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久別重逢 若是個女兒,你便不喜愛了?
"南生!"
那熟悉的聲音帶著巨大的惶恐, 像是穿透晦暗而來。楚南生想要回應,卻覺四肢百骸都被抽空,意識如斷線的紙鳶, 直直墜入無邊黑暗。
她做了很長的夢。
夢裡是荊楚山的早春, 師父揹著藥簍走在前面, 她踮著腳去夠枝頭的槲寄生,有露水打溼了袖口。轉瞬, 是更小的時候,她纏著師傅問:“師傅, 我阿孃在哪兒?”,師傅卻在昏黃的燭火下輕輕拍她的背,哼唱一支奇怪的小調。
再後來夢境便亂了,刀光劍影, 前路模糊....
直到, 有人將她攬入懷中。那懷抱帶著風塵僕僕的凜冽, 卻又那麼溫暖。她無意識地抓著這個懷抱,卻又聽見似乎還有人也在遙遠的地方喚她:"南生, 南生。"
是衛玄寧的聲音。她想回應, 卻睜不開眼。
"……脈象浮而無力,是驚懼之症。加之迷香……"那聲音似遠似近,"……幸好 ……"
再後來,她時而沉睡,時而做夢,夢中有人在輕輕撫她的額髮, 指腹帶著薄繭,動作柔和珍重。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楚南生在一片昏暗中緩緩睜開了眼。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盞跳動的燭火, 移動視線,她看見了謝硯。
謝硯靜靜斜倚在她身邊。那張素來冷峻的面容帶著幾分倦色,下頜泛著淡淡的胡茬,眼下也有暗青。應當是剛洗漱過,他身上穿著乾淨的中單,髮絲還散著潮意。可那雙眼睛卻一瞬不瞬,落在她臉上。
"夫……君?"楚南生要撐起身。
"別動。"謝硯的聲音很低,小心翼翼按住她,"你胎象不穩,需靜臥。"
楚南生怔了怔。
她低頭,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眼望向謝硯:"你……知道了?"
"傻瓜。"謝硯忽然俯身,將她整個人納入懷中。他的手臂收得很緊,聲音悶顫在她髮間,"有孕在身,為何要瞞我!"
楚南生被他抱得有些悶,卻捨不得掙開。"孩子……"她反手圈住他腰身,"孩子怎樣?"
謝硯將掌心覆上她的小腹,"無事。"他平復了情緒,"他只是受了驚,好好將養便好。"
楚南生舒出一口氣,回憶湧上,恐懼的餘韻尚在。她想起昏迷前殿中的混亂,想起陸葳癲狂的眼神,想起劉殊倒在她腳邊的樣子。
謝硯立刻察覺到她的情緒,將人重新按回懷中,大手一下下撫她後背:"不怕了,我在。顧延一黨已盡數下獄,顧家的蚊子都飛不出來,沒事了……"
"阿殊呢?母親如何?"楚南生不放心,從謝硯懷中探出頭問,"還有陛下和皇后,陸娘子她——"
"太后無妨,劉殊也活著,陛下傷勢沉重,太醫尚在救治。"謝硯的聲音冷下來,"陸葳……"他頓了頓,"她已死了。"
楚南生想起自己昏迷前聽見銅爐落地的那一聲巨響,這麼重的器物,陸葳一個女郎居然舉起來,說砸就砸了。可見心中恨意滔天!她沒再多問,只默默將臉埋進謝硯的頸窩。
謝硯低頭親吻她發頂,又吻她額角,最後將唇貼在她耳畔,低低呢喃:"都是我不好,來得太晚,讓你受驚了。"
楚南生閉上眼,自小她便是個獨立的人,雖然有師傅疼愛、教導,卻也儘量處處周全懂事。可此刻靠在謝硯懷裡,聽他將無關的責任都攬在自己頭上,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拘謹忽然就鬆了,竟生出幾分脆弱。
她像小狗突突那般用鼻尖蹭他的衣襟,囔囔著說:"有一刻,我以為…… 見不到你了。"
謝硯一怔,片刻將她稍稍鬆開。他抬起她的臉,迫使她望進自己眼底。那雙像是熬了好幾個不眠夜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
"楚南生,"他一字一頓,"我謝硯此生,上窮碧落下黃泉,絕不會再讓你獨自面對這些。你記著,記牢了。"
有淚水順著驟然一酸的鼻腔湧上,模糊了視線。楚南生想起很多年前,岱蒼山裡那個渾身是血的青年,也曾這樣灼灼看著自己。原來從那時候起,他二人間的羈絆就已經照映進了彼此的宿命。
"我記住了。"她伸手劃過他眼底、撫上鬢髮,"你來了王都,江東戰事……"
"有長舟他們。"謝硯截住她的話,握著她的手貼上自己臉頰,"我來王都前已部署妥當,陸謀佔不了便宜。"說著,他另一隻手又探上她小腹。
楚南生將手覆上他手背,兩人隔著薄薄的寢衣感受那個尚未顯現形態的小生命。
\"你要當阿爺了,高興麼?"
“高興。” 謝硯覺得自己的眼眶發澀,不想被她看見於是將額頭抵上她的。可是呼吸交纏間,楚南生還是感覺到他壓抑而發沉的呼吸。
"謝子淵……"
\"讓我緩緩。\"他悶聲說,"讓我緩緩,南生。我一路殺進來,看見你倒在地上,陸葳那個瘋女人就在旁邊……我不敢想,若再晚一步……"
楚南生沒有說話,抬起手抱住他。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地敲在窗欞上。
過了很是一陣子,謝硯才再度開口,"你知道我把衛玄寧帶來了麼?”
