,都是他求來的。
他忽地爬不動了。
他撐在地上,看她換了鞋子,看她握住了門把手。
他聲音低了:“陸珥……”
不要走。
但陸珥一直沒有回頭。
推門而出之前,她說:“對不起,我想靜一靜。”
然後,門無聲無息地關上了。
太陽徹底落下去了。
猩紅消失,屋裡一片漆黑。
他死死抓著地毯,指甲縫裡滲出血。
像具屍體。
作者有話說:鹿:
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