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黃秀姑 陳阿好是在唐人街居住的第……
陳阿好是在唐人街居住的第二代華人移民, 她的丈夫,同樣也是第二代移民出身。
作為第二代移民,他們並不像長輩那樣經歷過極其艱苦的逃難或勞工生涯, 且對家鄉還有種既愛且恨的複雜情緒。
他們也不像下一代那樣, 迫切地想要融入阿美麗卡主流社會, 從而對自己的華人身份缺乏認同,有的甚至會覺得恥辱。
陳阿好這一代人,只想在唐人街過著安穩的生活,供孩子讀書, 然後讓孩子成為體面的中產階級職業人士,而不是像他們一樣, 開洗衣房、快餐店, 每日和流水、油煙、洗衣粉打交道。
陳阿好也不例外, 她和丈夫在唐人街開了一家快餐店,對唐人街內部的居民,售賣一些華國菜,對於唐人街以外的異族食客,則是單調的雜碎、炒麵炒飯、酸甜肉……
反正那些番佬們很好糊弄,吃這些食物就很滿意了。
陳阿好的丈夫有家傳的廚藝, 在後面做廚師,陳阿好算賬痛快,做收銀和服務員, 夫妻兩個忙得不可開交, 供養著一雙兒女讀書。
他們的快餐店開在唐人街外圍,會有一些手頭不寬裕的猶太人、黑人以及少量的其他族裔的外國人來店裡吃飯。
他們都是在附近工作或居住的工人、小職員,還有一些無聊到四處亂逛的學生。
因此,陳阿好在唐人街裡見到的番佬番婆還是挺多的。
但這其中可不包括海倫這樣的, 怎麼說呢,陳阿好無法形容,她看不出海倫的頭髮經過多麼繁瑣的養護、捲髮用了怎樣高階的帽式燙髮機,更不懂海倫這一身衣服是匠人手工製作的名牌貨。
她只是覺得,海倫這個年輕番婆,站在自家店門口,實在是有些格格不入了。
陳阿好不知道要怎麼招待她。
但她必須得去招待她,自家店之所以能接待更多的番佬,是因為她會說英語,能夠流暢地和他們交流,更清楚地說明可能過敏的食物有哪些,這讓番佬們覺得安全且可靠。
海倫也有點尷尬。
她雖然能說一點中文,但是很難做到流暢交流,雖然帶了一位會說中文的下屬、也帶了一位保鏢,但在剛靠近唐人街,就被附近的人若有若無地打量時,她還是覺得有一點害怕。
正在這時,她注意到有一家人正往唐人街裡的一間快餐店走去,那正是陳阿好家的店。
海倫心想,這家店應該是做他們這些阿美麗卡本國人的生意的,想必店家是能用英文交流的,且對於他們這些阿美麗卡人也沒有甚麼排斥心理。
因此,海倫走進了這家店。
到了門口,海倫就意識到,自己的精緻妝容、裙子、高跟鞋,似乎和這家店有些格格不入。
這種廉價的快餐,她從來不吃的。
但海倫隱約想起,她在華國時,有學生提起過,那種在油煙大、店面小的地方做的華國菜,會很好吃。
那就嚐嚐吧,畢竟,想要詢問老闆一些事情,總是要給一點好處的,正好,吃過飯,小費可以多加一些。
海倫點了一份雜碎套餐,一份炒麵套餐,一盤酸甜肉——前兩者是給下屬和保鏢的,後者是她自己的。
陳阿好聽完點單內容後,人沒有離開,扭頭衝著後廚極快地念了一串文字,這把海倫嚇了一跳,再說一次,她從未來過這樣的餐廳。
陳阿好不覺得海倫這樣的人,會專門來吃飯,所以她沒有離開,而是直接問:
“小姐,你有甚麼其他需求嗎?”
