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互生嫌隙 她竟敢揹著他擅自處置他的人
李典離去不久, 暮色便已沉沉壓下。
永寧殿內,宮燈初上。楚南生剛用罷晚膳,正閉著眼睛輕揉眉心緩神, 殿外有腳步聲傳來, 接著是侍女恭敬的通傳:“長公主, 清成君殿下求見。”
楚南生睜開眼睛說一聲“快請”,就見劉殊快步往裡間行來, 邊走邊說:“阿姐,李將軍可曾將白日之事, 盡數告知你?”
楚南生拉著劉殊坐下,微微頷首:“他已說過了。”
劉殊眼眶瞬間紅了,她攥緊了帕子,焦灼說:“可這是誰幹的呢?母后身邊伺候湯藥的醫官有三位, 難道他們竟是串通一氣麼?”
“倒也未必。” 楚南生緩緩搖頭, “若真串聯, 陣仗太大反而容易露出端倪。但說他們全然未覺母后病情蹊蹺,絕無可能, 只是各個都明哲保身不開口而已。太醫所開之方, 怎麼看都並無差錯。”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給母后侍疾的人並不止太醫院的醫官,還有熬藥、配藥、送藥的醫女、女官,洋洋灑灑一大群人。”
說到此, 楚南生又抬手揉揉額角才開口:“但說到底,太醫也好,醫女也罷, 不過都是工具而已。”
劉殊順著她的思路呆呆想了想,忽然,滿是驚恐地拉起楚南生手說:“阿姐,我…… 我實在不知是誰敢對母后下手。按理說,此事應當即刻稟告皇兄,由他徹查。可是……” 她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我忍不住懷疑,這幕後黑手,會不會…… 會不會是皇兄本人?”
這話一出,資訊含量就大了。
楚南生看著劉殊發白的面色,知道她是在懷疑皇帝故意製造太后病重的假象,以便將自己引入王都有朝一日牽制謝硯。
沉默良久,楚南生拍拍劉殊肩頭說:“莫怕,也許並非是皇兄。你想他若真要借母后的由頭將我從南邊招來,只需勸得母親裝病虛言哄騙於我,不必真的對母后下如此手段。”
劉殊似鬆了口氣點點頭,淚水終於滑落,卻不敢放聲,只咬著唇:“若不是皇兄,我心裡還能稍安。阿姐,那咱們立刻將此事告知陛下,求他派李將軍護送你離開這危險的地方吧!”
楚南生聞言,發出一聲輕卻疲憊的嘆息。她看向劉殊,眼神複雜:“縱然此事大機率非皇兄所為,但你覺得,以皇兄、皇嫂如今的心思,會放我離開麼?”
劉殊一噎,眼眶更紅:“阿姐,這實在可怕!這般明晃晃的陰謀與算計,竟連半點破解的法子都沒有。”
楚南生望著眼前這命運多舛的阿妹,神色惶惶似受驚的貍奴般。念及今日午後之事,她心中也有些感念 —— 這阿妹為護自己,竟連皇兄也暗生疑慮。於是伸臂將劉殊攬入懷中絮絮安慰。
待殿劉殊平靜了神色離開永安殿後,一切重歸寂靜。疲憊與孕反一同襲來,楚南生只覺陣陣噁心,她撫著胸口歪在軟榻上歇下。長天入內,輕手輕腳取來錦被為她蓋上。她跟隨楚南生學醫已久,早已從她行為上細微的變化與日漸謹慎護的態度中,窺出了一些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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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城南一隅,有一藥鋪,門面素樸,與尋常市井店鋪別無二致。但在這藥鋪後院,有一間隱於暗處的密室,其內燭火搖曳不定,光線映照在壁上顯出人影交錯。
白展站在一簡陋案前,臺上鋪著一張手繪圖,其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色記號。他指著圖中幾處分析:“三家勢力之中,蔡、章兩家,諸事皆有跡可循。蔡家暗中在冀州、幽州等地囤積漆器、香料謀利。章家則將染坊生意開到了幷州、鄴州,觸角早已伸出王都進入謝氏地盤。且章家長房、二房,目前都有子弟暗中依附我謝軍。”
他話鋒一轉:“唯獨顧氏……”
“關於顧氏,其行事外在“清正”,表面上找不出多少破綻。” 白展的指尖在 “顧”字上敲敲,“在這王都裡‘乾淨’得過了頭。”
一旁李典鎖著眉頭,沉聲道:“若是顧氏... 顧氏與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愁,不但如此,還和長舟好似同宗。為何會死了心眼與我們抬槓呢?”
