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那些風流人物1 屋內暖融融的,楊……
屋內暖融融的, 楊金穗深吸了口氣,臉上掛起得體的微笑,跟在連蓮身後進去。
然後就看到了一張熟面孔——“李教授, 您也在啊。”
李教授, 是楊金穗他們一家進京投奔楊大金時, 同路的李老爺子的兒子。
他在大學做教授,當時楊金穗選擇學校的時候,還獲得過他一些幫助,此後兩家每年也會互相拜訪, 除此之外的來往就不多了。
李教授家裡都是讀書人,又不像馮知明這種社會化程度高的型別, 甚麼話題都能和人聊上兩句。
李教授在專業以外的情商和能力, 透過一件事就能看出來——
當時楊大金派人來車站接家裡人, 可是安排了好幾個夥計,或趕車或拉行李。
而李教授呢,幹人一個,連輛黃包車都不僱,就打算帶著老父親徒手搬行李。
更逗樂的是,因為人多, 李教授的眼鏡還被擠掉了,最後還是楊家的夥計把這父子倆捎回去的。
李教授如此,可見楊大金和李教授不是同類人, 他倆不是很聊得來。
李教授的弟弟們也是同樣的, 有點清高不諳世事的性子,和楊滿福認識之後,也不會約出去玩耍。
這可不符合楊滿福的性子,要知道, 騰克剛來家裡的是時候,他倆可是迅速打成一片了,可見他也是個E人。
楊金穗自己呢,對李教授的妹妹倒是觀感不錯。
但李家對女孩的培養明顯沒那麼新式,半新半舊的,雖然也去外面的學校讀書,但去的是那種類似於淑女培養學校的地方,平時也不怎麼出來玩,和楊金穗自然沒甚麼共同話題。
好在,楊地主和李老爺子關係還不錯,倆老頭歲數大了,包容性都很高(這話在楊地主那存疑),對於不同觀念的人,也能樂呵呵地聊點家常,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交往著。
李大花呢,很現實地出於t在學校多個人脈方便孩子讀書的考慮,也和李家太太維持著交往,兩家才繼續走動著。
李教授的厚瓶底眼鏡片在屋內被炭火燻得起霧,他一下子還沒認出來楊金穗,摘下眼鏡,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仔細地擦了擦眼鏡,重新帶回去,這才回應:
“哎呀,金穗啊,長高了不少。你來這裡是?哦對對對,你是身是客,期末的學校事情比較多。我竟然忘了”。
“誒,正好,我們正在討論辦一本專門面向兒童的雜誌或報刊。
我父親曾說,你在火車上時給家中晚輩講了很多故事,頗有趣味,且你年齡還小,想必也比我們這些人更懂得兒童的需求和取向,不如你來說說你的想法。”
楊金穗的斗篷剛遞給連家的傭人,連在座的各位都是誰和誰都沒弄明白,就這麼被李教授的一堆話砸得暈頭轉向,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教授,您的情商,總是一次又一次突破我的想象呢。
作為之前就認識的長輩,業內的前輩,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先給她介紹在座的各位的身份嗎?
好在,李教授的情商令人髮指,連尹和林芳許卻不愧是能經常組織業內聚會的人,端的是長袖善舞(褒義版),很快就過來給楊金穗解圍。
林芳許柔軟又溫暖的手掌牽過楊金穗的手,身上的兔毛披肩隨著動作的帶動輕柔地蹭過楊金穗的手腕和手背。
她朗聲對周圍的老朋友們介紹著楊金穗這位“小友”,又把其他朋友介紹給楊金穗認識。
正斜倚在絨布沙發背旁站著,身著一身藍色湖縐絲棉長衫的身材消瘦中年男人,是周培安。
他戴著圓框黑色眼鏡,顴骨高聳,嘴唇緊抿,眼睛在度數過高的玻璃鏡片後微微有些變形。
嗯,楊金穗在心裡偷偷說,有點像金魚眼睛。
這是長期佩戴高度近視眼鏡留下來的後遺症。
周培安對楊金穗點了點頭,開口:“久聞大名。”
這話說的,楊金穗總覺得對方是在嘲諷自己,畢竟,以業界的名聲、地位、資歷來看,怎麼也該她說這話。
更何況,那位留下‘小兒習作’的評語的文人,正是周培安。
楊金穗曾看過這位先生的文章,看過之後,就徹底釋懷了他對自己的評價。
因為,他對自己還是嘴下留情了,甚至說是很給面子了,可能是顧及到她未成年的身份吧。
比如,他是這麼罵政府的,“政令從城裡衙門裡遞出來,過一道關卡剝一層皮,到民眾間就只剩張印著黑字的廢紙,字字句句都寫著‘剝削’”;
“這班官兒,生就一副吸髓的本事,穿的是綾羅,吃的是山珍,做的卻是禍國殃民之事”......
