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她的良人(大結局) 世上何處……
丹陽城落, 烽煙散盡。
半個月後,許都州牧府中,楚南生將一方色澤溫潤、朱紋肅穆的印章置於不遠處案臺正中。隨後抬眸看向正襟危坐的司徒王充:“王司徒, 你將此物帶回王都, 交予孔大人。往後朝堂一應庶務, 便由他排程自用,不必再來問我。”
王充垂首望去, 目光觸及那方象徵權力的公主印璽,心頭一顫慌忙擺手:“長公主這如何使得!當下鎮撫朝野、決斷政令全憑此物, 老臣怎敢將它私自帶走?更別提再轉交尚書令大人。這萬萬不可,還請長公主速速收回,切勿戲言!”說罷,他恭恭敬敬對著楚南生施以一禮。
楚南生卸下了長公主的威嚴和莊重, 以手支額輕輕搖頭:“王司徒, 您通透聰明, 孔令君亦是心底有數的明白人。你替我帶一句話回王都給孔大人,幫我問問他 —— 巧婦佔著灶臺, 便能憑空做出無米之炊嗎?”
王充抬頭一噎, 見楚南生對自己笑了笑:“莫說我手中僅有一方公主印,便算此刻我掌心握著傳國玉璽,坐擁名義上的至尊名分,可無兵無權、無將無糧、孤立一隅,難道當真能坐穩天下,政令通達四海?”
她不再多言, 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轉身步入內寢。
王充僵立原地。他何嘗不知楚南生和孔博這是唱得哪齣戲,孔博率滿朝文武想襄助這位長公主上位, 再不濟也是保她腹中之子坐上那把龍椅。可,誰人不知大昭早就沒有了和謝硯博弈的資本,還如此負隅一博,無非是想賭那位謝少使君對長公主的情份。
這很荒唐。
天下熙熙皆為利往,情愛算個甚麼東西?
朝臣們反正不賭就是個死,賭了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但是,押注的可是公主本人。
看來,這位鄉野間長大的公主,並不好糊弄。
心頭萬般感慨,終是長嘆一聲,王充收起案臺上早已逐一批覆妥當的朝堂文書,捧在懷裡轉身走出院落。剛踏出松濤院門,便見那名喚衛玄寧的大夫手提藥箱,來此為楚南生例行診脈安胎。二人目光相接,微微頷首示意,擦肩而過。
衛玄寧進了內室,看見楚南生獨自靠坐軟榻中,他走到她對面坐下:“少使君江東戰事已定,不日便可歸來。”
楚南生聞言點點頭:“我算了時日,也就這三兩天他便能回許都了。”
衛玄寧靜靜凝望楚南生片刻,溫聲說:“殿下,但凡能牽動你心緒起落、擾你心神安寧的,皆是著相。心若不攀附外物、不糾結得失,本心安穩,內在定力自然而生,萬事皆不能擾。”
楚南生看看他,疑惑問:“何為著相?”
“遇事遇人,聞聲見景,心便隨之起伏,喜怒哀樂盡在眉眼之間,便是著相。”衛玄寧語聲沉靜,緩緩開解,“人心皆有執念。你心底預先存了一番期許、一番盤算,一旦世事不如你所想、人心不如你所料,情緒便如潮水翻湧,亂了方寸。你忍不住想去扭轉、想去更改、想去周全,這便是執念纏身,著了外物虛妄之相。”
楚南生想了想,頷首又問:“衛大哥,你也曾這般著相過嗎?”
