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誰承大統? 唯有一位庶兄渤海王...
楚南生昏睡期間, 王都之內已風雲翻覆,往日格局一夕變更。
謝硯自幽州調遣鐵騎入城後,當即以雷霆手段接管了王都周邊最後的三萬駐軍。這支京畿兵馬的統領本是蔡氏族人蔡行, 亦是戶部尚書蔡衡的堂弟。蔡、顧兩族常年爭奪王城兵權, 積怨深厚互不相讓。
此前顧延曾在皇帝面前進言, 懇請統領王都軍偷襲幷州、河北。其真實用意,一方面是誘導皇帝同意以楚南生為餌, 引誘謝硯北上。另一方面,也是心存僥倖, 若皇帝真一時糊塗同意投入兵力相助陸氏,他便可以將計就計,借戰事之名,趁機奪取蔡氏手中兵權, 從而獨掌王都武備。
謝硯麾下幽州軍雖非南征的主力軍, 卻也是浴血沙場的百戰之師。鐵騎列陣, 煞氣沉凝,周身裹挾著凜冽殺伐之氣。兵馬臨城之日, 蔡氏族人尚且心存僥倖, 暗中輾轉疏通,妄圖以百年世家威勢周旋保全兵權。可當親眼望見那支鐵軍森然肅殺、碾壓一切的氣勢時,所有僥倖與妄想盡數碎裂。蔡家深知大勢已去,不敢抗衡,只得俯首聽命。
至於章氏,本就是文臣世家, 素來不涉武事,無緣兵權紛爭。往日便與蔡、顧三足鼎立,如今見顧氏勢敗、蔡氏失權, 只作壁上觀,以求在朝堂變局之中保全自身門第。
顧延禍亂宮闈、唆使逆黨刺駕謀逆一案塵埃落定,顧氏三族盡被收押監牢。皇帝重傷昏迷人事不省,皇后腰腹受創纏綿病榻,朝堂群龍無首人心惶惶。
很快,謝硯借太后之名下旨肅清逆黨,夷滅顧氏滿門。詔令一出,滿朝文武無人敢置一詞。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劉氏皇權已然搖搖欲墜,這天下江山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要改姓易主,由劉入謝。
王都兵權盡數落定,內外防務皆由謝硯心腹掌控,安全上再無隱患。但是,舊臣世家仍然眾多,還有待將來慢慢梳理。他心中牽掛楚南生,不願讓她久居這是非之地,決意帶她返回豫州安心待產。
許都風物安穩,水土溫潤,起居膳食皆有可信之人照料,宜養身安胎。加之謝峻醫術超凡,府中女眷齊備,產婆、乳母均可提前妥善安置,方方面面都比王都讓謝硯安心。
這日,謝硯正和李典商議出行章程,擬定啟程時日。殿外有內侍躬身入內,稟告皇后宮中內官前來懇請謝硯移步相見。
謝硯頷首,隨內官前往皇后宮中。
皇后程綰腰部遭銅爐重創,難以起身行走,只得斜倚在鋪著軟絨錦墊的榻上。她雖面色素白,看上去滿腹憂思,眉宇間一國之母的沉穩卻依然不變。二人相見略作寒暄,省去虛禮客套,程綰直入正題:“今日邀世子前來,有一事相求。陛下重傷昏迷已有數日,太醫院一眾御醫輪番診治皆束手無策,只說病情兇險生機渺茫。”
說到此,她深深嘆口氣,眼底掠過真切的焦灼與憂戚,語氣裡既痛苦又還懷有一絲僥倖,“我知曉南生妹妹醫術卓絕,故此,想勞煩妹妹為陛下看一看,盼能添一線轉機。”
頓了頓,她又解釋:“我聽聞妹妹已然有孕,本該安心靜養。我若是直接去求她,她心軟,縱然身子不便怕也會勉為其難。若硬撐著為陛下診治,傷了自身與孩子就不好了。故而先尋世子商議。”
謝硯微微點頭,神色淡然:“娘娘憂心陛下,情理之中。容臣與公主相商,必會盡快給娘娘一個答覆。”
辭別皇后,謝硯折返永寧殿,將程綰所求之事說與楚南生。
楚南生聞言,眸色黯了黯,卻還是說:“皇兄終究是一國之君,縱然我對他心寒失望卻也不能坐視不理。明日,我便請上衛大哥一起去給他診治。”
次日一早,宮人便奉皇后之命前來接引。皇后無法行走,由宮人以軟榻抬行。而謝硯則陪在楚南生身側,衛玄寧隨行在後,一眾人默然前往皇帝寢殿。
皇帝宮中藥氣瀰漫,死氣沉沉。帝王臥於龍榻,面色灰敗依舊昏迷。
楚南生走到榻旁,伸手探在皇帝腕間。那日,皇帝雖僥倖躲過銅爐直砸後腦的致命一擊,卻也遭了重創——那銅爐裹挾千鈞之勢,擦過帝王鬢側後,重重砸在他的肩頸與鎖骨之處,力道未減,又一路下滑,將他狠狠壓倒在地,隨後才翻滾開。待皇帝被送回天子寢殿,便昏了過去。又過了半日左右,沉睡不醒的皇帝甚至開始咳血。太醫才知他的一根肋骨大約因斷裂刺入了臟腑。
楚南生望切了半天,回頭慘淡望向衛玄寧。對方會意,也上來替天子檢視。片刻之後,他神色凝重搖搖頭,緩緩退至一旁。
御醫所言非虛,此番重傷早已傷及根本,藥石難醫,病榻上的帝王至多隻剩兩三月光陰。
皇后聞言,再沒了指望,淚水奪眶而出。
楚南生心底也漫起一陣難言的悲涼。
她自幼孤苦,無父無母,伶仃長大。而這位帝王,雖然後來身居九五,坐擁天下,命運實則與她殊途同歸。幼年失了母親庇護,先帝素來厭惡,手足t兄弟姊妹皆欺凌排擠他,一生活得懦弱壓抑,即便後來貴為天子也不過是權臣傀儡。
縱然過往種種令她對這位皇兄滿心失望,可念及他半生孤涼、身不由己的苦楚,終究難免感同身受,生出惻然。
眾人各懷心事,默然退出皇帝寢殿。
想來是在帶楚南生探視皇帝之前,皇后便已做足了心理準備。她本就是個沉穩的人,很快便勉強壓下心中悲慼,神色漸趨平復。一行人默然前行,忽聽她緩聲開口:“前方便是永寧殿了吧?既然順路經過,便叨擾二位,容我入內稍坐片刻。”
宮人依命抬著軟榻入了永寧殿。衛玄寧深諳分寸,一入院內便主動躬身告退。
程綰不便站立依然坐在軟榻上,她抬抬手,侍婢們紛紛退下,殿中只剩謝硯、楚南生與她三人。環視內室一圈,目光落回二人身上,程綰緩聲發問:“妹妹打算何時動身離開王都?”