“因為利益。” 白展說得斬釘截鐵,“顧、蔡、章三家,唯有顧氏,是以王都及周邊的膏腴土地為主要財源。他們最害怕的是朝廷顛覆,若有那麼一日,其勢力必會被重新劃分 ... ”
李典思索片刻點點頭,白展又丟擲一個訊息:“對了,你前些日子提到的那名叫阿列的醫女,昨日溺亡在御花園的錦鯉池中了!”
他眼中寒光閃過:“這個阿列當是並無家小,因此昨日傍晚她的屍體從宮中拉出來後便放在義莊了。我的人趁夜去義莊複驗,發現她後頸處有一個極細微的針孔,應是淬了劇毒的暗器所致。”
說著,白展從袖子中取出一個小盒,開啟,裡面放著一縷細小的絲線,“在阿列的屍指尖縫裡,發現了這樣一根絲線。經辨認,這是江東特產的‘吳綾’,而且,是專供陸氏使用的‘隱紋綾’!”
李典瞳孔驟縮:“所以…… 以太后為誘餌引少女君來王都的,恐怕是江東陸氏背後主使?”
“十有八九。” 白展點頭。
二人商議完畢,李典率先踏出藥鋪大門。他習慣性地掃視四周,忽然,對面牆角處一個婢女身形眼熟,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凝神細想,腦中瞬間閃過t一絲記憶 —— 那不是陸大娘子投奔主上時,身旁帶著的那名叫平樂的貼身侍女麼!
李典當即便要跟上,然而腳步剛動,再看向前方時,那女子竟如同鬼魅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典望著空無一人的街角,幾乎疑心自己眼花了。他心下暗道可惜,但既然人已不見,只得悻悻折返。
而瞬息間消失不見的平樂,此刻正被一高手提拎著,一路起起落落,不多時便回到了一處宅院。宅院深處,司空顧延面對著心頭百般疼寵的白月光陸葳,此刻竟動了真怒。
“我們的目的,是借那醫女牽制謝硯,而非取她性命!”顧延臉色鐵青,指著陸葳斥責,“你分明本末倒置!毒死楚南生於我們眼下的大計有半分益處嗎?”說到此,他話鋒陡然一轉,三分涼薄的看著對方譏諷,“還是說,你執著於除掉那醫女,是放不下當年謝硯棄你選她的仇怨,想借此時機了卻心中那點不甘?”
陸葳被激起了氣性,往日裡她本就看不上顧延道貌岸然,此刻實在壓制不了氣性,不甘示弱嗤笑一聲,反唇相譏:"你別忘了,阿列已經暴露了!若非我陸家搶先動手,謝硯的人遲早要查到她頭上,到時莫說甚麼大計,你我都得陪葬!"
她的話刺激了顧延的自尊。
“阿列是我的人!她的生死,需得我說了算!” 顧延拍著桌子怒不可遏,“你陸氏既然手眼通天,何不直接去殺了謝硯,奪了天下!到時候你就是長公主,把那個鄉野醫女踩在腳下豈不快哉?還找我顧延幹甚麼?”