衛玄寧深深看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絲過往滄桑,點點頭。不必多言,身世浮沉皆在其中。楚南生見狀,自知問及他人隱痛過往,不免失禮,當即有些不好意思。
衛玄寧並不介懷:“無妨。世間諸相併不止眼見之景、耳聽之聲、身體所感,更有心頭萬千思慮、無端臆想、執念牽絆。說到底,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楚南生心頭似有所悟,喃喃低語:“如鏡花水月,終究一場空幻。”
“皆是無常。”衛玄寧笑笑,“唯有本心安寧,才是終身安穩依靠。”
寢殿外廊下,秋水靜靜侍立,將二人對話盡數聽入耳中,心底暗自焦急。衛玄寧所言皆是佛門玄機、清心寡慾之理,少女君本就臨近產期心緒繁雜,若是聽得看破紅塵、心生冷寂,失了鮮活心氣反倒有礙安胎。她正思忖著尋個由頭入內打斷話語,忽見長天步履輕快、滿面容光快步從外院趕來。
秋水連忙迎上前,與長天低聲耳語幾句,眼底瞬間漾開驚喜之色。長天連忙抬手比出噤聲手勢,壓低嗓音:“... 正在前院處置要務呢,暫且不必聲張,給少女君一個驚喜。”
秋水連連點頭。
另一邊,司徒王充懷抱文書,在謝府廊道間穿行。往日裡井然有序、清淨祥和的謝府此刻卻生出一股肅殺之氣,沿途隨處可見往來的軍士,間或有肅然佇立的鐵甲將官,神色冷峻,氣場懾人。他一身緞質官服行走其間,顯得很是格格不入。
尤其那通往謝巍靜養院落的廊道,戒備森嚴,顯然有極重要人物來此。他只往那處歪頭探看,便有凌厲眼神從四面八方包圍自己。王充忙擺正神色、目不斜視,快步走出謝府正門。
誰知門外更是黑壓壓肅立一隊精兵,久經沙場的鐵血威壓撲面而來。為首一員大將,身姿挺拔,氣度沉穩勇猛,眸光沉厲,不怒自威。
那人看見王充,上前一禮:“下官見過王司徒。”
王充連忙穩住心神,快速在腦中思忖辨識。那將軍見狀,主動自報家門:“某乃謝少使君帳下,左將軍顧長舟。”
原來是謝硯麾下第一心腹猛將!王充心頭一凜,連忙拱手回禮,連聲致歉失禮。二人寒暄數語,顧長舟目光掃過他懷中文書問他是否剛見過長公主,又狀似客套相詢長公主身心安泰與否,而後二人客氣告辭,分頭離去。
後院閒庭,楚南生辭別了衛玄寧,正由長天攙著散步消食。
產期將近腰腹沉重,她不過慢行片刻便有些疲憊。二人回到屋內,楚南生躺回榻上閉目休憩,半睡半醒之間恍惚重回年少時居住的荊楚山野。山間清風拂面草木清香縈繞,她日日翻曬藥材、問診行醫,很是t怡然自得。
正沉醉於夢境,忽覺感到身側一沉,一雙寬厚溫熱的手輕輕將她整個人圈入寬闊的懷抱,暖意裹挾而來。下一瞬,一記輕柔綿長的吻落在額上。
楚南生半睡半醒間暗想,自己竟是對謝硯思念到連做夢都這般鮮活真切。可感受愈發清晰,那吻緩緩下移,掠過鼻尖,最終輕輕覆在她的唇上,溫柔中又帶了幾分熱切。
楚南生一個激靈睜開眼睛,撞入一雙深邃滾燙的眼眸。來人一身征塵未洗,正是千里歸來的謝硯。
楚南生豁然撐身坐起,嚇得謝硯趕緊托住她的腰身:“慢點,別急。”
楚南生卻鼻尖一酸,抬手揪住他衣襟:“謝子淵,你可回來了!”
謝硯深深看她:“是,我回來了!”
楚南生撲進他懷裡,摟住他的腰,安穩的感覺瞬間襲來。連日思慮、朝堂煩憂,神奇的散了乾淨。相擁片刻,謝硯稍稍退開一點,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他伸手覆了上去,撫摸片刻,突然轉頭沉聲吩咐秋水:“去請衛大夫過來一趟。”
楚南生拉住謝硯說:“衛大夫早先剛來過,我胎相安穩,不必勞煩他又來回折騰。”
謝硯卻執意不肯鬆口:“臨近生產,就算你心中清楚,我卻還是要再聽聽才能放心。”
不多時,衛玄寧與林中景雙雙到來。謝硯與他們交流一二,又傳喚了府中提前備好的兩位穩婆入內,逐一核驗考教。
闔家關切下,楚南生眼底漾著暖意,格外開懷。待所有待產事宜盡數敲定,林中景想著將空間留給久別重逢的小兩口,便與衛玄寧一同離開。
殿內再無旁人,只剩二人相守。謝硯重新將楚南生抱在懷裡,抬手端起案上滋補燉品,想要親手餵給她吃。忽又想起穩婆少食多餐的叮囑,怕滋補過盛胎兒大了不利生產,便乾脆自己幾口給吃了。
楚南生看在眼裡,呵呵笑起來。謝硯伸手捏捏她圓潤的臉頰,又將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輕輕撫摸:“方才回松濤院前,我好似看見司徒王充失魂落魄匆匆離去。我的長公主,可是為難人家老大人了?”
