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演出開場 為了更好地寫出一個宣傳……
為了更好地寫出一個宣傳婚姻自由的故事, 楊金穗和那位反抗包辦婚姻的姑娘成了朋友。
她叫馬秀妮,其實比楊金穗還要小几個月呢。
最初,聽說楊金穗這個作家要向她“採訪”, 還要把她的故事寫到紙上, 馬秀妮有點緊張, 也有點興奮,忍不住想要分享出去。
因為和家裡鬧得僵,她沒法和父母講,就找了自己同村的好姐妹一起上山拾柴。
山上也有零星幾個人揹著筐子在拾柴、背炭, 所以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對好姐妹講了這件事。
“真的呀?”
“真的哩。不過金穗同志說, 她不會完全按照我來寫, 就是, 就是,怎麼說來著?哦對了,參考一下。”
“真好。你也是咱們村的進步人士哩,最近,我家裡都怕我覺得我的婚事是包辦婚姻,也和他們鬧起來, 一直問我是不是真的願意呢。”
馬秀妮擠眉弄眼:
“那你是真的願意和咱們村的郭保牛在一塊兒不?”
“為啥不願意麼?他長得高,也壯實,是種莊稼的一把好手, 家裡還有牛, 肯定不會讓我餓肚子的。”
“只是因為這呀?不是因為他偷偷給你送糖塊?”
兩個姑娘你推我打地鬧成一團,都為小姐妹找到了喜歡的成親物件而高興。
天越來越冷了,陝北的西北風、白毛雪、結冰水缸,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很快, 大雪徹底封山了,馬秀妮也不用上山撿柴火了。
她爹孃雖然答應了不做她的主,但覺得在村子裡丟了臉——連個妮子都管不住,出了這麼大的醜,還和親戚有了矛盾,對不住先人哩。
所以,他們對馬秀妮還有點意見,她在家待著,爹孃就故意摔摔打打的,表達t不滿。
馬秀妮不想在家,正好楊金穗總問她村裡的一些事(其實就是八卦),她就越來越多去找楊金穗聊天了。
看了楊金穗,馬秀妮才覺得,原來女子還能活成這樣哩,真痛快。
但她知道,她也成不了楊金穗,在村裡,即使她能接受免費的掃盲,但到底不是正經讀書,就是認識常用字,咋可能像金穗這樣,寫寫字就養活自己了呢。
所以,真的讓馬秀妮當做榜樣的,其實是李大花。
李大嫂,也活得痛快得很。
剪著短頭髮,看著就利落。穿著灰色工裝,看著就是幹事兒的人。
跟誰都能說好長一段話,有道理,又好聽,村裡再嘰嘰歪歪的大娘,在李大嫂手裡,那都像發好的麵糰,順溜著呢。
就拿馬秀妮的娘來說吧,即使當時被李大嫂說“不該不顧閨女死活地定親”,如今和李大嫂接觸久了,也覺得她是個好人,覺得她說的話有道理。
馬秀妮想著讓她崇拜的李大嫂,看楊金穗一邊聽她說村裡的這個人、那個事兒,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記錄著,忍不住說:
“金穗,你為啥不寫寫李大嫂的故事呀?還有戎大姐,還有趙同志,還有……我們村裡好多大姑娘小媳婦兒都可喜歡他們呢。”
楊金穗一頓,是啊,她大嫂也是很好的素材嘛,在這個時代,可以說是很勵志且很有學習價值的女性榜樣了。
其實也是她燈下黑了,自家大嫂這麼多年的變化,她看在眼裡,但習以為常了,還真沒有外人看得明顯。
而她何止是對大嫂燈下黑呢?
看看楊地主,一個原本守舊、封建、迷信、頭上辮子雖剪心中辮子仍存的土地主,如今呢,小平頭,灰工裝,張口“婚姻自由”,閉口“勞動光榮”……
楊大金,一個原本只想安安穩穩過自家小日子的小商販,然後幫南格他們購買物資,再到逐漸加入他們的隊伍之中,如今,比起給自家掙錢,楊大金的絕大多數精力都投注在給邊區掙錢上了。
“秀妮,你說得對,我身邊的確是有很多人值得寫。”
馬秀妮來楊金穗這裡,是帶了鞋底,此時正在納鞋底,聽了這話,覺得高興,她也算是幫上金穗的忙了,不然這些日子一直蹭楊家的炭火,她總覺得不好意思。
在各種素材追著餵飯之下,這段時間,楊金穗創作出了《秀英退婚記》《童養媳小蓮》《做軍鞋,衛家鄉》《誰說女子不如男》《邊區秋收日》《放牛郎智鬥鬼子》《咱的娃娃咱的兵》《人人有田種》等一系列短篇小故事。
因為人手不足,她甚至還學著把這些故事改編成劇本,方便宣傳隊排練演出。
到後來,連故事對應的宣傳畫她都包了,等開春天暖和之後,楊金穗和小張同志,開始在牆上畫宣傳畫。
楊金穗負責畫,小張同志幫她扶凳子、遞東西。
而宣傳隊新排演好的表演,也開場了。
馬秀妮聽說今天演的是《秀英退婚記》,飯都沒吃完,就端著碗要出門去看演出。
高根生一看她那麼急,也連忙從炕上起來,踩上鞋子,懶得拿碗,拿了個餅,跑步追了上去。
“你咋這麼急?這個劇咱們看過好幾次哩。”
“那我也要看,這可是寫給我的。”
“那楊同志當時問你要不要寫你的名字,你咋不願意哩。”
