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最大籌謀 不如我親手教你,看清人心詭……
一路穿過宮苑迴廊, 風捲著草木清香掠過朱牆琉璃。楚南生心頭煩悶漸散,想起臥病靜養的太后,還有為救自己而身中一刀的劉殊, 終究沒了賭氣的心情。
皇帝遭到重創, 生死不明的情況讓太后擔憂不已、鬱結攻心, 本來咳疾就未曾痊癒,此刻又被心絞痛纏上。
楚南生踏入寢殿時荀氏正倚著軟枕閉目調息, 一眾侍婢見了楚南生進來連忙躬身施禮。太后聽見腳步聲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到楚南生身上微微一亮:“我兒, 你身懷有孕又受了驚嚇,不好好在宮裡養著,跑到我這來幹嘛?若過了病氣,如何了得!你快快回宮躺著去。”
楚南生快步走上前, 伸手握住太后的手:“母后身子欠安, 莫要勞心費神。我躺了這麼久, 再臥著反倒頭暈。再說,女兒心中牽掛母親, 若不親自過來看看心神也不寧。還有阿殊妹妹, 她為了救我中了一刀,雖說沒有生命危險,卻也讓人放不下心。”
太后嘆息一聲:“我這把老骨頭,如何也無所謂了。倒是你妹妹,這些日子確實受了一些苦楚。”
楚南生在太后榻旁坐下,又自然而然地將指尖搭上她腕脈凝神細查, 之後接過一旁侍婢呈上的太醫院診方細細翻閱。藥方配伍穩妥,皆是養心安神、平緩心疾的良藥,並無疏漏差錯。只是心疾本就憂思積鬱而成, 最忌心緒起伏,唯有靜心安養,方能慢慢穩住,藥石只能為輔。
診罷脈象,楚南正要再寬慰幾句,太后卻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焦慮,忐忑地問:“南生,你跟母后說實話…… 你皇兄,究竟如何了?”
楚南生心頭微頓,想著太后經不起大悲大慟,於是儘量面上不動聲色地哄她:“母后放寬心,皇兄雖然受了傷,但若悉心休養,熬過這段時日,便能慢慢好轉起來。”
她本以為這般委婉寬慰,能暫且搪塞過去。卻不知太后浮沉半生,歷經先帝潛邸時的糾葛,又曾輾轉依附劉燁度日,半生都靠著察言觀色、揣摩人心過活。縱然不算城府深沉,可感知人心、洞察神色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
方才楚南生那一瞬間的遲疑閃躲,已被她看在眼裡。再想想連日來宮中人人諱莫如深,談及帝體皆是含糊其辭,無人敢直言細說。種種異樣湊在一處,太后心中頓時咯噔一沉,一股不祥預感驟然湧上心頭。
她突然攥過楚南生的手,掙扎著撐起身體:“南生,你別哄母后…… 你說實話,你阿兄他,他是不是已經…… 已經撐不住了?”
楚南生連忙伸手扶住她:“母后切莫胡思亂想,若皇兄真有三長兩短,朝堂早已動盪起t來,豈會如此這般安穩?您說是不是。”
太后聞言一怔,朝堂當下確實並無變故亂象,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弛幾分。只是悲意難平,哽咽道:“若是你皇兄真有不測,我這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苦也吃過富貴也享過,隨他去也便是了。”
她緊拉著楚南生:“只是你和阿殊怎麼辦?還有阿綰、阿嬋母女二人。若他日渤海王登臨大位……”
“當年渤海王之母陳氏,在先帝潛邸之時便與我積怨不睦。昔日我伴在先帝身側,無端被劉燁看中強奪,這其中未必沒有陳氏暗中推波助瀾。這般狹隘、有心機的婦人,她的兒子一旦坐上至尊之位,又怎會容得下你、阿殊,還有皇后母女安然度日?”
