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楚神 馮大姐走後,楊金穗就拆開了……
馮大姐走後, 楊金穗就拆開了已經被拆過一次的信封。
出乎她的預料,這並不是來自馮知明的信,而是來自她的同學周啟新。
楊金穗的第一反應是, 難道我們離開的時候已經露餡了?
不可能。楊金穗確保自己沒和任何人說這件事。
雖然小小的腦袋裡有大大的問號, 楊金穗還是讀起了信。
周啟新用輕快的語氣談起北平城的很多事, 他們如何與敵人鬥智鬥勇,如何進行高中時期的學習。
但楊金穗知道並沒有這麼輕易。
從他的講述中,楊金穗已經知道,學校被日軍接管了, 唉,周校長要捱罵了。
而學校這麼輕易被接管, 也能看出來, 學校裡那些外國勢力估計跑路了。
周啟新還提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城中的空屋子,被倭國人佔了不少,雖然他們假惺惺地說只是借住。
其中也包括楊金穗家。
誰讓他們家那個房子的確還不錯呢。
這個結局是楊金穗有所預料的,但還不能讓家裡人,特別是楊地主知道,不然他絕對能氣得半死。
把信上的內容過了一遍, 楊金穗這才開始思考,周啟新的信為甚麼能送進來。
他的身份,都不用多猜了, 但楊金穗現在開始好奇, 他和周校長到底是甚麼關係呢?
是真的私生子且恰好周啟新小小年紀就加入了組織?
還是根本沒血緣關係,只是被組織安排合作?
如果是後者,楊金穗會有一點良心不安的,因為當時他們同學之間因為這件事兒可沒少罵周校長呢。
不管怎樣, 在遠方能收到舊友的來信還是很讓人開心的,尤其是,這個舊友還生活在日佔區,就更顯得這封信的珍貴了。
楊金穗也寫了回信,但沒說自己在哪裡——這次不是為了自家的安全了,是考慮到周啟新一家人的安全,畢竟,被人發現和外界有通訊還好說,和根據地的人有通訊,那就比較麻煩了。
楊金穗沒寫外界的內容,主要是寫了寫自家的生活情況,自己的學習情況,在這種時刻,還能正常生活、學習,已經是很大的幸運了,收到信的人,想必也會為她開心吧。
楊金穗第二天就見到了邊區老鄉口中“黃頭髮綠眼睛粉面板的外國佬”。
原本楊金穗還想呢,怎麼會是粉面板呢?又不是小豬佩奇。
見了真人一看,還真是,可能是邊區的太陽過於熱烈了,這位名叫哈爾斯的記者,面板被曬得粉粉的,咧著張大嘴對著她笑,還要和她握手。
過度熱情了哈,先生。
馮大姐也在,給兩個人互相介紹了一下。
記者名叫哈爾斯,阿美麗卡人,據馮大姐說,他曾去過好幾個戰亂地區,瞭解戰爭對當地百姓的影響以及戰事的最新進展。
總之,是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
楊金穗對此肅然起敬,連忙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兩個人打過招呼,馮大姐開門見山地說:
“金穗,哈爾斯先生聽說你的事情,想要給你做一個採訪,瞭解一下我們國家年輕的知識分子們對於戰爭的看法,對於國家未來的期待,還有你的一些創作經歷。”
楊金穗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馮大姐對她也放心,楊金穗可以和哈爾斯先生用英文對話,也接受過一些採訪,有這方面的經驗,並不需要她操t心,於是留下小張做記錄,她就先出去了。
楊金穗和哈爾斯對坐著,簡單聊了幾句,諸如‘吃了沒’‘今天天氣怎麼樣’之類的客套話,這才進入正題。
哈爾斯來到邊區已經有段時間了,他十分地為這個地方著迷,雖然這裡看上去落後、貧窮,但他覺得這裡充滿了希望和樂觀精神。
他直呼這是一座“青春的城市”,因為他看到了很多年輕人,特別是很多在外面會生活得更好的年輕人,乃至於在國外已經獲得安穩生活的年輕人,他們跋山涉水,不顧危險,揹著行囊徒步從四面八方來到這座城市。
尤其是在去年,抗日大學成立後,成群結隊前來的年輕人就更多了。
抗日大學提供的教學環境很差,幾乎沒有適合在白天講課的寬闊明亮的房子,所以大家只能在室外露天的場地裡坐著板凳聽課,但是他們眼裡的的熱忱絲毫沒有褪去。
這是哈爾斯看在眼裡卻仍然覺得好奇的地方。
作為一位阿美麗卡人,他很難理解這件事——為甚麼有這麼多人不顧自己的性命和未來去和這個國家最艱苦的平民站到一起?