陳阿好會說日常的英語,開店是夠用的,但是海倫問的那些問題,對她來說就有些複雜了。
下屬連忙用中文翻譯,她之前就來華人街,找過東方巫師,對於如何詢問這方面的訊息,早已熟門熟路了。
陳阿好得知這些番人來他們唐人街,是為了打聽那幾位風水先生的能力如何的,就有些不敢回答了。
她不知道這些人來打聽這些,意圖是好是壞,到底是為了找人做事,還是搗亂?
陳阿好得罪不起那些大師,說得模稜兩可的,海倫自然是覺得不夠的,還想再追問——她可以多加錢!
正在此時,陳阿好的女兒,黃秀姑從外面走了進來,她在唐人街裡的一家學校讀初中,讀的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這不是她不上進,而是此時的華人孩子,尤其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很難去外面的社群讀書。
而唐人街裡嘛,中學已經到頭了。
看不到未來的路,很多學生也沒甚麼動力努力,尤其是女孩,無法繼續讀書,也沒甚麼家業可以繼承,父母也不會幫她們找關係學手藝……
反正是要嫁人的嘛,讀不讀的,就這樣吧。
黃秀姑也是如此,比起在學校裡混日子,她最近正在四處找活幹,甚至在父母不知情的時候,她還偷偷跑到唐人街外面找了一些兼職。
對於如何和外國人打交道,她比父母更擅長一些,尤其是擅長應對這些自詡為高階人種的白人的刁難。
看到阿媽在幾個白人面前手足無措,黃秀姑便以為阿媽是被這些外國人刁難了,連忙走了上去。
於是,應對海倫提問的人變成了黃秀姑。
黃秀姑並沒有像阿媽那樣稀裡糊塗地就被人家拉住問問題,而是很乾脆地問明對方打聽這些的意圖。
她這才知道,海倫是看了一本中國的小說,從而對“東方巫師”產生了很大的興趣。
甚麼“東方巫師”啊,不就是風水先生嘛。
唐人街裡的移民一代,二代,三代……對於這些民俗迷信的信任程度是依次遞減的。
到了黃秀姑這一代,她基本是不太相信了,但莫名地,她和素不相識的林芳許母女兩個有了同樣的默契。
那就是,既然這些番佬願意信,那就讓他們信嘛,反正他們信的東西夠多了。
這種心態,在聽說寫這本小說的作家是“身是客”時更是達到了頂峰。
唐人街雖然比較封閉,但也會關注阿美麗卡的一些流行,尤其是黃秀姑他們這種年輕人。
他們也會追隨這種流行,而當“身是客”這位華人作家在阿美麗卡出名後,唐人街中學裡的學生反應不一。
有的因為種族原因無法獲得更好的生活和更多尊重,從而極為痛恨自己的華人血統,對於“身是客”的出名也極為不滿,覺得這一定是奸詐的華國人欺騙了阿美麗卡人。
有的,如黃秀姑這樣的,則帶著一種難以言明的快樂,他們不懂甚麼是民族自豪感,就是覺得,你看,我們華國人並不差啊,我們很聰明的。
自推一致,兩位年齡、家世、閱歷都有很大差距的女性聊到了一起。
於是,黃秀姑就知道了,海倫竟然是出版“身是客”小說的老闆,她甚至還認識“身是客”本人。
她還去過華國!
雖然黃秀姑也不明白,一個真正去過華國的人,為甚麼會相信小說裡的御劍飛行、會飛的老虎、發光的鳥雀、在湖面上快速行走的大俠……
難不成,海倫真的在華國見到過?
想到此處,黃秀姑扼腕:
阿爺阿嫲,外爺外嫲,你們到底有多少好東西是我不知道的?
難道你們到死也不願意提華國的那些事,是因為你們怕我們知道華國有修仙者、有大俠的輕功後怪你們把我們帶到阿美麗卡,所以才閉嘴不言的?
