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宮牆疑雲 有人要害母后，要害阿姐！
夜色浸透宮闈, 皇帝在皇后的軟語寬慰下，終於漸漸卸下戾氣，安靜下來。當夜, 他便宿於皇后宮中, 羅帳輕垂, 燭影搖紅，滿室情意濃膩。
次日清晨, 內侍在殿外躬身請起，皇帝梳洗整冠前去上朝, 殿內這才復歸清寂。
待帝王儀仗遠去，程綰才折回殿內。她斜倚回鋪著雲紋錦墊的榻上，抬手招來自己的心腹女官，附耳吩咐：“去, 煮一碗避子湯來。”
那女官聞言一震, 四下看看並無他人, 開口勸道：“娘娘，如今陛下膝下唯有公主, 太后與朝中諸臣皆盼著娘娘誕下嫡子, 延綿皇家子嗣。娘娘又得聖寵，正是誕育皇子的絕佳時機啊！奴婢聽聞，先前太后康健之時，已暗中甄選良家子，預備充入後宮，若不是驟然病重, 這後宮之中怕是早已添了新人分寵……”
皇后聞言，目光t看向遠處虛空。
世人皆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當今天下, 還有多少所謂王土是天子說了算？可笑這王都之內，大家還在為了手中蠅頭小利爭得你死我活，他日若真有外人殺進宮牆，膝下若只有公主，或許還能求得一線生機。可若誕下太子，事情只會更加棘手。
不過，這番心思她如何能說？程綰只淡淡抬眼，語氣帶著不容置喙：“本宮自有成算，你只管去做，不必多言。”
那女官不敢再勸，只得斂衽躬身，輕手輕腳退下。
待程綰用畢朝食，又飲下避子湯藥，她用絹帕拭拭唇角淡聲問：“可知永寧那邊起身了麼？”
侍女躬身回稟：“回娘娘，長公主已往太后宮中侍疾去了。”
皇后也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本宮也當去給母后請安了。”
太后宮裡，楚南生正坐在太后榻前，有宮人捧著一盞剛煎好的湯藥上前，瓷碗冒著嫋嫋熱氣。這一次，她並未像往日那般親口嘗藥，只低頭細嗅藥氣、辨明味性，確認沒有異常才小心翼翼一勺一勺侍奉太后飲下。
湯藥剛喂一半，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皇后娘娘駕到——”
楚南生忙將碗放到案頭起身相迎。不多時，身著一襲繡折枝玉蘭煙霞宮裝的程綰緩步進殿。
她眉眼溫潤，看見楚南生笑著道：“永寧也在此。” 又移步至太后榻側，在楚南生方才坐過的錦椅坐下，伸手輕輕握住太后的手：“母后今日身子可舒緩些？”
太后微微輕嘆一聲，帶著幾分無奈說：“皇后有心了。我這一把老骨頭，已是風中殘燭，橫豎是拖日子的人，不打緊。你妹妹新婚燕爾，正是該守在夫君身邊的時候。你替我勸勸她，讓她早些回豫章去，好好過日子才是正理。”
皇后笑起來：“母后說的哪裡話。阿妹千里迢迢奔回王都就是為盡孝，不見您康復如初，如何肯安心離去？再說如今謝少使君那邊兵戈未歇、戰事兇險，阿妹留在宮中反倒安穩些。”
太后聞言，也只得默然一嘆，不再多言。
不多時，皇后稱不打擾太后靜養，起身告辭退出了寢殿。
待皇后離開，楚南生取過隨身藥箱中，欲要為太后施針。荀氏卻抬手按住她，又示意近身侍婢盡數退下。
寢殿之中，只剩母女二人。
太后將楚南生拉到身旁，她看著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掏心窩地說：“南生，聽阿孃一句勸，儘早回謝硯身邊去吧。這王都不是善地，說句人心險惡不為過。阿孃這一生困在深宅後院，看夠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雖眼界不高，卻也分辨得出來你皇帝阿兄與皇后，對你並非全然親厚。他們背後藏著甚麼心思，娘不願細想，也想不明白。”
她頓了頓，泛起深深地疲憊：“阿殊她沒有退路，命運早已被束縛，將來如何只能聽天由命。可你不同，你有大好前程，不要在此地冒險。保全自己，穩固你在謝家的地位才是最要緊的事。”
楚南生緊緊回握太后的手，鼻尖微澀。
