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是非成敗 “阿兄,我來陪你了。”
果然, 孔博將天災情況、國庫枯竭諸事稟奏完畢後,整袖對著簾內端坐的楚南生肅然一禮:“懇請長公主出面,勸謝世子令其轄下屬地依規向朝廷補繳賦稅、調撥糧秣, 以濟王都災荒, 穩住朝堂根基。”
話音落定, 屋內一派安靜。簾幕低垂,一切都好似靜了下來。孔博垂首屏息, 他心知這一步實在強人所難,因此只安靜等待楚南生思索。
不知過了多久, 孔博聽見簾下女子開口:“明人不說暗話。令君大人久歷宦海、深諳人心,何以篤定我能說服謝世子平白破財接濟大昭的天下?”
孔博聞言,並不慌亂,從容回答:“殿下, 容老臣斗膽說一句大逆不道之言。縱使來日謝世子問鼎天下、登臨九五, 亦要馭萬民、理山河, 亦要收繳賦稅、逢災必賑、遇荒必恤。若是我大昭與謝氏乃兵戎相見的局勢,那麼他袖手王都域下百姓慘狀尚可理解。可現在, 天下誰人不知王都到底誰說了算?是以, 安撫百姓為君之本分,無人能外。”
他目光坦蕩:“此番世子若肯將屬地賦稅糧秣撥付國庫,後續賑災安民、銀錢糧米出入皆由老夫親手督辦、逐筆核驗。若是錢糧有半分克扣、挪用在非蒼生社稷正道上,他日世子凱旋歸來,不必多言只管取老夫項上人頭便是,老夫絕無半句怨言。”
楚南生凝眸靜看孔博良久, 心底暗自輕嘆。昔日顧、蔡、章三族把持朝政,結黨營私、嫉賢妒能,只顧黨同伐異, 竟將這般心懷蒼生、有風骨有擔當的社稷良臣埋沒多年,實在可嘆可惜。
她不再多言,即刻令人取來宮內懿旨寶卷,當著尚書令的面親擬一道懿旨。令天下各州郡縣,依規補繳本年度土地糧稅,同時體恤災情,特旨豁免王都周邊受災郡縣一應苛捐雜稅,與民休養生息。
最後她取出謝硯親自給她雕刻的永寧長公主印璽,重重蓋下。
旨意一出,朝野譁然,萬眾觀望。
人人心中明瞭,如今天下基本已歸謝氏,這道追繳賦稅的懿旨,說到底是長公主親手遞出的一紙向夫君要錢要糧的文書。所有人都在暗中觀察,皆想借著該詔令揣度那位梟雄與長公主之間,究竟是誰更佔上風,誰更有主動權。
而州牧府內,一切如常的樣子。
衛玄寧依例入松濤院,為楚南生把平安脈。指尖搭在腕間,他一邊凝神診脈,一邊抬眸悄然打量楚南生眉宇神色,片刻後衛玄寧低低笑一聲,開口:“我原以為公主你胸中自有丘壑、萬事篤定。如今看來,心底還是藏著憂思,未曾全然放下。”
楚南生聞言,悠悠回他一笑:“謝子淵臨行前教我要做這天下的執棋之人,而非隨波逐流的棋子。可是衛大哥,我越是學著執棋,便越難相信旁人分毫。人心弔詭,我好像有些無所適從。更何況……就算我想,我當真算個執棋者嗎?”
衛玄寧收回診脈的手,端起茶盞輕呷一口:“公主如今當然不算執棋者。真正的執棋者,從不需旁人應允、准許,自身便握有反手一擊、破局控場的實力。眼下你尚無這份根基底氣。”
他話鋒一轉:“但前路漫漫,從來危難與機遇向來並行。王都舊臣必然更願意依附你而非少使君,你可借勢而為。你腹中麟兒來日可期,又是一張無形底牌。少使君眼下對你很是偏愛、樂意給你空間,這份情意與權柄,都是你培植勢力、站穩腳跟的良機。只是南生,容我問一句——你心底真願走上這條路嗎?又或是,你還有沒有選擇願與不願的餘地呢?”