楚南生笑意微斂,想了想,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謝硯:“此前我未與夫君商議便擅自下旨令各州郡補繳賦稅,排程糧草賑災。夫君心底,可惱我自作主張?”
謝硯低頭,看著她的眼睛說:“我征戰四方千辛萬苦打下這片河山,本就是想結束亂世使得百姓可得個太平休養生息。你賑災安民、體恤蒼生,我為何要惱?”
楚南生回看著他的眼睛:“我並非指賑災本身。而是在問我未曾與你商議便直接下發了一紙政令,也許會打亂你的佈局,還讓外人看來有脅令的意思。夫君當真不惱我?”
謝硯眸光深沉,認真看向她:“身居上位者,行事只需考慮是否對得起天地蒼生,能否穩固家國根基、安定大局。至於下面的人是否心有不悅、暗自介懷,不是衡量的關鍵,更不必刻意討好周全。”
楚南生眨眨眼:“夫君,你是‘下面的人’嗎?”
“南生,我是你的夫君,是孩兒的父親。你我之間,本無上下尊卑之別。對外,我必事事護你,無條件站在你身後。對內,凡事皆要與你商議,共渡風雨、不分彼此。”謝硯毫不猶豫回答。
話音未落,掌心之下胎兒忽然一動。謝硯眼底瞬間漾起笑意,整個人有了老父親的欣慰:“呀!我兒在動。”他俯下身子,將臉貼上楚南生的肚子,“兒,阿爺在此,再動一動,讓為父瞧瞧。”
楚南生看謝硯與她肚子裡的孩子有來有往,心頭暖意融融。前些時間日日揣測利弊、分析利害,她越來越不像從前那個行醫救人、心性純粹的自己,這般步步為營的日子,弄得她實在心生厭倦。
腦中倏然想起衛玄寧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謝子淵,我想清楚了。”她摸著謝硯的臉龐,淡淡地說,“朝堂權勢不是我心之所向。治國安邦、制衡朝野,太過複雜沉重,超出了我的意願與能力。”
“人有幾分本事,便擔幾分重擔。”她語氣懇切,“我只想安穩度日,行醫授課。至於這天下江山,姓劉也好,姓謝也罷,於我皆無干系。我守醫道初心,再護好阿孃和阿殊便夠了。”
很快,楚南生便擬下最後一道公主旨意,送往王都,由太后加蓋璽印昭告天下:
冊封謝硯為太尉,總攬朝野軍政要務。
自此之後,許都閉門謝客,楚南生不再接納王都任何文書奏報,不再接見司徒王充等一眾官員。凡朝政要務悉數問詢太尉即可,與她再無相干。
有人揣測,當初長公主擅自下旨令天下州郡補繳稅賦觸怒了謝硯,如今已然被變相軟禁。有人傳言,謝硯即將掃清障礙,自立為帝。
朝野譁然,議論紛紛。
大半個月後,許都謝府喜訊傳來,楚南生平安誕下一名健壯男嬰,母子皆安。
百日吉期後。謝硯給孩子定下名字劉謝,並具表上奏,懇請太后下懿旨立長公主之子劉謝登基為帝,承繼大統。
一切規制循禮而行,名分盡數落定:太后尊為太皇太后,先皇后程綰尊為太后,楚南生尊為永寧大長公主,先帝之女劉嬋封為懷安長公主,清成君為清成國夫人。
都城依舊定在王都。如今內亂已定,四海漸平,天下矛盾已然從藩鎮爭霸轉為對北疆遊牧部族邊患的防範。天子守國門,鎮守山河屏障,護中原萬民安穩。
登基大典肅穆舉行,由謝硯親自主持。
之後,因新帝年幼,無法親理朝政,謝硯以太尉之尊執掌權柄,總攬軍政要務。
半年之後,楚南生心心念唸的杏林館新址正式落成,與太醫院並行而立,同屬官家醫署體系。楚南生與衛玄寧共掌杏林館,分任左右醫令。林中景德高望重,特命為‘監令’,坐鎮督導、總領醫典編撰,統籌全域性。太醫院則由謝峻統領,他被冊封豫王,司職皇家醫事。
世間對楚南生的議論從未停過,褒貶不一。有言她目光短淺,空握權柄卻主動退讓,白白錯失天大的機遇,一手好棋下得稀爛;有言她心存大昭,為保全劉氏忍辱負重;更有人暗自歎服,稱她深諳進退之道,胸懷雅量。
