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融合 大概下雨了,窗戶上滴滴答答……
大概下雨了, 窗戶上滴滴答答,像幾十根手指不停地敲。
陸珥不知道應該推開他還是保持沉默, 不知不覺汗毛倒豎。
他的溫度冰冷。
像從冷櫃中爬出來的新屍。
就趴在她的身後。
“陸珥。”
他輕柔地叫她一起死。
“……”她顫了一下。
眼前一片黑暗,她卻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大片燦爛的薔薇花。
殷非異的面孔如幻象般浮現,如記憶中一t致,像石膏像,精美,僵白。她清楚地看到了他額角的傷口,和順著眼角流淌的, 墨水一般的濃稠黑血。
可他現在明明趴在她身後, 他氣息冰冷地笑。
像厲鬼找到了害命人。
她沒辦法像殷非異所說的一樣,怨恨他, 厭惡他。但她止不住地發抖。
“為甚麼。”她說。
這不是個疑問句,她心裡明白,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而他的手按住了她的心口, 撥揉她的心臟表面。
他道:“喊冤?”
“那你, 喊大聲一些。”
“……”她能感覺到他愉悅的震顫。
他像褪去了全身的皮,只留一具鮮紅殘缺的骨肉, 伏在她背上緩慢地蠕。
血肉組織粘稠地滴落下來,將她也染得鮮紅糟爛, 將床榻化為腥鹹的血泥。
她聽到他的痛喘。
“你可以跑。”他忽然啞聲說。
“快跑。”
細弱的鬼語將她蠱惑, 陸珥茫然地動了一下腿。
下一秒,她被完全壓住,動彈不得, 只有手臂向外延伸一點。
他輕含她的頸側,將她的手臂拽回來。
他低聲道:“我在騙你。”
“你註定與我死在一起。”
夏天怎麼會這麼冷。
可這麼冷的天,她不停地出冷汗。
睡過去還是暈過去已經無法分辨了。
但從現實中脫身之後, 陸珥做了一個夢。
她站不起來,趴在地上,卻無法向前半步。
有無形之物拽著她的腳腕,反反覆覆地低語,她卻聽不清。
她回了一下頭,看到了自己的右腿。
膝蓋以下——空空如也。
她猛地坐了起來。
床上是空的,殷非異已經不見了。
她掀開被子,忽然感到有點礙手。
在她睡夢之中,左手無名指多了一枚沉重鋒利的戒指。
是她白天仔細看過的那一枚鑽戒。
並肩而行。
一想起陸珥跟那個男人走在一起的樣子,殷非異便生出心魔。
他坐在輪椅上,沉默地看著落地窗。
婚禮現場,難道要陸珥把他推進去嗎?
她穿著婚紗,為一個萎縮矮小的殘廢推輪椅。他是她婚禮上唯一該擦去的汙漬。
……這畫面。
太噁心了。
更何況,還有她的情人出席。
“殷先生,喝水嗎?”周哥今天很快樂。
最近他都很快樂,這工資漲的,他的嘴都合不攏。殷先生是個好老闆,帶他到公司算外勤,有額外獎金。
殷非異不需要喝水。
他難得猶豫了一下,說:“假肢……”
但只說出這一個詞,他便像吞了一塊熱炭,說不下去了。
他皺眉,那條失去的腿彷彿又開始發作。
周哥心大,替他說了下去:“假肢?假肢好啊,現在技術很成熟,材料升級,很輕便,負擔小。要按尺寸定製,得等一段時間。”
“不過,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周哥知道,殷非異的傷口剛癒合不久,現在連柺杖都用不利索。遭遇這種不幸,身心都沒辦法立刻調整過來。
周哥最初的預期是,到假肢這一步怎麼也要半年左右,然後訓練,適應,算下來大概要十個月到一年。
現在才三個月。
殷非異忍過這一陣劇痛,搖頭。
他沒有時間了,要快。
他依稀有一種預感。
——抓不住陸珥。他追不上她。
陸珥正在小跑。
地鐵要走了!