越往下想,太后越是心慌難安,淚水簌簌落下,悲愁惶懼難以自抑。
楚南生不善於開導別人,見太后越說越遠一時張口結舌竟不知該從何寬慰起。
就在這時,有男聲自帶一種篤定的氣質自殿門口傳來,打斷了太后紛亂的思緒:“母后無需如此惶惶。”
二人循聲望去,只見謝硯緩步走入殿中。
他對著太后躬身行禮:“即便真有那一日,小婿定能護南生周全,絕不讓渤海王有機會欺凌她分毫。”說到這兒他一笑,“母后若是願意,也可與清成君一道遷往許都安居。我府中宅院廣闊、屋舍充裕,足以容下一家人安穩度日。”
太后被他這番話打亂了思路,怔怔望著眼前淵亭嶽峙的男人。看他笑意從容、舉重若輕,好像自己心中天大的事情在他眼中不過塵埃,一時竟有些失神。
楚南生又好氣又無奈,嗔怪瞪了謝硯一眼:“你在這裡胡說八道甚麼!江東戰事無礙了?你如此清閒。快些出去,莫要再擾母后心神。”
說著起身,半拉半推硬是將謝硯趕了出去。
太后這才回過神來,拍一拍自己腦袋,對楚南生說:“兒,母親方才是不是一時心急,胡言亂語了?”
謝硯如今手握重兵權傾朝野,是天下最不能得罪的人物。自己方才渤海王來渤海王去,好似完全沒把這位放在眼裡,恐怕得罪了人家。
楚南生連忙又揉下語調替她寬心解憂。這般折騰許久,旬氏本就身子不爽利,此刻倦意翻湧,漸漸合上眼眸。
楚南生替太后掖好錦被,才輕步退出寢殿,轉而去往劉殊的居所。
劉殊正臥在榻上靜養。她氣色依舊虛弱,可見到楚南生前來趕緊在女官的攙扶下撐起身子:“阿姐一切可好?走近些,讓我瞧瞧。”
楚南生走到她面前,為了使她安心,還抬起雙手轉了一圈。
劉殊細細打量,見她果然一切無恙才徹底鬆口氣,眉眼一彎:“阿姐無事我也算安心了。”
楚南生走到她榻旁,看看她傷口的情況,又讓侍女拿來藥方細看了看。太醫院處理得很得當,她便放下心來。
二人閒聊幾句,劉殊神色漸斂,輕聲問:“阿姐可曾去探望過皇兄?”楚南生微微頷首,如實將皇帝的情況簡略說了幾句。
劉殊聽罷沉默片刻,眼底掠過幾分落寞,嘆口氣:“阿姐日後,是不是要隨謝少使君返回謝地了?”
楚南生躊躇須臾還是點點頭。
皇后的提議、朝堂的變局、未來的取捨,她至今未曾想明白。只是從心而說,她不想留在王都,不想和謝硯分居兩地。
劉殊向楚南生靠近一些:“阿姐,若是皇兄...... 我和母親去謝地投奔阿姐、姐夫可好?到時候阿姐可千萬要收留我,讓我陪著阿姐度日就好。”
楚南生望著她眼底的期盼,目光落在她肩頭纏至胸前層層疊疊的素白紗帶上,心頭柔軟。她並非不知,劉殊待她,從前有過毫無雜念的親近,也藏過利弊權衡的思量。深宮之中,人心本就難分黑白。可無論背後真心幾分、算計幾許,那日宮變兇險,劉殊能不顧一切衝至她身前,替她擋下致命一擊,這份捨身相護的情分足以讓她銘記。她抬手輕輕撫了撫劉殊的臉頰,眉眼溫軟應聲下來。
在殿中陪著劉殊又閒話片刻,楚南生才離開。
剛到殿門外,一雙手臂驟然橫來,徑直將她抱起,放上一旁等候的轎輦。
楚南生嚇了一跳:“你怎麼還守在這裡?”