“說來，我本就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太后的聲音發顫，眼底泛起淚光，“你自落地便離我身邊，未能得我一日照料。便是你皇帝阿兄，我也無法親手撫養長大。深宮苦寒，步步驚心，有我這樣一個拖後腿的母親，他能平安長大，已是不易……”
荀氏分明已看清皇帝的涼薄自私，可為人母親，心中有對兒子的愛與虧欠，於是總歸要處處替他尋理由、做開脫。楚南生心中理解，因此輕輕應著。
宮殿之內，母女二人執手依偎，喁喁私語。殿外廊下，清成君劉殊獨自一人款款行來，她身著一襲淺綠軟緞宮裝，衣料雖為華貴的竹枝錦，但比起王都女眷動輒金線繡錦、珠玉綴身的張揚，顯得十分素淨。在處處講究奢靡排面的皇宮裡，反倒透著一股不與俗流的剋制。
剛至殿外，劉殊便見太后貼身的方姑姑帶著一眾侍婢，盡數立在廊下而不是在內伺候。她心頭微訝，上前笑著問道：“方姑姑，你們怎的都在外頭候著？”
那方姓女官連忙斂衽行禮，笑意謙和：“回殿下，太后正與長公主說體己話，吩咐我們在外候著不許近身打擾。”說罷，便要轉身入內通報。
劉殊連忙伸手攔住她：“無妨，母后既與阿姐說體己話便讓她們盡興，我四處去逛逛稍後再來便是。”
她笑著轉身離開，貌似毫不在意，實則一路心事沉沉。
母后不知在和阿姐說甚麼，竟然連方姑姑都不讓在屋內待著。她蹙眉思考，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太醫院設於後宮的值守醫署。
此處本就在皇宮一隅，但日常皆有醫官往來，不算甚麼偏僻無人之處。但不知為何，此刻卻竟連半個人影都無，寂靜得反常。劉殊從思索中回過神來，心中隱隱不安，正要轉身離去，殿內忽然傳出一段低語。
一個女聲帶著幾分忐忑與疑惑：“前幾日長公主侍奉太后服藥前都會親嘗，還好我不曾動手腳才未曾被她察覺。只是奇怪，今日她只聞不嘗，不知是何緣故。往後這藥方，還要照舊嗎？”
一個男聲冷硬響起：“不必。太后本就是引魚上鉤的餌，如今魚已入網，她的死活，不值當我們再冒風險。”
無意間聽得這等誅心的話，劉殊渾身一寒，如墜冰窟。她伸手捂住砰砰亂跳的胸膛，恐懼讓她的呼吸都變得急促。
有人要害母后，要害阿姐！
她驚得魂魄不屬，慌亂後退時腳下不慎踩碎一截枯枝，“咔嚓”一聲輕響，劃破了周遭的死寂。
屋內對話驟停，接著，劉殊從窗紙上的剪影看出有人抽了一把劍就往外走來。她退無可退，背靠假山，心膽俱顫之際，一道黑影掠至，來人一手捂住她嘴一手將她一攬。劉殊只覺那人似乎足尖點了點地，就帶著自己飛越假山，又翻過高高的宮牆，遁入一片竹林之中。
確認周遭安全後，那人緩緩鬆開手。劉殊回頭一看，見此人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隨楚南生一同入王都的大將李典。他二人曾在黃州有過幾面之緣，因此彼此間也算識得。此時，李典對劉殊抱拳一禮：“事發倉促，某行事唐突驚擾了殿下，還望殿下海涵。”
劉殊連忙屈膝回禮，聲音仍帶著幾分顫抖：“多謝李將軍相救。將軍……將軍可曾聽見醫署內的話？他們……他們要害母后與阿姐！”
李典面色沉冷緩緩點頭：“某聽得一清二楚。殿下且先鎮定，回去之後不要慌張，只若無其事便可。太后心性單純，經不起驚嚇，此事暫且不必告知她。長公主那邊，某自會去稟報。”
劉殊定了定神，點頭說好，又整理衣容與李典告辭，轉身離去。
永寧殿內，楚南生正臨窗執筆，案上鋪著素箋，正給謝硯寫信。
紙上一行字剛寫過半——“夫君安否？有一事要告知夫君，我已有孕……”
她握著筆，怔怔地看著那行字。沉思片刻，終是將信揉作一團。謝硯如今在前線壓力如山，她若此時告知有孕一事，恐怕會令他分心牽掛，還是暫且瞞下為好。
正沉吟間，內侍輕步通傳，李典求見。楚南生收起心緒，命人傳他入內。
李典一來便將適才劉殊遇險一事告訴楚南生：“某已暗中傳信給白統領，請他嚴查線索，務必找出幕後黑手。”
楚南生垂眸思索，暗中給太后下藥、引她來王都……究竟是甚麼人在謀劃這盤棋？是時而懦弱、時而陰測的皇帝？還是深藏不露的皇后？或是另有潛藏勢力在窺伺而動？他們下一步計劃又是甚麼？
楚南生揉揉眉心對李典說：“此事，暫且不要告知你家主上。他前方戰事分身乏術，不能再為這等宮闈瑣事分心，免得誤了大事。”