她趕在鈴響前飛進車廂,抹了一把汗。
之前殷非異說給她辦公室,但陸珥不想要了。
她自己快速地租好了。
說是預感也好,她預感跟他糾纏太深沒好果子吃。
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周楷鳴——陸珥仰慕已久的前輩要約她吃晚飯。
其實她們本來不熟。不過,陸珥這一回過得太狼狽了。她看醫生,搬家,跑到Z市,又跑了回來,這些事密集地堆在一起,還都讓周楷鳴知道了,所以她很擔心她。
周楷鳴是個很善良、很有正義感的好人。
在陸珥心裡,靠近她就是靠近光,好讓她曬一曬身上的陰氣。
想到陰氣,殷非異就發來了訊息。
“在哪裡?”
陸珥慢吞吞打字:“我有事要忙,晚點回去。”
殷非異沒有再回復她,他大概是覺得打字效率太低,直接打電話過來了。
“在哪裡忙?”他平靜道,“我等你。”
說實話,他的態度很平和,說的也是好話,但陸珥卻覺得像有一團陰影鋪頭蓋臉地壓上來了,將她包裹,並無孔不入地侵襲。
她不是她自己,而是一種混合了殷非異的怪東西。
她盡力擺脫這種感覺,但語氣不免生硬起來:“不用了,不知道會到幾點,你先回家休息。”
殷非異沉默了一會。
“不知道會到幾點”是甚麼意思?她是有丈夫的人,夜裡在外面玩到那麼晚,有甚麼意思?
“我在家也要加班,不會休息。”他壓了壓脾氣,說,“坐我的車一起回去。”
“……”陸珥敷衍不過去了,也不想跟他糾纏,只好鬆口,“到時候再說。如果你忙完了,你先回去,不用等。”
打車很方便,接來接去互相等,也沒甚麼意思。
地鐵開始播報下一站,她看了一眼站牌:“我先掛了……”
他突然說:“婚戒帶了嗎?”
“帶了帶了。”她準備下車,結束通話了電話。
殷非異耳邊沒了聲音。
他注視手機,過了一會,發訊息:“拍給我看。”
陸珥很聽話。
也許是不願再跟他糾纏。
殷非異收到了陸珥發給他的第一張照片,但照片上只有她的手,背景是雜亂的人腿。
她匆忙隨意地拍給他,比上班打卡還敷衍。
他這樣想著,卻無意識摸上螢幕,指尖順她的手部描。
小小的手背,細細的手指,還有他昨夜給她戴上的戒指。
她的指甲沒塗色,很短,但剪得很敷衍,有一些又薄又鋒利的銳角凸出來,常劃傷他。
他想:要教她好好剪,磨圓潤。
實在不行,他來做。
“謝謝。”陸珥咧嘴笑。
她已經被周楷鳴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剛上大學的時候,陸珥便很嚮往周楷鳴這樣的人。果斷,勇敢,善良。簡直像太陽。
但是她成不了這樣的人。她總感覺自己身上長著苔蘚,光少了就會黃,光多了就會曬死,總一直保持著陰陰的潮溼。
“謝甚麼。”周楷鳴笑,“吃啊,你太瘦了。”
她剛出差回來,工作並不輕鬆,但她看著陸珥的時候一直笑。
笑眯眯的,有點慈祥……
明明是個漂亮到令人目眩的大美女。
陸珥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吃,下意識又抽了張餐巾紙擦嘴。
周楷鳴被戒指晃了一下,使勁睜了睜眼,定睛一看,不說話了。
“……啊。”陸珥不好意思地縮了縮手,想偷偷摘下來。
太浮誇了,在周楷鳴面前亮出來,顯得她沒甚麼品味。
“別!別摘。”周楷鳴阻止,戒指這種東西,一直戴著還好,一摘下來就會神奇消失。