顧延嘲諷完,又想自己竟然和一介無知婦人爭執長短,簡直是羞恥。他不願再多說,又放了幾句狠話,甩袖而去,袍角掃過案几,帶落半盞涼茶。
行至院外,他心緒難平,回望密室方向,初見陸葳的模樣又浮上心頭 —— 彼時在他眼中,她是身世堪憐的名門嫡女,才情卓絕,是不可褻瀆的江南煙柳。可誰曾想,那一身婉約乖順,原來是精心偽裝的假面,她竟有如此膽色,敢揹著他擅自處置他的人。
此刻再想,當初陸葳一介未出閣的小娘子,為甚麼會“病逝”於謝家地盤而非陸家吳郡?大抵是她投奔於謝硯,結果又因自作主張的強勢性子導致了謝硯的厭棄。
顧延閉一閉眼,心中掠過懊喪。
與顧延不歡而散後,陸葳幾個深呼吸盡量平息了情緒,獨自走出密室。剛一抬頭,看見顧延的近衛長並未跟隨顧延離開,而是一臉寒意地盯著自己的侍女平樂。
見陸葳出來,那近衛長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語氣沉涼:“大娘子,請約束好您的侍女。她方才暴露在了謝將李典的視線中,若不是我們奮力周旋,恐怕李典已經循著蹤跡摸到此處了。”
話音落,那近衛長再度一禮,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陸葳臉色陰沉站在原地,胸腔裡怒火翻湧又無處發洩。
而顧延憤然離去的身影,盡數落入了不遠處一人眼中。
白展目光微眯。他早於李典發現了平樂,只是與李典站在明處不同,彼時他隱於暗處,未曾暴露,那高手擄著平樂縱身從李典眼前逃脫的一幕他看得分明。白展的身手自是無法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跟蹤那人查到此處,但他是吃哪口飯的?豈會不在密室周遭布控?是以,雖他自己跟不住,沿途卻有暗衛、眼線接力盯住了平樂的路線。
很快,白展便循著標記尋到了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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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楚南生照舊入太后宮中侍疾。
在她的調理下,沒了那隻翻雲覆雨的手暗中攪弄,太后氣色大好,正倚在榻上聽皇后說些宮闈趣事。見楚南生進來,太后笑著招手:"南生來得正好,皇后剛說得了時下新進貢的荔枝要給永安殿送上一筐。"
楚南生給荀氏和皇后行禮,唇角彎出弧度:"南生謝過嫂嫂了。"
話音未落,一名宮娥循例捧著滾燙的湯藥近前。
楚南生伸手去接,那宮娥卻忽然"啊"地一聲驚呼,腳下似被甚麼絆住,整個人向前撲去——
"哐當!"
藥碗脫手,褐色的湯汁直直朝楚南生潑來!
電光火石間,楚南生雙手交疊護住小腹立刻後退數步,後背貼靠上了廊柱。
藥汁濺落她腳前。
殿內驟然安寂。
楚南生默默放下雙手。抬眸時,正對上皇后那雙幽深的眼睛 —— 她的目光在楚南生小腹處停留一瞬,彷彿只是不經意的一瞥。同時起身走到楚南生身邊,拉著她上下打量,見她並無妨礙,轉頭看向跪地求饒的宮娥。
"這侍婢好生冒失。"皇后淡下臉色,"拖下去,杖二十。"
求饒聲被堵在喉間,宮娥已被拖出殿外。
"皇嫂放心,我無事。”楚南生理了理衣襟看向太后,“母親可嚇著了?”
太后擺擺手:"無妨,無妨,你沒事就好。"
小小的驚惶漸漸散去,風波平息。楚南生扶著太后重新倚靠下去,又順手為她攏了攏身上的錦被,輕聲安撫了幾句。皇后也重又拾起笑意,三人閒話幾句家常,不多時又有宮人端著新熬製的湯藥進來。楚南生起身接過藥碗,親自侍奉著太后飲下。
皇后見此情景,起身對太后與楚南生笑說:“兒媳今日叨擾母后許久,後宮諸事尚需打理,實在不能在母后這裡躲懶了。兒臣先告退,晚些時候再來看望母后。”
太后笑著頷首。皇后又對著楚南生點頭示意,便帶著身旁侍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