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刻骨 血痕在她臉上拖出一道淒厲的紅……
沒有人能在這種時候笑出來。
陸珥神經質地摳著手指上的肉刺,兩條腿肌肉緊繃,無意識地顫抖。
本能上她想轉頭逃跑,越遠越好。
可理智將她釘在這裡,寸步難行。
殷非異在看著她。
說甚麼好?勸他想開?鼓勵安慰?
可她是肇事者。
換位思考,如果躺在那裡的是她,失去了腿的是她……
她會把櫃子上那個花瓶砸到肇事者的頭上,還有杯子、水果、旁邊的輸液架,所有東西摔到粉碎變形。
她會大怒,大罵,毀掉她能看到一切。
殷非異為甚麼這麼冷靜呢?
她喘不過氣來,猛地移開了跟他對視的目光,她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道:“我幫你請精神科醫生過來……”
離開這個房間,離開他。
哪怕一秒鐘也好。
但殷非異t平靜的聲音,又把她釘在了門口:
“你是說,我瘋了?”
他晃了一下,好像差一點就要摔下病床。
陸珥手指一顫,按在門框上,不敢再動。
“我很清醒。”他接力一扶,重新坐直。
他準確地叫出了她的名字:“陸珥。”
這句話一瞬間將她的退路釘死。
她猛地往後一退,撞在門板上,“砰”地一聲。
殷非異是在告訴她:她跑不了。
知道她的名字,知道事故資訊,知道她是……兇手。
她血色盡失,臉色慘白如紙。
殷非異忽然想:
若他是死人,那眼前的這個女人,便該是他的陪葬品。
一具紙人。
千年萬年,朽爛在他的屍身旁。
“來。”他說。
他叫她過去。
陸珥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要打她嗎?
受害者的報復,她應當承受。抽她耳光,打她的頭,把水潑在她臉上,向她吐口水……
她在那無數個不眠夜裡,早預想了幾百遍。
她早就做好準備了。
陸珥提起了沉重的腳,渾身冰涼。第一步很難,但第二步容易多了。
她滿心茫然,機械地越走越快,幾乎是撲到了殷非異的病床旁。
快,開始吧。
她詭異地感到期待。
讓她付出早該付出的代價。
殷非異又道:“彎腰。”
是,這也是應當的,方便他抬手碰到。
陸珥嘴唇緊閉,以免求饒。
她不配退縮,也不能畏懼。
她該面對,該承擔。這是她的罪業惡果。
她蹲下身,靠在床邊。
她將自己送到殷非異手下,近在咫尺,仰起頭,看他的臉。
殷非異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依舊精美,沒有半點表情。
她本來很熟悉。
在他甦醒前,陸珥常一動不動,凝視幾個小時,猜他會醒來,還是直接死去。
但現在他睜著眼睛,瞳孔倒影著她的臉——
他看見她了。
無法掩飾的,無法彌補的,剝皮露骨的……她的罪行。
她控制得再好,此刻也忍不住漏出半聲嗚咽。
怎麼辦……
殷非異輕聲說:“噓。”
她沒資格哭。
她完好,健全。
陸珥趕緊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殷非異無法分辨越來越強烈的劇痛來自何處。
他垂眼看著趴在床邊的她,恍惚而眩暈。
她有一雙巨大的,鹿一樣的眼睛。
圓,長,透亮。
汪滿了晶瑩的水,被卷而密的睫毛擋住。
是不敢滴落的淚。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
陸珥看到了他指腹上的鮮血。
那血來自他的傷口,散發著濃烈的藥味,血味腥甜。
指尖離她的眼睛越來越近。
他要摳出她的眼珠嗎?
她吞嚥了一下,緊張得僵直,卻沒有動。
她只是鬼使神差地想:摳掉一個眼珠,還他的腿,是不是也算好事。
眼角一涼。
他的指尖點在了她的眼下。
眼眶中的水積蓄到了極限,淚漣漣落下。
那根手指隨著她的淚水一同下滑。
血痕在她臉上拖出一道淒厲的紅,又被如雨般縱橫的淚痕模糊。
淚水遮住視線,陸珥無法看清殷非異的臉。
她只能聽到他冷漠的宣判:
“記住……你做了甚麼。”
刻在骨頭上。
*
錢。
陸珥開啟銀行賬戶,發現多了一大筆錢。
殷非異醒過來後,保險開始賠付。
她這些日子在醫院墊付的錢,大部分回到了她手裡。
她茫然地坐在醫院一樓的長椅上,忽然不知道自己這些日子在做甚麼。
她付出全部身家,償債天平剛剛有平衡的趨勢。
這一下子,又徹底塌了。
殷非異看不上她這點錢。
剛才被趕出來的時候,陸珥跟他的律師擦肩而過。
對方對她禮貌點頭。
……殷非異的私人律師都比她有錢一萬倍。
她把臉埋進掌心裡。
沒關係,她對自己說。
如果殷非異不要錢,那他只可能要得更多。
要她兩條腿,要她兩條胳膊,要她半身不遂之類。
把錢退給她的意思是,他不許她拿錢買命。
以肉身相償才叫對等。
他叫她記住,不能抵賴。
……陸珥振作了一下,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回家。
她還要繼續工作。
在缺胳膊斷腿那一天到來之前,她得做好金錢準備。
下午還有工作,她不能耽擱。
目送陸珥走出醫院,律師關上窗戶,拉上窗簾。
他告訴殷非異:“她走了。”
殷非異移開目光,說:“查到了嗎?”
律師拿出文件,道:
“查到了,他們根本沒想遮掩。”
以殷非異的家世,他出事之後,一切都會迅速運轉起來。
他該被送往家裡的醫院,使用頂級醫療資源,鉅額保險也會立刻賠付,一分鐘也不會耽擱。
而不是像現在一樣——
差一點,就死在這裡。
死因是可笑的“無人付醫療費用”。
在殷非異翻開資料的時候,律師想了想,說:
“其實,那位陸小姐……”
也算是很有責任心的好人。當場送醫,付醫療費,聽說連房都賣了。
殷非異頭都不抬,冷漠道:“她是撞我的人。”
是有人趁虛而入想至他於死地沒錯。
但如果不是陸珥,一切都不會發生。
誰來可憐他呢?
陸珥對這些一無所知。
她忙了兩天,連飯都沒顧上吃,第二天中午抽空衝杯燕麥吃的時候,看到了手機上的未接電話。
她愣了一下。
打電話的人,竟然是八百年不打來一次的陸父。
他有甚麼大事嗎?
家裡出事了?
陸珥把燕麥杯放一邊,立刻打電話回去。
陸父秒接:“陸珥,你幹甚麼去了?怎麼不接電話?”
陸珥感到疲倦極了。
她低下頭,沒回答他,反問:“您有甚麼事?需要我幫忙嗎?”
陸父有兩三秒鐘沒說話。
手機被後媽搶走了,後媽說:“哎呀你爸張不開嘴,他這個人死要面子——”
“小珥,你手裡有錢吧?”
陸珥一驚。
怎麼她的錢剛回來,他們就知道了?
後媽笑了兩聲:“我知道,你最近也碰上事了,家裡沒幫上你。不過,你手裡還能有個十來萬吧?小珏有事得用,陸珥,你可不能不管你的親弟弟。”
陸珥沉默一會,更累了。
她說:“一個上高中的小孩子,怎麼會有十幾萬的事……”
那邊嘈雜一陣,陸父把手機搶回來了。
他說:“我被辭退了,陸珥。是不是因為你闖的禍?”
陸珥怔住。
……
是殷非異嗎?
他開始他的報復了?
對她的家人下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