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畏懼 想當好人的人,是這世界上最痛……
想當好人的人,是這世界上最痛苦的人。
他會讓陸珥知道。
但此時的陸珥一無所知。
她天真得近乎矇昧,簡直像在渴望他將一切怨恨發洩到她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問他:“你不舒服嗎?”
陸珥感到越來越壓抑沉悶了。
她下意識望了一眼殷非異身邊的那盞小燈。
是不是這個過於微弱的光源有問題,影響人的心情。
比如現在的殷非異……
她躲躲閃閃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碰到他臉上的紗布,又立刻移開。
在別人狼狽的時候死死盯著,是一種惡劣的霸凌行為。她善意迴避。
殷非異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眼中的退意。
是因為他現在的樣子。
他本能地側了一下頭,將自己藏進更深的陰影裡。但是,想一起躲起來的那條斷腿,只是在原地動了一下——
失去部分肢體的他竟失去了對平衡的感知,無力掌控自己。
劇痛隨之而來,濃烈的羞恥感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後知後覺,捕捉到自己的一閃而逝的情緒。
——在她面前,他竟會感到虛弱……
甚至心生畏懼。
他喘了一口氣,指尖深深陷入床單裡。
不。這是不對的。
他為甚麼會在加害者面前退避?
他的表現是完全錯誤的,沒有任何道理。難道區區一場事故,就摧毀了他的人格與神智?
從前的他不是這樣的。
即便做不到機智,也應當順理成章地憤怒、痛恨、痛擊!
“你過來。”
陸珥聽見他叫她。
她不自然地摳著手指上的倒刺,沉重的雙腳抬了兩次,才走過去一步。
“……”她吞嚥了一下,沒話找話,“你要喝水嗎?”
殷非異沒有回答。
他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陸珥縮了一下。
好痛。
他要打她嗎?終於休息好了,有了力氣?
她又謹慎地瞥了他一眼,這一次,直直對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顏色比常人淺一點,在光線裡折射出一點金屬般的鐵灰色,眼型狹長,眼角尖銳,有種刺人的鋒利。
陸珥從來沒見過這樣明顯的惡意。
她驚了一下,往後一仰,又被他猛地拽回來,膝蓋砰一聲撞在了床邊。
她痛得咬唇,眉毛皺起來了。
殷非異的瞳孔顫了一下。
他的嘴角生硬地上揚,那並不是個笑,只讓人覺得詭異。
陸珥指尖顫抖,猛地錯開視線,又被他拽回來。
他說:“看著我。”
她的視線開始失焦,目光在他下頜線上晃了一下,看到了他滾動的喉結。
——他好像比她更不舒服。
他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在努力隱忍……好像快要嘔吐。
“這是你做的。”他抓住了她的手,盯著她的每一個反應,“噁心嗎?我的臉。”
“不……”她反駁了一聲,但他並沒有聽。
“你要看嗎?”殷非異說,“你害怕我的臉嗎?”
“你看不到的這半邊臉,縫了十三針——像一條扭曲的蜈蚣,比你看到的t紗布噁心百倍。”
“不!”
在他的逼迫下,陸珥的指尖摸到了紗布的質感,也碰到了他面頰上面板。
柔軟、冰冷,細膩——不像人。
像矽膠製品。
怎麼是這種觸感?殷非異是個假人嗎?
她牙齒髮酸,眼睛越睜越大,整個人都僵直了。
好恐怖。
“不……”她無力地喃喃,“你別這樣……”
“一切都是你做的,陸珥。”殷非異的笑容忽然變得真實了。
這樣才對——
她看起來好無力。這樣才是對的,該無力的人是她,該恐懼的人是她。
“哭吧。”
因為她的崩潰,他得以貪婪地呼吸,他迫不及待:“撕開紗布。來,你仔細看,我的疤痕、皮肉、血——”
陸珥真的摸到了固定膠帶。
她發現殷非異簡直在享受這一切。他的瞳孔縮小,離她越來越近,像捉到了人質的兇犯,顫抖著將刀鋒置於她的頸邊。
他甚至連自己的痛苦都不顧忌,像進食一般,對她的崩潰大快朵頤。
陸珥雙腿一軟,無力地跪了下去。
她伏在床邊,兩隻細瘦的手臂放棄掙扎,任由他捏在手裡。
她啞聲道:
“我不在乎你。”
“……覺得噁心的……是你自己。”
殷非異的表情忽然空白。
是。
其實他也沒有那麼在乎這一道疤。
他在乎的,是他失去的腿。
——可關於他失去的腿,一個字都不想……也不敢提。
*
來醫院的時候,要經過一個上坡,單車難騎。
回去的時候,下坡,就舒服多了。
可下坡的快活,並沒讓陸珥開心。
剛在暗室呆了許久的陸珥呆呆的,像被人撕咬一頓,啃下了半個魂。
她努力集中精神,好不容易把騎行段走完,換了地鐵,才能放縱自己。
……
好可憐。
陸珥又想起殷非異最後那個樣子。
他不再說話了。
像是突然從光怪陸離的追殺夢中醒過來,筋疲力盡——無能為力。
他放開了她,卸了力氣,順著靠枕滑輪,一具身軀隨意擺在那裡。
像死了。
陸珥把錢留在那裡,快速溜走了。
她發現每次她出現,好像都是對殷非異的刺激。
他身體還沒好,手背上還有輸液的針眼和鼓包,每天都需要治療。這種情況下,他總是產生一些激烈的情緒波動,是有害的。
果然應該聽交警的話。
以後少去刺激人家。
陸珥靠在地鐵角落,抹了一把臉。
她聞到了手上的藥味。
剛才糾纏的時候染上的。
……殷非異。
他必須要接受精神科醫生的治療,她得跟周哥說說。
治療費她出。
又想到錢了,陸珥開啟銀行賬戶一看,立刻振作起來,挺直了背。
幹活!
賺錢!
不能休息!
“——不用。”
另一邊,醫院裡,殷非異拒絕了精神藥物。
他冷漠地說:
“我沒瘋。”
今天他敢吃藥,明天就會被送進精神病院。
公司,私產,金錢,地位,殷非異擁有的一切,有人虎視眈眈,等著接手。
殷非異終於變成了精神病——再沒有比這句話更讓“他們”開心的了。
他道:“給我開藥的人,開除。”
在他的醫院裡搞這樣的事,八成是被收買了。
殷非異拿起身邊的文件,目光一偏,忽然看到了床單上有一點淡淡的紅痕。
是口紅嗎?
他下意識想摸一下,又厭煩地抽回手,翻開文件的第一頁。
腦子裡跳出來一句話:
來見他,畫甚麼妝?
作者有話說:
小鹿:造孽啊
(男主臉沒事,依然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