只可惜,老一輩已經溘然長逝,黃秀姑也無法打聽了,只能從海倫這裡獲得更多訊息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海倫說,如果自己給她提供訊息,帶她去拜訪這些風水先生,她會給自己薪水!
我黃秀姑不是愛錢,我就是樂於助人。
海倫這個朋友,她自作主張地交定了。這個忙,她也幫了。
黃秀姑雖然並不信風水之事,但生活在這個環境裡,也很難不瞭解。
唐人街內部這幾個風水先生,算的準不準不好說,但是糊弄顧客的話術實在是高明。
畢竟,想要安安穩穩地做這一行,不被人掀攤子,怎麼把話說得既有道理,又含糊到無論發生甚麼都能對得上號,那可是必備的技術呢。
而海倫下屬為她打聽到了幾位,也是其中的佼佼者,有幾個甚至乾脆t是幫派供奉著的先生。
對於這幾位,黃秀姑搖了搖頭,建議海倫不要去招惹。
幫派分子不願意招惹白人,但說實話,他們的確也不是很給白人面子,唐人街這個地帶,外面人插不進手來,這是各方預設的規矩。
而海倫想去找幫派們供奉的先生,甚至想請走,這就是海倫在破壞規矩了。
海倫聽黃秀姑解釋了其中利害,心中一緊,這就是找個內部人打聽的好處了,她的下屬來打聽得也很用心,但是非親非故的,只靠給錢打聽訊息,有些訊息還真的打聽不出來。
黃秀姑和她也沒甚麼交情,卻願意透露這樣的訊息。
“黃小姐,你有甚麼想要的嗎?”
這些番佬,說話可真是直接啊……一點都不懂語言的藝術。
對方都這麼直接了,黃秀姑也不繞圈子,她也怕自己繞圈子,對方根本聽不懂,於是乾脆地說:
“我快要從中學畢業了,想找一份活幹。”
海倫也很乾脆:
“我的出版社。最近不僅有出版“身是客”女士最新作品的打算,也想找一些有真才實學的華國巫師,而我的身邊並沒有甚麼瞭解這些內容的人,你或許可以加入我的出版社,為我做這些事。”
“好”
有了長期的僱傭關係,黃秀姑也更願意多透露一些內容給海倫聽了,當然,她還是秉持著那個原則,那就是,既然海倫願意信這些,那就讓她信吧,沒有必要打破人家的信仰。
海倫並不是錢多了燒的,非要請一個華國人專門去了解關於華國巫師的那些事。
她做這些並不純粹是出於興趣,而是確確實實想借此幫助自己的伯父,也是為了在伯父面前表現自己——畢竟她作為一個有些叛逆的晚輩,想要繼續自由下去,還是要展現自己的能力。
甚至可以說,在倭國襲擊阿美麗卡之後,她如此用心地結交那些有文化、有背景、有影響力的華國人,如此用心地為《東方驅邪師》做宣傳,也是為了支援伯父。
在這個時候,因為有共同的敵人,也是為了宣傳倭國的罪行,政界及主流媒體對於華國華人都更為寬容,甚至是有些爭取對方支援的意圖。
那麼,伯父想要更進一步,自然也要順應這種趨勢,利用這種趨勢。
但他作為政界人士,不能這麼明確地和華國人密切接觸,畢竟,國與國之間,是敵是友,總是瞬息萬變的。
別看國內如今敵視倭國,援助華國,但說不定十年之後,關係就反過來了呢。
所以,海倫作為家中因為叛逆而聞名於圈內的小輩,可以成為這個與華國表示親近的紐帶。
未來即使有甚麼變化,那也沒甚麼,反正海倫叛逆慣了。
但海倫也不願意僅限於此,伯父需要她為他做事,海倫也希望透過這件事在伯父那裡獲得更多的話語權。
一位或許能被伯父信任、或許能夠幫助伯父競選的華國巫師,透過她的手送到伯父身邊,這便是她為自己爭取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