楚南生默然,眼底思緒翻湧,一時無從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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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江東。
謝硯坐鎮中軍大帳,案上軍情堆積如山。官道上,一名令兵策馬疾馳而來,到營前翻身下馬風塵僕僕入內,將許都傳來的懿旨與一封私信一併呈上。
謝硯抬手接過,先讀一遍公主懿旨,他看著其上自己親手雕刻的硃紅色公主印信微微坐直了身姿。又從頭讀一遍那道旨意,謝硯唇角勾了起來,眸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他再拆開另一封私信。
其內只寥寥數語:
“夫君,
王都周遭旱荒遍野,黎民飢寒交迫,國庫空空如也,朝廷已然無以為繼。這蒼生疾苦,你總歸要管一管。
妻南生謹書。”
朝野上下滿心吃瓜觀望,坐等數日,想看一場夫妻博弈、權力極限拉扯的戲碼。可未曾想到,不過三日,第一批救濟糧便從楚南生名下荊州封地盡數調出,晝夜兼程,往北馳援。大家一開始還覺得這是長公主在用自己的封邑做表率,給遠在江南的謝硯施加壓力。
不曾想,那邊第一批物資從荊州出發還沒多久,第二批糧草緊隨其後就自豫州調撥北上了。豫州對比荊州離王都更近,不日便運抵,填入賑災缺口。
隨後,謝硯轄下各州郡縣,紛紛行動、無一拖延,錢糧源源不斷送往王都,危局緩解。周邊饑民得以飽腹,流民漸漸返還家鄉,朝堂緊繃的弦鬆弛下來。
百官見狀,心思活絡,紛紛議論長公主此番大獲全勝壓過謝硯一頭,往後權勢日盛說不定便要更進一步。當即有朝臣見風使舵順勢上書,懇請在王都擇吉地興建長公主府,彰顯其尊崇。
奏請書很快被楚南生駁回。隨後她便以臨近產期、身子疲累為由,閉門謝客靜居謝府待產,再不涉朝事。許都依舊只留司徒王充一人居中傳話、傳遞文書,其餘王公大臣,一概不見。
風波平復,熱鬧散盡。大家平息了火熱的八卦之心,終於把目光再度齊刷刷投向江東烽火。此時的江東全境,只剩最後一塊地方還沒被謝硯拿下—— 孤城丹陽。
江東連日陰雨連綿,水拍兩岸溼意浸骨,氛圍陰冷壓抑。直至終於等到這一日風起雨歇時,忽然丹陽城內火光沖天而起,烈焰滾滾舔舐天際,將天水間染得一片猩紅。
北岸高地上,謝硯身披大氅站在夜色裡,盔纓被露水打溼,沉垂不動。他目光沉沉遠眺南岸,靜看那座江東最後的城池在烈火與硝煙之中一點點坍塌。
顧長舟站在謝硯身側,同望著滾滾濃煙:“陸謀死守丹陽,不肯開城歸附。李典已率精銳破南門而入,此刻城內當大局已定。”
謝硯眸底無波,沉沉不語。夜風捲來一片焦黑灰燼,悠悠飄至身前,他抬手接住,灰燼很快便破碎在五指間。
顧長舟稍候片刻,又輕聲開口:“主上,是否傳令t下去,務必活捉陸謀?”
謝硯想了想搖搖頭:“不必。陸謀為人孤傲,斷不會俯首歸降,屈膝求生。”
城內吳軍早已糧盡箭絕,陸謀不眠不休,死守城池寸步不退。面對陸謀這般對手,謝硯心底有一份無言相惜,他深知對方一身傲骨,這種人物唯有容他以身殉業才是留給他最大的體面。
丹陽城上,陸謀孤身佇立,眺望四方。城外遍野皆是謝軍,兵船密佈江面、水洩不通。
大勢已去,再無半分生機。
他面無表情轉身回到營房內,牆上一柄舊劍靜靜掛在那裡,劍柄下方紅色絲線緞穗已有些泛白。他抬手,緩緩拂過劍鞘上的古樸紋路,最後停留在劍柄上一個蒼勁古字上 —— 策,那是他兄長陸策生前所用佩劍。觸手凹凸不平間,皆是舊年兄弟並肩的溫熱過往。
年少時,他二人立誓,要同心同德鎮守江東護一方百姓安寧。如今光陰流轉,兄長早已戰死,而他們立誓守護的江東河山,亦即將覆滅。
萬事皆空,如滾滾江水淘盡千古風流。
他低低笑了一聲:“阿兄,你此刻泉下有知,是否要笑弟弟無能?你一世英明強悍,到頭來卻選錯了人。”
窗外喧囂不已,他緩緩閉上雙眼,心神恍惚之間,好似看見大哥陸策身披赤色戰袍策馬而來,眉眼一如年少時那般英挺溫和。陸策翻身下馬,上前拍了拍他肩頭:“阿弟,不必自責,更不要自苦。天下大勢,自有天命歸屬。如今山河落幕,無愧本心,便已足矣。”
陸謀熱淚翻湧,想要開口卻哽咽難言發不出聲響。突然之間,幻境崩塌,兄長身影轉瞬融入漫天火光,消散無蹤。他大呼一聲:“阿兄!”驟然驚醒,耳邊已然是震天喊殺之聲,城頭陸軍旗幟應聲倒塌。有侍衛滿身煙塵衝進來,跪地求他趕緊離開大營登船逃生。
陸謀只是輕輕擺擺手,神色平靜說:“大勢已去,我又能逃向何處呢?”
他撫衣整冠,迎著獵獵寒風登上城樓最高處,憑欄遠眺,眼底盡是滔滔東去的萬里碧波。
是非成敗轉頭空...
“阿兄,我來陪你了。”
寒光乍起,長劍橫頸,一抹熱血濺灑城磚,風骨幽魂自此長眠江東。
北岸高地,李典策馬疾行至謝硯跟前:“主上,丹陽城已破,陸謀於城樓自刎身亡。”
謝硯沉默良久,終是下令:“厚葬。”
作者有話說:明日最後一章就要完結了。這是一段,漫長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