楚南生忍不住嗔他:“我感覺好似聽到過他的聲音,衛大夫腿腳不便,你如何好讓他長途跋涉...”
“我要給你個驚喜。”謝硯卻笑了,說著起身走到門口吩咐,“告訴衛大夫少女君醒了,請他來一趟。”
門外有人應聲而去。
謝硯回身重新坐回榻邊。楚南生此刻終於從情緒中緩過來,腦子清明瞭一些,她輕聲問:“你怎麼會突然來王都?”
謝硯嘆了口氣:“我收到白展的密報,顧延在陛下的默許下,安排了陸葳入宮意圖挾持你脅迫我離開江東湖,給陸謀喘息之機。”
楚南生聞言有些驚訝隨即又瞭然,一絲深深的失望與悵然油然而起。她一直以為,皇帝雖懦弱,內心還是柔軟的,對親人也很在意。卻沒想到,他會拿自己當作棋子,置她性命於不顧。
謝硯看著她眼底的失望,心中不忍,但也不得不讓她直面權力鬥爭的殘酷,繼續說:“其實,陛下或許本意只是想誘我北上“圍魏救趙”,趁機讓江東恢復些元氣,坐收鷸蚌相爭之利。他的謀劃不算差,可終究是看不透天下大勢,也識人不清。”
他語氣冷了幾分:“顧延那小兒,想要的從來都不是讓我耽誤軍機,而是我的命。至於陸葳,不過是他手中一枚瘋癲的棋子。”說到此處,他的聲音裡滿是自責,“讓你和孩子陷入了險境,都是因為我之故。”
楚南生搖了搖頭,溫聲安慰:“不怪你,是我自己要留下來。況且,我也沒事,孩子也沒事。”
謝硯的眼神沉了沉說:“我聽長天說,你一早便發現太后的情況有問題,為何不讓李典護送你離開王都?你若是怕路途遙遠動了胎氣,去許都找父親和四叔也是好的。”
楚南生輕嘆口氣:“母親大病,我如何能不顧她,獨自拔腿就跑?況且,離開王都的一路上,他們在暗,我們在明,想要下手,有的是機會,與其倉皇逃竄,不如留在宮t中見機行事。”
說著,她好奇向謝硯:“陛下至今昏厥未醒,皇后也臥床不起,你是如何能順利拿下顧延闔府的?你來之前,有一波身手很好的黑衣人想要擄走我,若非陛下突然出現,恐怕真要著了他們的道。現在想來,他們應該就是顧延的人。”
謝硯眼底閃過霸氣,語氣卻淡淡:“我當初同意送你來王都,一則是不想忤了你探望太后的心意。二則是覺得,跟著我攻打吳郡,對你太過漂泊。可若是知道你有孕,我怎麼也不會讓你踏入王都半步。至於顧延,”他輕哼一聲:“我北上路過幽州時,順帶拎了支幽州兵碾進王都。別說只是抓一個顧延,便是屠盡王都貴胄,也不過是刀起刀落的事情。”
楚南生聽完有一瞬無語,半晌,心中暗自感慨,實力是碾壓一切的資本,自己的思維方式終究還是少了這份霸氣,先前的種種糾結與謀劃,原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竟顯得無比幼稚與墨跡。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衛玄寧便走了進來,楚南生看見他眼中滿是驚訝 —— 他的步伐雖還有些微滯,卻已與正常人相差無幾,再也不是往日坐輪椅的模樣。
楚南生張著嘴坐了起來:“衛大哥,你的腿……”
衛玄寧知她會驚訝,笑著說:“託林師傅的福,他醫術堪稱神仙下凡,將我的腿治好了大半。南生你看,”說到這裡他在楚南生面前轉了一圈,“如何?我可是非常滿足了,或許日後,還能再好些。”
謝硯坐在一旁,見衛玄寧如此得瑟,還喚楚南生閨名,而非“少女君”,暗暗向他投去一個嫌棄的眼神。
好在衛玄寧貫來寧靜淡泊,很快他就一如既往的沉靜下來,上前給楚南生診脈。片刻後,他開口:“南生身體底子好,並無大礙,只是連日來勞心勞力,又受了驚嚇,略有些虛了氣血。一會兒我給你開個補氣血的藥方,再讓長天姑娘給你灸上幾日,便能恢復過來。”
楚南生聞言,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抬手給自己號脈——衛玄寧從頭到尾,都未提及孩子的情況,讓她擔憂有甚麼不好。
衛玄寧見狀,立刻意識到自己只關注了楚南生本人,卻忘了她作為母親的急切,連忙補充道:“南生你放心,小世子安然無恙,脈象沉穩有力,日後定是個康健的好孩子。”
言罷,他知道二人需要時間消化他的暗示,很自覺的抬手示意長天隨他移步殿外細述艾灸的諸多細則。
待二人走後,謝硯瞬間笑了起來,聲音朗朗、意氣風發。衛玄寧的意思很明白,這是個男孩,他謝家後繼有人了!再也不會面臨天天被催著生繼承人的煩人境遇了,他高興地伸手將楚南生又攬入懷中,盤了半天。
楚南生七手八腳把他推開:“看你歡喜的,若是個女兒,你便不喜愛了?”
謝硯忙正了神色:“喜歡!怎麼會不喜歡?你我的骨血,無論是男是女,都是我的掌上明珠。” 他換了副遺憾的樣子,“這次沒能得個像你的女兒,我倒是有些傷心。不過也無妨,待有了嫡子,日後我們再生他十個八個女兒,都像你,個個嬌俏可愛,好不好?”
楚南生抬手捶他一下,也笑了起來。
謝硯的到來讓楚南生徹底放鬆下來,她終於睡了有孕以來最安穩的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