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為難 陸珥沒有給他們打錢。 他們……
陸珥沒有給他們打錢。
他們根本不告訴她發生了甚麼事,一問就開始罵她作孽連累全家。
但這樣的責罵,對她已經沒甚麼作用了。
聽得太多,耳朵裡磨出了繭。
陸珥這些年跟家裡很生疏。
她上初中的時候,母親去世,陸父不到三個月就再婚,生子。家裡沒有她的房間,陸珥常年住校,大學做假期工,工作後又在外租房,獨立多年。
家裡換新房,都沒有通知她新地址。
她不知道陸父之前在哪裡工作,只記得好像是個小主管,收入不低,去年換了好車,後媽開店,弟弟也在私立讀書,他們理應不缺錢的。
怎麼突然又是被辭退,又是要借十幾萬?
陸珥呆呆地盯著泡發的燕麥片,又想起那位受害者。
殷非異……
到底是個甚麼人啊?
她決定再去見他。
第二天上午,陸珥去了醫院,見到的是空蕩蕩的床位。
人呢?
她忽地茫然,好像突然一腳踏空。
“病人轉院了。”
這些日子陸珥跑前跑後,繳費、預約、辦手續都是她,護士記住了她的臉。
護士奇怪:“昨晚轉的,你不知道?”
“……”
好在陸珥打聽到了他的去向。
新醫院在北城,是私立,地鐵不通。
她開著導航,坐一段地鐵,又換共享單車,上了個坡。
當她最終見到醫院大門的時候,額頭上都冒了汗。
但她被攔在了外面。
“您有預約嗎?”保衛很和善,但完全不通融。
陸珥開始懷疑殷非異真的要整她了。
所以,他跑到這種地方,讓她完全見不到人。
保衛說:“您可以打個電話問問。”
“……”
陸珥根本沒有存他的電話。
畢竟他一直是昏迷的,她主要是跟護工聯絡。
她給護工周哥打了電話,一直沒人接。
“大概,他挺忙的。”陸珥只能這麼說。
“只能對不起了。”保衛道。
陸珥沒辦法了。
她總不能站在醫院外面大喊病人的名字。
陸珥再次掃開自己騎來的車,決定打道回府。
至於殷非異……
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打她殺她要她的錢,都隨他的便,她躺平受著。
但就在她離開之前,偏偏有人叫住了她:
“等等!”
那人急匆匆地跑過來:“陸小姐,你來了?”
陸珥騎在車子上,單腳支地:“周哥?”
竟然是剛才電話打不通的護工。
“怎麼到這裡來了?”
“殷先生繼續僱我,他給我漲工資了……咳。”周哥跑過來,拉住腳踏車把手,“我正好這時候換班,剛剛看到你的電話,還好你t沒走。”
“來吧,我給你弄個通行證……”
“等會,我鎖車。”陸珥掙脫他,彎腰,揹包又掉了。
周哥幫忙撿包,看她狼狽的樣子,忽然嘆了口氣。
陸珥順了順頭髮:“周哥,怎麼嘆氣了?”
周哥欲言又止。
這些日子,他眼見陸珥的臉都瘦凹了,備受煎熬。
可是,殷非異恨她。
他特意吩咐周哥:
如果陸珥要見他,就要讓她被刁難。
但如果陸珥要走——
就把她逮回來。
一個特意刁難,一個還送上門來趕著被刁難,日後的苦頭……這小身板怎麼擔得住。
但這些他都不能說。
周哥只能道:“你得大口吃飯啊。”
陸珥點頭。
不過這一提醒她才想起來,她今天又忘吃飯了。
滿腹心事,擠得胃沒了知覺。
思緒一閃而過,她的心神又轉移到殷非異這裡,思量再三,穩妥地問:“他,今天身體怎麼樣?”
“上午做了很多檢查,這邊的儀器更好。”
周哥引她穿過花園往後走:“有兩項還沒出結果,專家組正在討論,不過就目前這些指標看,都挺好的。”
“……”陸珥停了一會,問,“費用是不是很貴?”
她看這建築物外觀,再看這綠化,再聽甚麼“好儀器”、專家組,就知道殷非異在這住的每一天都得大把大把地燒錢。
她想著自己薄薄的錢包,有點肝疼。
“那當然。”
周哥自己的工資都漲了三倍,工時縮短三分之二。
他一扭頭看到陸珥的表情,愣了一下:“哎呀,你別考慮錢的事,有保險。”
有保險,她也不能不賠錢。
陸珥摸了摸自己的揹包。
她可是肇事者。
殷非異大概快要告她了。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等等摞一起……賬單一定能把她淹沒。
而她,只能承受,全是應該。
周哥把她帶到殷非異的病房,讓她直接進去,自己藉口要換班吃飯走了。
陸珥在門口猶豫,手指反覆屈伸,碰到門的那一刻,她猛地發現,自己不敢推門。
她在做甚麼?!