她說:“九百八十多萬美元,前幾天剛剛被神秘買家拍出高價……”
她記得可清楚了。
不過,這東西出現在陸珥的無名指上……
“你結婚了?”她問。
陸珥頓了一下,點頭:“……是。”
按道理應該坦然的。不過,擺出來給周楷鳴看,總讓她覺得羞愧。
陸珥的婚姻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她昏了頭,配合精神狀態不夠穩定的殷非異,做一場畸形的戲。
這是不清醒的,在岸上的人才能救人,跳進沼澤糾纏搏鬥的都是瘋子。
……她正在把自己也玩進去。
“沒想到。”周楷鳴感慨,在她心裡陸珥就是個小朋友似的,結果不聲不響的,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小身子骨撐住了這麼多風雨,還幹了這麼多大事。
不過看陸珥的表情不想細說,她也不問了,這種事外人不能摻和,一摻和容易鬧出事。她吃過教訓了,絕不再犯一次。
她轉移話題:“本來想請你吃喝玩樂散散心,不過今天吃這一頓也夠了——咱們一起發個小財吧。”
何以解憂,唯有暴富。
陸珥忘了時間。
最開始,她想可能八點她就能回家。
但告別之後,她摸出手機一看:“糟糕。”
殷非異打過三個電話。
十一點。
她背上包就開始往外跑,穿過酒店門前,殷非異的第四個電話到了。
“我……對不起。”她真誠道歉,但或許是剛才說話太多累了,她沒意識到自己輕輕嘆了口氣,“你回家了嗎?”
殷非異忽地一頓。
她是嫌他煩了。
“喂?”她沒聽到他的聲音,再次要求他的精確回應。
他低聲道:“站在那裡。”
“啊?”陸珥下意識左右看,見周圍沒甚麼人,t說,“你不用來接我的。”
殷非異的車無聲無息地滑過來,停在她面前。
“你怎麼知道的?”她驚詫。
難道他跟蹤她?
殷非異不想具體地回答她。
地鐵站點,圈定範圍。晚飯時間,確定是用晚餐。很巧,剛好這片區域有七個符合她需求的地點。
他一一找過去,這是最後一個。
像查崗一樣喪失自我、瘋狂尋覓,太令人鄙夷,惹人心煩。
他只說:“十一點了。”
“我剛好路過這裡,看到你。”
陸珥覺得怪怪的。
她上了車,偷看殷非異的表情。
他像很疲憊,又隱約有些懊悔,不願意多說話了。
也是,他現在只能坐在輪椅上,這一整天下來,應該渾身都不舒服。
他的領帶依然系得一絲不茍,緊緊箍住咽喉。他唇瓣緊閉,消瘦,蒼白,禁慾,昏然倦意也帶來頹靡。
他應該拉開領帶,解開衣領。她莫名這麼想。
他喘不過氣。
露出鎖骨和一部分面板……
再往下她都沒見過,只摸過。他總是關燈,遮掩身軀。
怕被看到嗎?
殷非異若有所覺,忽地瞥了她一眼:“你……”
陸珥眨眼。
“……”他說,“你的臉很紅,喝酒了?”
陸珥只喝了一點雞尾酒,再加上一點過度的亢奮。
她熱熱鬧鬧地穿過滿眼璀璨華燈,忽然行至燈火闌珊處。
一切都安靜下來,路燈透過車窗,照亮殷非異的面孔……
疑似從月亮上滑下來的斑駁磷光。
確實美觀。
他今天懶得說話,懶得發怒,也沒力氣歇斯底里地怨恨她。
她提心吊膽,但心臟在這反常的寂靜中顫動著,在夜風裡微微發癢。
“以後我不喝酒了。”她說,“對不起。”
殷非異想:又是搶先道歉這一招。
可是他沒有辦法。
作者有話說:鹿:
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