李典聽得一陣憋屈，粗聲粗氣地嘆道：“媽勒個巴子，這破地方巴掌大點，齷齪事倒一堆！依某之見，不如即刻護送少女君回豫章去，遠離這是非之地，省得提心吊膽。”
他心中暗恨，他日謝軍長驅直入，踏平王都，管他甚麼陰謀詭計，在絕對實力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不堪一擊。只是楚南生身為長公主，身份特殊，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他不能明說。
楚南生也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危險，但此時離開還不是時候。
“李將軍可暗中籌備一條穩妥的退路，只是此事急不得，從長計議便好。” 她輕嘆一聲，“其一，母t後安危未定，她的治療已過半，我不能就此棄她不顧。其二，敵在暗我在明，不知道對方是誰的情況下貿然離宮，恐非萬全之策。其三，陛下與皇后，恐怕未必肯輕易放我離去。”
還有一層隱情才是最最關鍵的一點，但她不便明說，只緩緩抬手輕撫小腹。
她身孕不足三月，胎象尚未穩固，長途顛簸極易動了胎氣。更何況，軍營前線兵戈交錯，環境惡劣，她總不能在前線生產。何去何從，她需要時間，認真籌謀。
李典不知楚南生身懷有孕，聽她所言覺得有一定道理。而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他私心裡覺得讓楚南生深刻地看清這深宮人心涼薄，對主上待她的好有更深體驗也是美事一件。
這麼想著，李典點點頭：“既如此，某便再加緊防衛，重新調整佈防，將永寧殿守得滴水不漏，絕不讓少女君受半分傷害。”
說罷，他便拱手退下。行至殿外，他想了想轉身招來秋水、長天，再三叮囑她二人侍候少女君出入各殿都務必謹慎小心，不可有半分疏忽。
另一邊，劉殊回到長樂宮附近，強作鎮定，臉上掛著笑意心底卻惶惶。這皇宮之中，人心叵測，竟無一人可信，連母后的湯藥都能被人動手腳。
不安之際，她忽憶起顧長舟昔日手書的意思 —— 唯攀附楚南生，借謝家之勢，方能於天下將傾中覓得一線生機。此刻想來，竟字字中肯。如今大勢漸明，非謝即陸，而謝家勝算遠在陸家之上。楚南生乃謝硯正妻，是她唯一能攀附謝家之力的親眷。
念及此，劉殊暗下決心：自此要襄助阿姐，唯有阿姐活得好自己才能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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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皇后宮中沉香香嫋嫋，一派靜謐。
程綰倚在躺椅之上雙目微闔，身側侍女正輕緩地為她捶揉雙腿。不多時，一名身著蔥綠宮裝的宮娥悄然入內，恭敬回稟：“娘娘，太后的身體確實在長公主的照料下日益好轉。長公主... 在奴婢看來一切如常，唯一就是侍藥略有變化，前幾日她會親口嘗過藥才侍奉太后飲下。這一兩日卻只嗅聞並不入口，其餘事情沒有異常。”
皇后抬眸，淡淡揮了揮手，示意這眼線退下。
她身側那捶腿的侍女看著宮娥離去，方抬頭說：“真也奇怪，難道這滿宮太醫竟然比不得長公主從鄉野間學來的醫術？”
程綰沉默半響。
楚南生本身便是精通醫理的醫者，肯親自嘗藥必是疑心太后的湯藥有問題，被動了手腳。如此看來，太后久病不愈，根本不是病症難治，而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刻意拖延病情。
這暗中作祟的“鬼”，究竟是誰？其目的又何在？
而楚南生忽然不再嘗藥，是已然放下疑心，確認湯藥無誤，還是……真如自己懷疑的那般已然有了身孕？
若是別人，她還能找個請平安脈的理由讓太醫給掌掌脈象，可偏偏楚南生本身就是大夫...
此事，該如何確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