“這不是一回事兒。寫我的故事,以後看故事的人就要罵我爹孃,罵我大姑,那我咋能讓人家這麼罵他們呢。”
馬秀妮說著話,也不忘繼續扒飯,吃完飯,看到路邊有個水井,就接水把碗涮了涮,也不用怎麼洗,反正沒甚麼油水,一衝就乾淨了。
去演出的地方,會路過馬秀妮的孃家,她爹孃弟弟妹妹們也正要出去看演出。
前幾次演,他們都不樂意去,覺得丟臉,還怕被人罵——雖然沒用馬秀妮的真名,故事情節和現實情況也有差距,但同村的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但同村的人看完後,總討論劇情,他們也越來越好奇。
更重要的是,在過完年後,馬秀妮就和她看中的小夥子高根生結了婚,他們這對“強迫女兒接受包辦婚姻”的父母也算是沒有真的做壞事嘛。
所以,他們今天也打算去看演出了。
馬秀妮隱約察覺到父母當時有想強行讓她和表哥“生米煮成熟飯”的想法。
但最終他們也沒成功,後來她又順利退了親,和高根生成親了,對於父母,她也沒多少計較了,還是像親戚一樣走動著。
馬秀妮主動和父母打了個招呼,又把碗寄存在爹孃家裡,然後兩邊湊到一起繼續往前走。
到了演出的地方,人已經不少了,村裡的熱鬧少,最近又是春耕,大家都很累,難得空閒的時候,就更想紅火一陣了。
所以,各家各戶、老老小小,幾乎都來了。
還有那腦筋活泛的,還拿了自家悶的大豆、炒熟的花生、瓜子等來賣,還真有人買。
見狀,馬秀妮覺得可惜,她光想著早點來佔位置,怎麼就忘記拿點甚麼來賣呢?她家裡還有紅薯幹呢。
可惜,可惜,在這樣的心情之下,《秀英退婚記》開場了,馬秀妮即使對劇情已經足夠熟悉了,依然和其他人一樣將注意力投注到了這個故事中。
秀英的扮演者是一個方臉大眼的姑娘,她並不很漂亮,但是很有一股堅韌的勁頭。
她身姿筆直挺拔,雙腳呈小八字步站穩,頭微微昂起,目光堅定直視爹孃,絕不躲閃,堅定地說:
“爹、娘,我不願嫁,我是自由身,不是誰家的私產,更不是換糧換錢的物件兒,我的婚事,我要自己做主。
邊區法令可是寫了,男女婚姻照本人之自由意志為原則,禁止包辦強迫及買賣,這是白紙黑字也明白的,可不是說空話。”
說到這裡,秀英更加堅決起來,右手攥緊拳頭抬至胸口,盡顯反抗的決心與革命底氣。
“你們如果硬逼我,我就去找婦救會,去找調解委員會,去找司法處,總有地方給我做主!”
噔噔噔,三聲梆子聲響,我們正義的婦救會同志上場了。
兩個大姐梳著齊耳短髮,表情嚴肅,大踏步邁上場,走到秀英身邊站定,一邊一個攬著秀英的肩膀,以表達支援。
“秀英妹子說得不錯,男女結婚須雙方自願,這是法令規定的,邊區是新世道,講的是法令、守的是規矩,保衛的是老百姓的權益,誰也不能壞了邊區的章程。”
馬秀妮很著迷地看著秀英的神態動作,太厲害了,太勇敢了,她當時怎麼沒這麼有力氣呢?她當時怎麼沒這麼流利呢?
竟然還能用法令來反抗,馬秀妮突然意識到,法令,真是個好東西。
她也想學,多學一點,以後被人欺負的時候,就知道怎麼說了。
楊金穗捂臉,果然,這一段臺詞為了增加法令宣傳內容,還是顯得有點刻意了。
再看多少次,她都覺得尷尬,總覺得這種臺詞過於舞臺化,不太接地氣。
一場戲散場,老鄉都很戀戀不捨,紛紛喊著要再看一個。
這也容易,宣傳隊能經常下鄉表演的就是這幾個人,人手不足到時不時女扮男裝甚至男扮女裝,老鄉們也很包容,情節好看就行了,不介意那些拙劣的表演。
“各位老鄉,大家還想看甚麼劇?”
“看紅蓮的故事!紅蓮剪頭髮打鬼子的故事!”
這說的是《誰說女子不如男》。
一個姑娘為報家仇國恨,剪掉了從小留到大的辮子,以示她不願留在村裡男耕女織過傳統日子,而是要去上戰場打鬼子的決心。
她一路跋涉,經歷種種考驗,成為一名光榮的子弟/兵,也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看秋收的那個,多吉利呀,希望今年多下點雨,別旱了。”
這是《邊區秋收日》,軍民一起在秋雨來臨前抓緊搶收的故事。
各有各的心頭好,但最後,還是《放牛郎智鬥鬼子》勝出了,因為這個劇目比較歡樂,裡面的鬼子一直出醜,所以老鄉們很喜歡看。
這次要演的是《秀英退婚記》,所以來演出的女同志比較多,而《放牛郎智鬥鬼子》裡,放牛郎是男孩,鬼子也是男人,那就只能大家一起反串了。
好在,臺詞和劇情,大家都背得滾瓜爛熟的,選了個頭矮點的同志戴了塊白頭巾,穿著破布衫做放牛郎,其他人從箱子裡掏出了常備的鬼子軍服和假刺刀,很快就開始了第二場演出。
楊金穗t沒有再看第二場,拿著板凳溜溜達達地往宣傳隊的辦公室走去,因為她聽說,他們收集到了不少外面的報紙,尤其是北平的,她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