哈爾斯問過那些徒步數月、一身傷痛來到此處的年輕人,稍微理解了一些,但面對楊金穗,他還是想問——
你明明有了源源不斷的出版收入,也有能力去國外躲避戰亂,憑藉寫作這一體面的工作在國外生活,為甚麼還要來到這裡呢?
這其實也是楊金穗之前考慮過很多次的問題,真的要來這裡嗎?
但她還是來這裡了,不僅僅是因為她知道最終的勝利者是誰,更是因為,前世的生活,前世切實感受過的種種政策,讓她相信來這裡會是被平等對待的。
但這些原因是很難對外人說的。
所以,楊金穗只是說:
“正如你所說,我是依靠文字養活自己的人,客觀上來講,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我都可以透過這件事來養活自己。
但,主觀上來說,我認為,一個靠文字為生的人,如果忽視同胞的苦難,遠離自己的文化根基,那我也很難再寫出有根基的作品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來到這裡,既是認為這是國家的未來所在,也是認為,我的未來也會從這裡誕生。”
哈爾斯敏銳地捕捉到楊金穗提到的“未來”,發出了提問:
“所以,你是認為,這裡是華國的未來嗎?”
對於這一點,楊金穗很肯定,這世道,還有誰能比她肯定啊,她能百分百保證這一點是可以實現的。
“當然。
你跨越這麼遠的路途來到這片被封鎖的土地,應該也看到了,這裡並不是被外界妖魔化的恐怖政權。
事實上,我們全家在這裡的生活是很充實且安穩的,每一個人,老人、女人、孩子,在這裡都能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都能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這也是我們這些年輕人要來這裡的原因。
而被年輕人所向往的政權,誰又能說未來不在這裡呢?”
哈爾斯又問起了楊金穗的文學之路。
但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楊金穗先反問了一句:
“我很好奇,我寫的小說為甚麼會在阿美麗卡發表呢?畢竟,我寫的內容有太多華國文化的元素,你們想要理解,應該是有一定的文化壁壘吧?”
哈爾斯自然是知道的。
他來華國之前,楊金穗以“身是客”這個筆名寫的小說已經正式發售了,不僅有《楚驚鴻探幽錄》,還有《凡骨初登修仙途》,可以說是一網打盡了。
而這兩本寫了遠東之地神秘的武術和修仙文化的小說如何進入阿美麗卡出版商的眼中也成為一個讓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哈爾斯問道:
“楊小姐,你還記得?你讀書的時候學校裡曾有一位海倫修女,據說,她曾經請學生們翻譯過你寫的小說。”
楊金穗想起來了,海倫女士,比起她的前輩,是個很佛系且熱衷摸魚的性格,也遠比她的前輩討學生們喜歡。
海倫女士是一個很體面的人,或許她心中對華國有偏見,或許沒有,但不管如何,她都沒有表露出來。
對於學生們,她也很寬容,並不會因為某些宗教禮儀做得不到位就進行懲罰。
後來,她聽說學校裡出了個小小作家,還找和她關係不錯的學生給她講了大致故事情節,後來,就開始找學生幫忙翻譯了,因為這個原因,她和學生們相處得就更愉快了。
竟然是她?
海倫女士來了沒多久,楊金穗就升去了中學,兩個人不算很熟悉,而這短暫的緣分,竟幫自己把小說推廣了出去,這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而且,如果是她的話,的確也能做到在阿美麗卡出版兩本華國人寫的書。
海倫女士來到他們學校之後,就有同學說過,這位修女的家世很不錯,的確是有能量做成這件事。
只不過,她的書都被翻譯發表了,那錢呢???
