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生平 此時還好點,距離鬼子過來還……
此時還好點, 距離鬼子過來還有段時間,發出動靜也沒事兒。
等藏到山裡,訊息難以傳遞, 也難以看到村裡的情況, 大家就得當做鬼子已經進村來對待了——不能發出聲音, 不能生火,不能有任何動靜。
所以,孩子們在幽深的山洞裡也總是安靜的,在蟲子滿地的森林裡也是能忍的。
無可奈何, 父母們也只能想辦法讓孩子練出這樣的“本領”。
楊滿谷歲數最小,已經走不動了, 楊金穗有點為難地看著手上的東西, 在想怎麼把侄女抱起來。
李大花覺得閨女還能忍一忍, 先是低聲地哄,哄不住就拍了一巴掌,想把孩子嚇住。
楊滿谷果然被嚇住了,又踉踉蹌蹌地跟著走了一會兒,但山上的路本來就難走,鞋子又薄, 大人都覺得磨腳,何況是小孩呢?
沒走一會兒,楊滿谷就開始哭了, 楊滿倉也呲牙咧嘴地叫喚了起來。
後面走上來的人, 看這家是兩個女人帶著倆孩子,就幫把手,把孩子抱了起來。
繼續往前走,又走了一會兒, 楊地主在那等著呢,從李大花身上接過一包糧食,李大花又從楊金穗身上接過一包衣服,繼續走。
“甚麼時候是個頭呀?這小鬼子,怎麼就不走了呢?”
李大花恨恨地說。
楊地主也接話:
“是啊,把他們打死,咱們就安心了。”
周圍人都低聲附和著。
楊金穗也有同感,在歷史書上短短的幾個字,根本無法描述此時老百姓內心的驚恐。
楊金穗頭一次遇到這種事的時候腿都軟了,被楊地主扇了一巴掌才回過神來,咬著牙跟著大部隊“跑反”。
在山洞裡待了一天,她想了很多,想了遺書怎麼寫,想著自己死掉能不能回到現代,還想過這個山洞如果被敵人發現,她要先拿棍子石頭砸他們然後立刻自我了斷——畢竟這些人在這片土地上做過多麼殘忍的事,她是清楚的。
後來次數多了,楊金穗雖然沒那麼緊張了,但還是害怕。
在這樣的擔驚受怕中掙扎,隨時會看到死去的同胞,也難怪老一輩對倭國的仇恨從未平息了。
經過數次“跑反”,大家都有了比較穩定的隱藏點,楊金穗一家又進入了那個山洞裡,和周圍人低低打了聲招呼,找了個角落坐下。
有幾個人正低著頭用刀削著木棍,把頭削得尖尖的,然後一根一根往後傳,爭取做到每個人手上都有武器。
楊金穗默默接過給她的那根,吐了口氣,只覺得心臟跳動得劇烈,腦袋也有些混亂。
山洞裡人多,空氣也有些汙濁,楊金穗覺得憋悶,抬手扇了扇風,為了排解這種不適,乾脆把注意力轉到自己打算寫的作品上面。
雖然山洞裡沒有光線,她手裡也沒有紙筆,但可以在腦海中構思呀。
她目前想到了幾個方向。
一個是玄學算命——這個型別只要寫得好,應該是受歡迎的。
阿美麗卡國情在此,玩個水晶球、翻個塔羅牌,他們都很相信,上流下流皆如此,給他們上華夏算命這種強度,那真是降維打擊了。
另一個是以走陰人為主角的都市志怪故事,可以寫地府的設定,神界的設定等,華夏的神鬼系統真的是很全面而且邏輯自洽了,且種類繁多,寫出來會很新奇。
此外,修仙、武俠,這種已經經過市場認證的型別也可以寫。
楊金穗想著想著,心情也平靜了下來,小說妹就是這樣,有小說可以看,哪怕是自己寫的,也能迅速忘記現實中的種種煩惱。
楊金穗也不知道他們待了多久,只能靠坐在外圍警戒的人時不時觀察一下天色摸索出時間來。
一晚上過去了,早晨到來了,幸運的是,這一個夜晚,他們並沒有聽到甚麼聲音,夜晚的深山裡有蟲鳴,有鳥鳴,也有野獸的聲音,但沒有他們最害怕的那種聲音。
這是好事。
楊金穗安靜地吃了從家裡帶來的乾糧,也沒敢吃多,怕需要在這裡待的時候久了,食物不夠用。
山洞裡的氣味越來越難聞,這麼多人呼吸、吃東西……但那也得忍著。
第二天很快來臨。
外面還是隻有大自然的聲音,楊金穗的心放下了一些,想著這次可能又躲過去了。
不出她所料,過了不知多久,他們就聽到了有規律的鑼聲。
山洞口的幾個人先把遮掩的石頭移開,探出身去看了看,沒看到甚麼人,就又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們就聽見有人喊:
“出來吧,鬼子走了,回家過日子嘍。”
這時,在聽到鑼聲後強壓著高興的眾人才終於笑了出來。
這個沉默的山洞,終於有了聲響。
回去之後,楊金穗鬆了口氣,他們村沒有外人進入的痕跡,家裡更是沒有被打砸破壞。
之前有一次,敵人還在他們村裡放火了呢,家裡的東西也幾乎被破壞得不成樣子了——楊金穗從北平拿來的一些書報,因為她來不及拿走,都被損毀了,其中也包括她的作品。
而這次,敵人甚至都沒進了他們村,可見,敵人掃蕩的力度越來越弱了,這並不是他們善心大發,而是,他們如今的日子也不好過了。
這是好事,楊金穗一邊把家裡的鍋碗瓢盆找出來放置好,一邊對家裡人說著自己的猜測。
李大花也說:
“我上次聽你大哥說,他們去外面買物資,外面那些巡邏的鬼子也少了一些,而且有的都瘦伶伶的,像是吃不飽飯似的。”
真好。
把家裡收拾好,她們就結伴往更靠外圍的村子去,看看有甚麼要幫忙的沒有。
楊大金他們又在村口拆陷阱,拆地/雷,似乎一切都又恢復了原樣。
但並沒有。
越到靠在的村子,情形就越慘烈,被日軍破壞的房屋、道路就越多,路上也有了血跡,以及屍體t。
有自己人的,也有敵人的,開始有哭聲傳來。
有人在地上的屍體中發現了自己的親朋好友。哭過一陣,抹了抹臉,死者的家屬就開始給死者整理身體,被打碎的拼湊到一起,被血跡弄髒的就擦乾淨……
在這裡,大家並不會大辦後事,沒有那麼多資源可以辦,甚至連一身新衣裳都沒法給死者穿上。
而且,每一次應對敵軍的掃蕩,死的人都不僅是一兩個,所以每次都是集體下葬。
敵軍的屍體也得處理,但不能和他們的烈士葬到一起了。
其實在老百姓們看來,他們恨不得把這些敵軍的屍體扔到山裡,讓太陽曝曬,讓那些野獸們撕咬,這才能平息他們內心的恨意。
但是,這是不行的。
山裡的野獸吃過人肉,很容易下山襲擊百姓。而且屍體長久不掩埋也會引發疫病,所以,對於敵人的屍體,他們一般會找個地方埋掉,或者乾脆燒掉用土覆蓋起來。
楊金穗注意到,這些敵人的屍體中有很多都已經是年齡比較小、身材也比較瘦弱的年輕男孩了,有的甚至瘦的過頭了,一看就是少年人被急匆匆拉來送命的。
楊金穗並不同情他們,雖然他們可能是被自己國家被洗腦甚至被強制帶過來,且早早喪命。
但是,作為侵略者的他們給這片土地上帶來的苦難也是不可辯駁的。
他們自己的苦難是他們國家帶來的,並不需要被侵略的民族去同情。
從這些死去日軍的狀態來看,楊金穗能感覺到,他們正處於兵源匱乏、資源匱乏的地步。
這種情況,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所以,雖然我方有犧牲,但大家內心的希望還是更多了一些。
到這個時候,耗人口、耗毅力、耗資源,除了最後一點,另外兩點,他們不覺得自己耗不過對方。
而資源,只要有人,他們可以自己造、可以和敵人搶、可以從海外購買,有的是辦法。
楊金穗決定把自己後續從阿美麗卡掙到的稿費也拿出來,借也好,捐也好,先拿去買武器、買藥品、買糧食或其他的甚麼能用的物資。
除了幫忙搬運屍體、清理血跡以外,楊金穗還有一項任務要做——那就是記錄這些死者們的生平。
最初,楊金穗並沒有想到這一點,是有一次,有個母親找上了楊金穗,她的孩子在巡邏的時候碰到了鬼子,往回傳信時被打傷了,雖然及時被民兵發現救了回來,但還是沒有治好。
她怕她死了之後,沒人記得她的孩子,得知楊金穗是寫故事的,就想讓楊金穗給她的孩子寫一個故事,好歹以後的人看到了,能知道她的孩子是為甚麼我而死的,知道這世界上有過這麼個人。
楊金穗還記得那個孩子的名字,劉木頭。
楊金穗接了這個工作,此後,陸陸續續也有人找她去幫忙,她都答應了。
到後來,這幾乎成了一個新的習慣,很多人在家人去世後,都會找楊金穗幫他們寫下死者的生平作為紀念。
楊金穗拿著紙筆,在死者的家人的講述中,她姍姍來遲地認識了這些人。
這個被刺刀捅了好幾刀,滿身都是血的中年人,有三個孩子,有一個老孃,都留給了他的妻子去養。
“他力氣可大哩。我們家的地一多半都是靠他種的。”這個揹負起沉重責任的女人這麼說著。
這個十幾歲的少年被打中了額頭,額頭處已經腫脹的不成樣子,滿臉都是血,已經結成了痂,他娘正用溼布子一點點擦。
“我家這娃子,手可巧哩,跟木匠學了幾年的手藝,就會做傢俱了。”
看著這個孩子,楊金穗突然想起了她的舅舅,舅舅也是個木匠呢,不知道他們一家如今怎麼樣了?
楊金穗還看到了一個她有些眼熟的人,而此時,李大花也注意到了對方,她撲了過去,哭道:
“這是翠娥,她怎麼,她怎麼沒藏住呢?”
啊,楊金穗想起來了,翠娥嬸子是這個村子婦救會的工作人員,之前她曾來楊家和李大花交流過工作經驗,兩個人雖然不在一處工作,但關係很好。
翠娥嬸子是一個很認真很熱心的同志,據說她男人在外面打仗,不知生死,她的孩子生病死了。
她獨身一人在這裡,對村子裡的孩子們總是多有照顧,對別人家小孩也很慈愛。
翠娥嬸子的身邊圍了好幾個女同志,她們幫她換了一件乾淨的整潔的衣服,拿毛巾幫她擦乾淨了臉。
有人說:
“唉,翠娥本來跑了半路了,然後發現村裡那個二傻子沒跟著他爹,就返回去找他了。”
……
楊金穗一個個寫下他們的生平故事,遞給他們的親人朋友,作為一份安慰。
敵人已經離開,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
楊金穗也不知下一次的掃蕩甚麼時候會來,更不知道下一次的掃蕩來臨之後,她還有沒有這次的運氣能躲到敵人發現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