他罵某位大官,說他是“茅廁之蛆,連百姓身上排下來的廢物都要大啖幾口,還誇‘肥美可口,再來再來’”。
這話是有前提的,這位大官,是當地糞閥(掌控著糞道、糞場等資源)的保護傘,年年都要從他的收入中大抽一筆。
而這位糞閥又是欺行霸市、無惡不作的人物,會惡意哄抬收糞價格,不多掏錢就拒絕收糞,且不允許單幹的跑海糞夫去收,甚至還會安排手下打手去對方門口潑糞,逼其就範。
而他對待手下的糞夫,同樣殘酷,視這些人為手下奴隸,無辜毆打其人,□□其妻女,苛扣應得的報酬,然後逼他們向自己借高利貸,最後以收貸款的名義,拉走他們家中妻兒去賣。
事情被記者曝光後,糞閥飲彈自殺,官員以“家中婦孺不知事庇佑壞人,付某因公事繁忙未及時察覺”的理由而脫身。
各大報業也被警告不得討論此事,這個時候,周培安站出來大罵其人,極盡挖苦之能事,可以說是打響了反對他的又一GUN。
而周培安罵的還不僅是政府、官員,其他知識分子也同樣在捱罵的行列。
他罵那些留洋派打著自由戀愛的名義拋妻棄子、與人同居是“狼心狗肺,不仁不義”。
罵不談時政、避世隱居的讀書人“不如把書燒了,改去廟裡敲木魚,這才是真清淨真避世”。
他還罵老學究咬文嚼字,是“塞滿破棉絮的枕頭,腹內空空”,建議他們“改行去說書,還能多騙幾個銅板”……
他也不是隻挑著國內的“軟柿子”罵,事實上,對於外國人,他同樣大罵特罵。
甚至這些人一度是他早期攻擊的主要目標,只不過,後來的他發現,外國人如何作惡,根本原因還是本國的政府無能,政治體系失控,百姓被馴化得骨頭太軟。
於是他開始改變策略,試圖透過文字喚醒國民。
總之,周培安身體力行詮釋了一句話,爺們兒要戰鬥。
楊金穗看過他的一些文章後,感覺他有點像是小說世界的魯迅和聞一多結合的平替版。
說他像魯迅,是因為他寫文章的目的像;而說他像聞一多,那就是因為他的結局了。
在原本的小說設定中,這位周培安先生,因為從不矯飾也絕不給政府面子的發言,被對言論管控越來越嚴酷的政府和東瀛人秘密殺害了。
楊金穗很佩服甚至是崇敬這樣的人物,因為她做不到那麼大公無私,也沒有這樣的勇氣。
如果說周培安是這個時代少數的可以推動時代車輪前行的人,那如她在內的大多數人,可能就是被車輪趕著往前走的人。
這其中,有良知一點的,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軟弱自私一點的,會隨著環境的變壞而變壞;沒人性一點的,大概趁勢而起,就是大發國難財了。
楊金穗想,或許他們寫書也好,辦兒童報刊或雜誌也罷,最終的目的就是,讓前者多一點,後兩者少一點。
除周培安外,這次茶話會還有一個讓楊金穗很感興趣的人物,是位女作家,名叫張惠貞。
這可是位傳奇人物。她的前半生,集齊了民國虐戀文學的眾多時髦元素,自幼喪母,冷漠旁觀的繼母,又要擺官宦子弟架子又要抽大煙的爹,敗落的家世,作為長女的她苦苦支撐。
張惠貞後來和自幼結下親事的丈夫成婚,然後進入另一個火坑。
守舊的苛待兒媳婦的公公婆婆,流連書寓舞廳的丈夫,以及早早夭折的兩個孩子。經歷這一切後的她,不過25歲。
然後,某一日,她和丈夫的一位好友私奔了。
楊金穗之前瞭解到張惠貞的經歷後,都懷疑她是哪本小說的主角。
畢竟,融合穿越也挺流行的,或許她楊金穗就是各個小說世界裡那個打醬油的女配呢。
不過,不管是不是多世界融合的設定,對此時的她來說,也不重要,好好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好——
主要是她也想不起來類似的小說設定了,何必徒增煩惱呢。
說回張惠貞,她的那位男小三,客觀上來說,給張惠貞開啟了新天地的大門。
她得以從孃家和夫家兩個陳腐家族抽離出來,好好去看看這個日日新的世界。
如果事情真的這麼發展下去,那張惠貞還真就成民國虐戀文學裡的苦情女主了。
好在,那個男小三也並非良配,在張惠貞登報和丈夫離婚、決心奔向新生活的時候,對方因家族反對,乖乖回鄉接受家族安排成婚了。
這是當時的張惠貞的不幸,卻也是後來的她的幸運,不願回鄉,已然離婚,她別無退路,開始想辦法謀生,於是開始了寫作。
同時,她給自己取了筆名為徐繪真,徐是母親的姓氏,繪真代表了她寫作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