她不覺得海倫女士會吞掉她的錢,真想吞掉,完全可以把筆名改掉。
畢竟,相隔重洋,華人和華國留學生在阿美麗卡也沒甚麼話語權,即使有人發現了問題,也很難與阿美麗卡上流社會及傳媒界人士對抗。
看來得想辦法問問馮知明瞭,海倫女士如果想走正規渠道獲得這兩本書的授權,肯定是要和《京報》出版社聯絡的。
哈爾斯作為業內人士,對這件事瞭解得還挺多的——因為他在決定來華國之前,就打算拜訪一下這位偶然靠作品在阿美麗卡有了知名度的華國作家,所以他特意多打聽了一些沒有被報道出來的情況。
他用講故事的語氣,跌宕起伏地講述了一下海倫女士如何力排眾議地要出版這本書,甚至自己買了個出版社……
楊金穗服氣了,這萬惡的有錢人啊。
但這是對她有利的,所以她只會希望海倫女士更有錢一點,更有能量一點,最好是把她的書賣往全球!
“所以,哈爾斯先生,我的作品在你的國家受歡迎嗎?”
哈爾斯笑了起來,他本來以為楊小姐放棄優渥的生活來到這裡,是不在乎金錢的。
但是,聽到她對銷量的詢問,哈爾斯又覺得對方更加立體了一些,甚至更加可貴了——她喜歡金錢,也喜歡名譽,還是選擇來到了這裡。
同時,他也覺得,華國的未來或許真的就在這裡——如果這裡僅僅是理想主義者的聚集地,那麼,再宏大的正義的理想,聚集起來的人群也是有限的。
類似的運動在歐洲,在阿美麗卡,都有出現過,但都因為種種原因而失敗,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們往往只是最天真、最高尚的那群人的嘗試,而絕大多數的人並沒有參與進來。
但華國,哈爾斯來這裡這段期間採訪了很多人,他能看出來,很多人在意的是如何生存下去,如何生活得更好,而不是如何實現一個崇高的社會實驗,但他們還是堅信這裡就是希望之地。
“楊小姐,你是知道的,我們國家的人對於亞洲有很多偏見,”哈爾斯攤了攤手,眼神有些歉意,“但是,我們國家是一個歷史短暫的國家,對於這些歷史悠久的土地上可能發生過的種種神秘故事總是抱有極大的熱情和幻想……
所以,恭喜你,楊小姐,銷量不錯,尤其是那本修仙的故事,大家很為楚神的故事痴迷。”
好了,不必解釋了,這正是自詡文明的國度對於“落後又古老”的文明抱有的某種居高臨下又十分渴望佔有的心態。
後世,阿美麗卡拍了很多古老文明的電影,成績也都很好,可見這裡的人就是愛看這些——至於拍攝過程中損毀的文物和環境,那就不重要了。
楊金穗覺得這點喜悅也打了折扣,任誰發現自己的作品成為一種被獵奇圍觀的奇觀也會覺得不爽吧。
而且主要是錢還沒到她手裡呢,她很難對阿美麗卡讀者有很多包容心。
“哈爾斯先生,我必須提醒你一下,楚雲深並不是神(god),他只是修士,最後成的是仙(immortal)。”
這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哈爾斯撓頭,表示不理解,然後楊金穗才發現,這個時候,英語中還沒有把immortal衍生成華國道教中神仙的概念。
好吧,這個提前了將近一百年的年代,學個英語都有這麼多不同,她對此表示厭t煩。
倒是哈爾斯眼神一亮,覺得這個單詞用來翻譯“身是客”故事中的仙人很合適。
他甚至開始懷疑,華國是不是真的有甚麼修仙之法,不然怎麼會有這麼成系統的理論呢?連如何翻譯成英文都想好了。
哈爾斯把這個疑問提出來,楊金穗被觸動了——哦對,你們宗教國家是比較信這個啊。
那是不是,我可以多寫點這方面的故事?
就用身是客這個筆名!
她還費勁吧啦偽裝成外國人寫故事幹嘛,每次想誇誇華人都得絞盡腦汁地寫得不漏痕跡,如今,直接可以用“身是客”這個筆名寫阿美麗卡特供版修仙故事、玄學故事、宗教故事……
當然,“朱利安·韋恩”這個筆名也不能放棄,一個硬廣,一個軟廣,各有各的作用。
作者有話說:唔……因為是隔日更,儘量每次更新多寫一點內容。謝謝大家的營養液和訂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