楚南生回答:“便在這一兩日之間。世子坐鎮江東,前線戰事吃緊不宜久離。先前悄然北上尚且好說,如今天下皆知他身在王都,則容易生出變數。”
“那妹妹此行,欲去往何處?”
“我與世子商量先去許都靜養待產。”
程綰眼神緩緩流轉,先看看神色平和的楚南生,又望向周身沉斂、深不可測的謝硯。
對於謝硯這種人,最好不要繞彎子。
程綰收斂目色,毫無迂迴遮掩,直白道:“事已緊急,我便開門見山,不做虛言。”
“陛下龍體衰敗時日無多,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膝下無皇子,唯有一位庶兄渤海王,聽聞常年纏綿病榻體弱多病,根本無力承繼大統。不知妹妹與謝少使君,心中是何打算?”
楚南生長於山野,從小學習醫道,性情雖通透卻更純粹。即便她追隨謝硯後所見也皆是沙場鐵血,對於深宮權鬥、朝堂博弈全然陌生。驟然聽聞這般關乎江山社稷、皇權更疊的問題,她一時無措,下意識轉頭望向身側謝硯。
謝硯垂著眼簾,神色無波,語聲漠然疏離:“皇后娘娘此言應當問詢朝中三公九卿、文武諸臣。我不過豫州牧世子,縱然有幸迎娶公主,也只是一介臣子,這般關乎國本的大事,絕非我能夠妄議決斷。”
他無從揣測皇后真實用意,言辭謹慎,刻意劃清界限。
二人默然對視,氣場交鋒,不相退讓。謝硯鷹視狼顧,一身霸主鋒芒,威壓逼人。程綰身居後位,沉靜隱忍,心智深沉。謝硯不由暗暗感慨,程綰確有幾分氣魄。劉弼當年何以能迎娶這般女子為妻,殊為難得。
程綰看透謝硯心中戒備,幽幽一嘆,率先開口:“少使君不必處處提防,我今日並無試探之意,更無設局之心。”她目光落定楚南生小腹,“陛下一旦崩殂,朝中諸臣或許會提出迎立渤海王登基。但他並不能掌控大局,縱使勉強即位也坐不穩江山。我有一策,想請二位斟酌權衡。”
“妹妹暫緩去往許都。若陛下不幸崩逝,便請妹妹以公主之尊,暫攝朝政。待到妹妹誕下孩兒,便立你與世子的嫡長子為大統新君。”
話音落下,她轉頭直視謝硯:“謝少使君,以為如何?”
不等他回應,程綰繼續剖析利弊:“明人不說暗話。尋常宗室藩王登臨帝位,就不說世子未來拿下江東後的態度,即便以謝家今時今日的實力,謝少使君會答應麼?”
“若是屆時少使君自行取而代之,雖無人能擋,卻終究難逃篡朝奪位的千古罵名。南生身為前朝公主,他日夾在新舊兩朝之間,亦是尷尬難安。”
“可若是由你二人之子承繼大統,身兼劉、謝兩族血脈,承劉氏宗廟,得謝氏輔佐上安宗室、下鎮世家、內穩朝堂、外懾四方,方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坐穩萬里江山。”
程綰笑一笑,看著目瞪口呆的楚南生和眼中風雲變幻外表卻寧靜、不置一詞的謝硯。她知道如果不說出自己所求,讓對方覺得她也有所圖,是換不來謝硯一句實話的。
因此,她繼續說:“我早已習慣了深宮多年養尊處優,不願將來再回到偏遠苦寒的臨羌之地茍活,更不想我的女兒阿嬋過那種日子。我要保她公主尊號,一世安穩榮華、無憂無虞。我便伴著阿嬋度日,餘生富貴安穩,足矣。”
謝並非沒有想過以子嗣穩固朝局、平衡新舊勢力的法子,卻萬萬沒有想到,身為當朝皇后的程綰竟也這般當斷則斷,取捨之乾脆令人歎服。
“皇后娘娘,好魄力。” 謝硯緩緩開口,語氣裡竟有幾分由衷的肯定。
他正欲說甚麼,門外忽而傳來細碎的低語。
謝硯周身溫和盡數褪去,殺氣瀰漫開來。他冷冷開口:
“何人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