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那些風流人物2 張惠貞,或者說,……
張惠貞, 或者說,應該稱呼她為徐繪真——這是她更願意被稱呼的名字。
如今已有三十幾歲,早年的經歷讓她顯得憔悴, 面板上已有細碎紋路, 生育的經歷也讓她的腹部鬆弛。
但她很坦然地素著臉, 頂著一頭被剪短的齊耳短髮,穿著旗袍,站起來和楊金穗握手,渾不在意她是今日在場的女性中, 裝扮最簡單的那位。
“我叫你金穗了,你叫我繪真姨可以, 叫我繪真姐也行。
我的年紀, 若是當年生的孩子活下來, 想必也同你差不多年紀了。不過,我們又是同行,以文相交,或許叫我姐會更方便交流。”
有個社交禮儀是這樣的,能喊哥姐就不喊大名,能叫姐就不叫姨, 能叫哥就不叫大爺,以及,工作的時候要稱職務。
所以楊金穗果斷喊了對方“繪真姐”。
此外, 這次茶話會, 還有以下人物在場。
馮啟元,一位雖然也寫散文雜文,但是主要進行詩詞研究的文學家,目前正t在大學任教, 且出版過諸如《古詩今選》《唐詩譯評》等著作,還參與過國文課本的課文選編。
嗯,一句話概括,是個會讓學生們恨得牙癢癢的人物。
李望川,和林芳許算是半個同行,也在進行翻譯工作,同時在此時的政府擔任過外語專家的職務。
因此,不同於林芳許主要翻譯文學方面的書籍,李望川更多是在進行社科類書籍論文的翻譯。
也就是說,楊金穗想科普吸菸的危害,找他就對了。
陳述禮,主要進行戲劇劇本的創作,而且熱心於各種社會活動,算是熱血中年一枚。
有個趣聞是,他是最早一批主張女性□□解放的人士,因為極力反對束胸這一陋習而參加遊行、寫文抨擊、甚至是搞行為藝術,然後被家裡長輩視為恥辱,差點沒把他逐出家門。
一些世交家裡也覺得他不正經,一度影響了他家中弟弟們的婚姻。
不過,後來隨著社會風氣的不斷解禁,慢慢地,疼愛女兒的家庭反而覺得陳家是個開明而進步的家庭,反而願意和陳家結親了。
尤其是陳述禮的兒子們,可是搶手貨呢。
不過陳述禮既然思想進步,自然也是反對訂娃娃親和父母操控子女婚姻這一點的,所以都沒有同意。
自然了,他也很擅長把自己的兩個興趣結合起來,創作了很多和社會熱點話題結合的戲劇,而且反響不俗,所以收入也頗豐。
秦玉汝,另一位女性作家,因為家世不錯而且長輩開明,所以比徐繪真的人生順遂太多了。
她寫作風格也不像徐繪真那樣沉鬱和殘酷,更偏向寫一些現代詩,小品文,散文,風格清新自然,主旨積極昂揚。
楊金穗和她還有一點緣分是,她們都給《家庭報》供稿,《恨也依依,愛也悽悽》接檔的就是秦玉汝寫的長篇小說。
不過,這一點,秦玉汝是不知情的。
認識了一圈人,還都是楊金穗有所瞭解的資深前輩,她都覺得有點榮幸了。
這麼高質量的朋友圈,就讓她闖進來了?所以她應該說點甚麼嗎?感激涕零,不知所言?
楊金穗乖乖坐下,還要拉著連蓮的手,或許是看出了楊金穗的緊張,林芳許沒立刻繼續之前話題,而是問:“我聽說《楚驚鴻探幽錄》後日終於要發售了?可真是讓我們好等啊。”
“我印象裡,金穗之前和我約畫的時候,就說已經在印刷了,後來還給我送過一版樣書,我已經和朋友們炫耀過了呢,然後就沒了音信,怕是馮知明對工作不上心,才拖到了現在吧,哈哈哈。”
連尹調侃著,他和馮知明也相熟。今日本來也叫了對方,覺得這樣楊金穗更自在一點,但馮知明忙著統籌後日的銷售事宜,沒有過來。
連尹也是因此得知了這個訊息,他之前都已經打算好等書上市後多買幾本贈送親友了,結果卻遲遲等不來。
然而,《京報》又早早在報紙上做了楊金穗的個人採訪專題,還透露出出版書中有新增的一些內容,導致身邊有聽連尹炫耀過樣書的朋友們,紛紛來和他借書去看。
成年人們還好,比較剋制,而且沒那麼著迷於一本小說,即使真的借去看,也很快就還了回來。
倒是親友家的那些小魔頭們,不僅要看,還要把新章節抄下來,甚至還要呼朋喚友地叫朋友來一起看,於是,連尹手裡的那本樣書,都被摸舊了。
好在這些孩子還算守規矩,沒有一邊吃東西一邊看借來的書,否則,這書怕是都不能要了。
楊金穗嘆氣,誰說不是呢,類似的話題,已經有很多人諮詢過她了。
即使是繁忙的考試月,學校裡的學生甚至是教職工們,也要一個挨一個地問為甚麼還不開售,他們已經準備好錢了。
楊金穗為此問過好幾次馮主編,對前因後果也是很清楚了,此時解釋道:
“還是受前段日子的路礦工人罷工活動影響,北平的工會也加入聲援隊伍中了。
因為路礦當局遲遲不願意答應工人的條件,北平的很多工人也走上街頭舉行罷工示威了,《京報》的印刷廠工人也加入其中了。
這是正當維權行為,馮主編也不好阻攔。
等罷工結束後,天又冷了,印刷廠的機器效能不佳,因天寒壞了好幾次,壞了修,修了壞,一度還印壞了不少書。
起初都沒人發現,就這麼算入了可銷售的合格品行列,還是馮主編心細,檢查了一遍,才發現有問題,又重新安排工人加班去印刷,這才推遲了一段時間。”
周培安雙手環胸,眉頭緊皺。
“罷工,唉,這是民眾的吶喊之聲啊。
當局一味地宣稱這是“聚眾鬧事”,是“暴民衝擊政府”,卻總是不願意真正睜開眼睛看看民眾的生活,去聽聽他們的吶喊,寧願花高價去解決報社傳媒,也不願真正去解決問題。”
陳述禮已經點燃了一支菸,楊金穗的注意力稍微轉移了一點,特意看了一眼,嗯,大刀牌。
他說道:“沒錯,我也曾看過報紙上刊登的12項協議內容,不過是承認工人俱樂部合法地位,發放拖欠的薪資,開除工人時能給予正當理由,允許請病假等等。
這明明是再應當不過的權益了,竟然還需要各地工會紛紛響應罷工來進行施壓,方能達到目的。”
徐繪真似乎是覺得冷,身體往沙發裡靠了靠:
“這只是個開始,這隻能是個開始,我之前為寫作《紡織工廠夜話》一書時,曾和一些紡織女工接觸過一段時間。
她們的生活,說句慘不忍睹也不為過,你們大概沒見過她們的手罷,那很難被稱為人的手,是被磨損過度的工具,是被刑具折磨的一團血肉。
當然了,當然了,是比妓女要好一些,掙的錢即使微薄也能拿到自己手中,也不必受人凌辱。
但誰又說,被日夜不停的驅趕著上工,徒手接觸那些損害身體的物質,不算是種凌辱呢?”
李望川不好發表甚麼觀點,在場諸位中,他家和連家是家世最好的,曾經家中的多數產業是土地和鋪子,如今隨著工業化的發展,也開始開辦工廠。
他不參與管理,但也不敢說他家的工廠給工人的待遇有多好,大概只是不至於讓工人聚集起來罷工的程度吧,因此,他只能簡單陳述一下國外的罷工運動:
“全世界的工人,都舉行過類似的爭取權益的運動,結果普遍不錯,算是維護了工人的權益。
像阿美利卡,紡織工人一週原本要工作56個小時,政府提出縮減工時,紡織廠主們卻把本就過於微薄的工資也縮減了。
好在,他們的工人也進行了罷工運動,獲得了漲薪的支援。”
徐繪真接話:“望川,或許可以將國外的罷工運動寫出來,發到報紙上,能夠讓我們的工人進行借鑑。
我們國內的罷工運動,還是不成體系啊,很多時候,工人並不知道該怎麼有效地爭取自己的權益。”
楊金穗忍不住也加入了討論:
“就是缺乏理論指導唄,想要解決工廠主們的剝削問題,但是又不知如何從根本上解決,只能一次次靠罷工運動去爭取權益。
但這畢竟需要發動足夠多的群體為其發聲,且每次只能解決一部分工人的待遇問題,聲勢不夠大的,獲得的支援不夠多的,還是會面臨之前的困境。
甚至可能被工廠主在內部進行分化,從而降低他們的待遇。”
林芳許沉默了好一會兒,一直沒參與討論,此時才說話:
“是這個道理,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然能看得透這些。不過,工人們並未接受過教育,又極易被煽動,一次兩次或許還能得到旁人的同情和理解,次數多了,影響日常生活,難免會被排斥。
所以,罷工運動還是不可取的,或許應該採用更和平的手段,比如談判等。”
是不可取,楊金穗想,因為這就是治標不治本嘛,罷工會讓人忌憚,但歸根到底還是在奢求政府的良心,其他階層的同情。
真正能一勞永逸的,是從變革生產和分配入手,而這當然是要革命的,要流血的。
這並不是多數人願意看到的,即使在座的各位,都屬於思想進步、同情底層百姓的人士。
但他們多數都是有產者,生活穩定,家中靠工廠、土地供養,狠得下心來反對自己所處的階級,是極為困難的事。
作者有話說:已經兩週沒有排上榜了,沒榜單就沒有收藏,沒收藏就t排不上榜單,也是惡性迴圈了。還好有183位珍貴的讀者在支援我,就像我珍貴的頭毛一樣,掉哪一個都很讓人不捨請繼續支援我們金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