卻無人知曉,早在孩子降生前,一日晚風微涼,謝硯牽著楚南生在庭院散步。彼時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卻日日擔憂、夜夜不得好眠。整日裡拉著楚南生依從醫囑多走多動,嚴格控制她少吃多餐,生怕胎兒太大給她分娩帶去風險。
楚南生見他如臨大敵,笑著嗔他:“回頭孩子生出來貓兒一樣大,看你怎麼辦!”
他卻皺著眉,看著她吹起來的肚子,憂慮說:“孩子小點沒事,生出來慢慢養胖。只要你生產順利,就萬事大吉。”
楚南生被他牽著手,邊走邊說:“你真要將這萬里江山拱手送給你兒子麼?你可有想過,來日他長大了你卻久握權柄,父子之間生出隔閡。這般隱患,你當真不懼嗎?”
謝硯聞言,抬手為她攏緊披風帽簷擋住徐徐晚風,又撫了撫她高聳的肚子,才牽著她繼續慢行。
良久,他低語:“我若稱帝,難道就不會忌憚兒子?到時候何止忌憚一子,你日後誕下幾個兒子,我便要忌憚幾個兒子,屆時何止父子猜疑,還有兄弟鬩牆,你看我與謝礫... 所以,世上何處沒有煩惱?無需提前憂慮。”
說到此,他一笑:“如今這般最好。我不必被三宮六院捆綁,長公主你想效仿前朝李相的老妻拿著棒槌追打為夫也是可以的。”
晚風拂過庭院,花木生香。
楚南生抬眸看他朗朗身姿,她想她終究遇見了世間最好的良人。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清平策》今日完結,寫這本書期間有一些波折,也讓我學習了很多東西。謝謝大家的閱讀!
下一本接檔文《豈曰》,全文存稿中,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先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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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騷嘴賤天才權臣 vs 純靠勤奮·女扮男裝·每天都在掉馬邊緣的假淡定」
女扮男裝考科舉,蘇澤的信條是:勤能補拙,低調保命。
她最怕兩件事:1. 身份暴露;2. 和秦偕說話。
國子監裡,秦偕是人人仰望的天縱奇才,高冷寡言 ---- 唯獨對她,冷著臉也要撂下幾句噎人的話。
她點燈熬油啃聖賢書,他倚窗翻卷,聲線涼薄:“笨鳥先飛,也得辨清方向。”
直至二人同榜高中,並肩立於朝堂漩渦t。
蘇澤憑勤勉步步為營,鋒芒漸露,竟引得天子青眼相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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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秦卿素日裡甚是圓融,怎的一到蘇卿這裡便言語鋒利(人騷嘴賤)?”
秦偕:“臣與蘇澤乃舊日同窗,微臣自要促其隨微臣共同進步。”
天子挑眉,似笑非笑:“朕的愛卿,朕自會護著,秦卿不必如此辛勞。”
秦偕上前一步,將蘇澤擋在身後。
“臣不辛勞,《詩經》有云:豈曰無衣,與子同澤。微臣願與蘇無衣相偕同作。”
蘇澤一激靈,作死吧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