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少來這套 兒子固然好,怎麼也沒自己好……
謝硯一聲問下, 門外的動靜凝住。
片刻之後,廊下傳來細瑣腳步聲,謝硯的侍衛垂首躬身, 欲言又止, 似在措辭。
“直說便是。” 謝硯道。
"諾。"得了謝硯准許, 侍衛垂首道,"適才李將軍求見, 聽聞皇后娘娘在此就退下了。離開前和卑職嘮叨了幾句今日太學生鬧事之事 —— 卑職是粗人,說話聲音大了擾了皇后娘娘和主上清淨, 求主上懲罰。"
謝硯則是淡問一聲:"太學生鬧甚麼事?"
原來,今日太學的一幫學生,約莫二三十人,身著儒衫, 頂著大中午的日頭齊齊跪在王都大街上。他們說陛下聖體違和尚在靜養, 詰問豫州牧世子謝硯身為外臣, 不回他的豫州,反而帶兵滯留王都, 意欲何為?莫非想效仿前朝禍亂朝綱之奸佞, 趁陛下龍體欠安,行悖逆之事?
不過這事兒很快被司隸校尉李昴帶人平息了,那群儒生被抓捕時還在嘶吼謝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硬生生演了一場‘位卑未敢忘憂國’的戲碼。
楚南生聽著微微蹙眉。
而謝硯卻全然不以為意,唇角微揚,目光一轉, 饒有興致地望向皇后程綰。
程綰也愣怔少許,突然反應過來,立刻回看謝硯, 攤開雙手道:"此事絕非我所為。不但不是我,程氏一族我也儘可擔保。世子自隨意去查。"
謝硯望著她坦蕩的模樣,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漫開沖淡了方才的壓抑。
程綰凝視著他,片刻之後,豁然想開。謝硯根本懶得深究此事,亦不會計較區區太學上下橫跳。於他這般殺伐權重之人,幾個儒生的叫囂非議不過是螻蟻聒噪不值一提。
這般流言由誰而起,於他根本無關緊要。他甚至不必親自動手,這等小事立刻就會煙消雲散。
程綰輕輕舒了一口氣,目光望向楚南:“今日之事,還望妹妹與妹夫細細斟酌。我先行回宮去看阿嬋,靜待二位答覆。”
皇后留下最後一句改變了稱呼的話,朝二人輕輕點頭,便高聲喚殿外侍女們。宮人聞聲上前,小心翼翼托起她的軟榻,移步離開永安殿。
出乎程綰意料,她發現謝硯竟默然起身,在廊下靜靜相隨。
皇帝昔日暗藏算計,蓄意以楚南生為餌而不顧及這個妹妹的死活。身後禮貌跟著她的這位心中清清楚楚,因而必然不是對她這位皇后禮遇至此。
程綰示意宮人停下,緩緩回頭。身後的人也停住,負手悠悠然立在那兒。
她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謝硯今日著一襲天青色圓領袍,玉帶束腰,身姿頎長如松。日光從廊外斜照進來,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映照一層淡金,眉骨投下的陰影讓那雙眸子愈發深不見底。他站在那裡,既不像武人那般粗糲,也不像文臣那般謹縛,倒是翩翩世家公子,可週身又縈繞著讓人不敢逼視的壓迫感。
程綰忽然想起年少時讀過一句話 ——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可謝硯的溫潤只是表象,內裡是燙手的。她嘆口氣,這般人物又怎會甘願居於人下。
"微臣相信太學生之事和皇后娘娘並整個程氏一族都沒有關係。"謝硯望向遠方忽然開口。
皇后收回目光,淡淡道:"少使君明鑑。"
"皇后娘娘當也清楚,"謝硯轉頭打量她,見她目光透著思索,"司隸校尉李昴也和微臣沒有關係。"
程綰眸光微動。
"微臣想說,"謝硯的聲音輕而慢,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世間諸多際遇,從來不由一己之念全然掌控。諸多抉擇,皆受大勢裹挾,身不由己。娘娘,可知此意?”
謝硯言畢,微微t躬身,作揖行禮,正要垂身恭送。
程綰卻開口:"皇后這個位置,有的人喜歡,有的人不喜歡。主郊祀、祭禮,理六宮鶯鶯燕燕,規育所有嬪妃的孩子,要賢良、端莊、大度,自由卻少得可憐。"她頓了頓,"陛下是天下的陛下,並不是某個人的陛下。吾算是好的,陛下……對吾是有情,卻也迫於形勢納有後宮嬪妃十數人。見不見得著的,早晚也能見著。有時候,吾真是嚮往過普通人的生活。"
她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聽說先帝時,李相之妻善妒,先帝賜李相一樂女,李相接了,被老妻拿棒槌追著打,雖是笑聞也是佳話。臣子可以如此,天子卻絕不可能。少使君明白這其中滋味兒?"
見謝硯看向自己的目光愈發玩味,皇后抿唇一笑:"少使君,其實無論怎麼選擇,對你都是殊途同歸,不是麼?"