謝硯抬手示意起轎,唇角噙笑語帶慵懶:“長公主不回永寧殿,我小小一介駙馬,怎敢先行離去,只好在此等候。”
這話說得,周遭還那麼多人聽著。楚南生別過臉,無語望天。轎輦緩緩啟動往永寧殿而去。
入了院落,楚南生徑自下輦,腳步匆匆進了內室便徑直上了榻。秋水、長天跟在身後,瞧著二人鬧小別扭的模樣,相互對視一眼,忍著笑意退到一邊。
不多時,謝硯洗漱完畢步入寢房,對著侍女抬抬手。眾人心領神會,齊齊躬身輕手輕腳退到殿外。
楚南生正閉眼佯睡,忽覺身側床榻一沉,緊接著,一道溫熱堅實的懷抱便從身後攏了過來將她整個人圈在其中。她微微掙了掙,可那懷抱卻愈發火熱。
“莫動,乖,讓我抱抱。” 他的嗓音有點暗啞,貼著她耳畔響起。
見她果然乖順不動了,謝硯才繼續溫聲說:“南生,我不能再在王都逗留了。江東軍務不可再不管,這一兩日便當啟程。”
“皇后那日的提議,你一時思慮不透、拿不定主意無妨,不必勉強自己即刻抉擇。我先安排人手送你去許都養胎。在你皇兄尚未有最終定論之前,先行遠離是非,便是最好的保全。”
“待到日後塵埃落定,若是真山陵崩,我們再靜觀朝堂風向、渤海王行事格局權衡。到了那時,你再做決斷。”
楚南生心頭微震,輕聲呢喃:“我做決定?”
“沒錯,由你來做決定。” 謝硯沒有半分遲疑。
楚南生在他懷中轉過身,藉著燭火的微光看謝硯:“這…… 這怎麼可以?這般關乎社稷的大事,怎能由我來定奪?”
“為何不能?” 謝硯凝視她的眉眼,摸摸她的小腹,“南生,你是大昭長公主,是我謝硯的妻子,是我孩子的生母。天下大勢、朝堂更疊早已與你息息相關。你註定是執棋人,須得學會下棋。”
“可我從來不懂這些。” 楚南茫然說,“我只懂治病救人,懂山林草木的四時生長。朝堂之上的縱橫捭闔,我一竅不通。這般抉擇讓我來做,實在…… 實在太過荒謬了。”
“正因你不懂,才更要學著直面。” 謝硯低頭看她,“南生,我知曉你厭惡宮牆桎梏,嚮往山野自有,一心只想做個懸壺濟世的大夫。從前我也滿心以為憑一己之力,便能為你隔絕世間風雨讓你永遠自在。”
他微微收緊手臂:“可後來我發現,我並沒法徹底將你隔絕在廟堂之外。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只要你頂著長公主的身份、少女君的名分,便註定會被捲入風波之中。”
楚南生靠在他懷中,心頭翻湧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可我無論如何不會放開你。” 謝硯說得斬釘截鐵,“前路縱使是龍潭虎xue,你也只能陪在我身邊。與其讓你懵懂無知被大勢推著走,倒不如我親手教你,看清人心詭譎、朝堂格局,教你如何在風波里立足並駕馭它們。”
他抬手輕輕捧起她的臉頰,目光灼灼望進她眼底深處:“我讓你做決定,是想要你從此刻開始,不僅僅是醫者,還要用更大的視角看天下態勢。”
“你好好想一想,皇后的提議究竟利弊在哪?渤海王是否真有膽量登臨大位,有魄力穩住朝局?若是我登臨帝位,你要面對怎樣的局勢?若是我們的孩兒承繼大統,你又將承擔甚麼?”
“所有的選擇中藏著的風險、要付出的代價、與有可能的利益,你都要一一思量。”
楚南生咬唇遲疑:“可...若我想錯了呢?”
謝硯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眉心:“你不必畏懼。路都是走出來的,沒人生來就會。無論你最終選擇哪一條路,無論結局走向何方,你都要記得,你有我。你夫君承擔得起所有後果。”
“南生,我知你也不願做一個依附旁人、承受命運的女子。”他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這便是我為你做得最大的籌謀。謀你無論身處何種境t地,都有能力、有力量,握住自己想要的人生,而非被命運裹挾。這條路或許難走,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直到你足夠從容、足夠強大。”
燭火搖曳不定,暖光映在楚南生清麗的眉眼上。她望著眼前這個睥睨天下,卻願意耐心攜她成長的男人,抬手覆上他的手背:“給我一些時日,讓我好好想一想。”
謝硯反握住她的手:“好。”
燭火熄滅,殿內靜謐安然。
作者有話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