她主動來找他,又在這裡墨跡甚麼?
陸珥後知後覺,對自己惱怒起來,她心一橫,進屋。
屋裡一片漆黑,門口透進來的光,只鋪開一米。
她站在門口,視覺暫時無法適應黑暗,只覺得眼前是張開巨口的深淵。
窗簾拉了,燈也不開——殷非異在睡覺嗎?
她不知道該不該叫他的名字。
大概是她呆站了很久,裡面傳出了殷非異的聲音。
“進來。”
新病房比之前的病房大很多。
他在最深處,很遠。
陸珥應了一聲,慢慢地、躡手躡腳地走進去。
眼睛適應了黑暗,她才看清,病人躺在病床上,床頭一盞微弱的小燈。
燈光昏暗,照亮男人半張優美的面孔。
另外半面,是藏在黑暗裡,滲血的紗布。
陸珥想:
她只記得他的腿了,都忘了他臉上也有傷。
——治臉應該也要不少錢。
“有事?”
殷非異等不到她開口,便無心繼續等待了。
都到了這裡,遇到點困難立刻又想走。
他叫人帶她進了屋,她也不說話。
這個無趣的、令人厭煩的懦弱女人。
——讓人想折磨她。
讓她淚水漣漣,醜態百出,無能為力地跪在他的床前。
陸珥不知道,她的懦弱滋長了眼前人心中的惡念。
她吸了口氣,不再糾結,先問她最關心的事:
“我父親,最近被辭退了,是不是……”
殷非異眉頭一皺。
甚麼事都往他身上栽?
他冷冷道:“令尊是何方神聖,教育這樣失敗。”
陸珥垂下眼睛。
雖然殷非異說話難聽,但這事看來不是他乾的。
也對,他才醒了兩天,自己的事還沒理順,哪有空管陸父。
等他騰出手來,應該也會先報復她吧。
“對不起,是我誤會了。”
殷非異厭惡極了她這副態度。
受害者到底是誰?
她來了,問了,又陷入沉默,不說話了。
還要他不停地叫她。
他沒有耐心了。
“陸珥。”
“交警應該告知過你,肇事者不能跟被害人頻繁見面。”
兩相生恨,必有所傷。
陸珥點點頭:“我知道。”
出事之後她查了,這種情況,一般只要負責賠償。
總在受害人面前刷存在感,是最不該做的事。受害者被逼得精神崩潰,失控之下不得不做出錯事,肇事者就會從活人變成死人。
有案例。
殷非異審視她:
“那麼,窮追不捨,你有甚麼用意?”
道德?良善?裝腔作勢?
令人作嘔的假好人?
陸珥沒有甚麼用意。
她這麼做,只是因為殷非異沒人管。
出事後,他沒有家屬,沒有錢——她不能直接把他扔下,讓他死。
她必須出現。
然後她天天怕他死,天天跑去看。這麼久,便成了習慣。
“對不起。”陸珥垂下頭,“我知錯了。”
“以後,不會這樣了。”
殷非異的目光落在她的頭頂。
漆黑的亂髮垂下去,掃過她的鎖骨。
她骨瘦如柴,不堪一擊,軟弱到了極點。
“滋”地一聲,陸珥拉開了書包拉鍊。
裡面是鼓鼓的黑色塑膠袋。
黑塑膠袋開啟,是成捆的鮮紅紙鈔。
她就這麼揹著一書包錢,騎著共享單車招搖過市。
陸珥把錢拿出來:“錢是剛取出來的。我知道可能不夠,但我考慮了……”
“可笑。”
他打斷了她的話,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壓抑住怒意。
“就算把你整個人抵押了,能值幾個錢?”
陸珥急忙說:“我在工作,還會賺錢的。後天會有一筆回款……”
她的嘴唇開開合合,殷非異只覺得荒誕。
——用錢砸他。
他這輩子,沒遇到過這麼愚蠢的人。
她毀了他的腿,毀了他的人生,卻沒有一點痛苦悔恨的痕跡。
毀了她。
他要讓她的痛苦,與他等同。
他要讓她日夜哭泣。
作者有話說:
陸珥,溫柔,但耐心有限,一片好心,但很會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