說罷皇后不再多言,輕輕一敲軟榻,不遠處的侍女們便上來抬著她離開了。
謝硯目送她遠去,緩緩躬身:“恭送皇后娘娘。”
皇后緩行回宮。
她的心腹女官一路蹙眉,目光頻頻偷望,神色中有憂慮。
程綰瞧著她侷促模樣,不禁笑著輕斥:“瞧你神色一臉侷促,成何體統?有話便直說。”
女官連忙湊近些,耳語道:“娘娘,奴婢心中甚是擔憂。謝少使君殺伐深重,野心勃勃,絕非甘願受制之人。此番提議,看似穩妥,實則...”她一咬牙豁出去說:“兒子固然好,怎麼也沒自己好不是?”
程綰嘆口氣,望著輦外一重重宮牆,"所以我只能用他最看重的東西來打動他。實在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對於皇后程綰,當皇帝的舅母和當皇帝的妻嫂,區別還是很大的。但她提出的建議,對謝硯並不是最優解。他當皇帝和他兒子當皇帝,對他差距太大了,對跟著他想要有“從龍之功”的將領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謝硯不介意當個亂臣賊子,事實上新朝代替舊朝代幾乎是人人做好準備的事實,只看鹿死誰手罷了。
可是他在意的人卻同樣面臨完全不同的境遇。對於楚南生,當皇帝的母親,一個帝國的長公主,和當一個沒有母家支撐的皇后,孰優孰劣,一目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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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立於廊下,目送皇后遠去,心中思緒翻湧。
程綰聰慧通透,一語中的。
楚南生性情淡泊,恪守醫者本心,看重性命尊嚴、自在本心,不喜權謀爭鬥、桎梏束縛。這般心性,是很難適應帝王后宮的冰冷與禁錮。
謝硯眸色沉沉,緩步折回殿內。透過雕花窗,他看見楚南生正坐在榻上靜靜望著外面的暮色。兩次來王都種種風波接踵而至,陰謀詭計步步相逼,早令她心生倦怠。利益往復,骨肉相殘,皆藏於朱牆之內,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城並不美好。
楚南生打心底裡對當皇后和太后都不感興趣,她既不喜歡自己在這裡,也不喜歡她的孩子在這裡。但是她也明白,她選擇了謝硯,就註定會和皇宮有解不開的宿命。甚至她的未來都要不停周旋於宮鬥、陰謀、此消彼長當中。
見謝硯回來,他雖然面上一派風光霽月,楚南生卻一眼便看出他在想心事。
她側過頭問:“回來啦。你與阿嫂說了些甚麼?”
謝硯走到她身旁,微微一笑:“不過是關乎那把龍椅,取捨權衡。”
他順勢坐到楚南生身旁,望著她:“皇后娘娘那番提議,你心中如何思量?”
楚南生慵懶往軟榻深處一靠,神色淡淡:“何必這般麻煩,還是你去執掌天下吧。他日你後宮佳麗萬千、妃嬪環伺,我便尋一處清靜山野,帶我孩兒歸隱山林,再把我著一身醫術都傳授給他。”
楚南生說著說著,竟然真的嚮往起來:“若讓我兒去當甚麼狗屁倒灶的皇帝,就不能隨我隱居學醫了。”
謝硯聽聞她這番說辭,皺皺眉頭:“你倒是想得別緻。”
“你以為,我若登臨帝位,便要肆意廣納妃嬪,三宮六院盡數收納?”
楚南生斜睨他一眼:“就算身居帝位,卻哪裡真的能自己說了獨算呢。朝野上下勢力糾葛,聯姻籠絡皆是常態。時日一久,自然佳麗滿堂。”
謝硯難得一見她隱含幾分賭氣的模樣,面上起了笑意。他也和楚南生一般,閒適往後一倚:“我若為帝,嫡子唯有你所出。縱使朝堂施壓,世家聯姻,我亦不會本末倒置。”
楚南生聞言,只覺他這番話,看似情深實則早已篤定日後三宮六院皆為常態,頓時氣上心來。
她不再多言,倏然起身,取過身側錦緞披肩,隨手攏於肩頭便要離去。
“誒?” 謝硯見狀,連忙伸手拉她,“好好的,怎的忽然動氣?欲往何處?”
“去探望我孃親。” 楚南生頭也不回,語氣悶悶徑直快步向外走去,秋水、長天忙不疊跟上。謝硯見她動了氣性,無奈搖頭,唇角噙著笑意,不急不緩趨步隨行。
暮色染盡庭院,晚風輕拂。
楚南生步履匆匆,察覺身後那道身影始終緊隨,心頭愈發不耐,驀然駐足,回頭蹙眉:“你一路跟著我做甚麼?!”
"護送長公主。"謝硯一臉坦然,"這宮裡路滑,萬一摔了,微臣心疼。"
"微臣微臣,你微個——"楚南生及時剎住,瞪他一眼,"你少來這套!"
謝硯從善如流:"那臣不來那套。臣來這套——"他伸手牽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卻讓她掙脫不得。另一隻手摟過她的腰,"南生,莫氣,氣太早了不划算。要真說起來,我前面有我兒,我兒前面還有渤海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