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二入王都 人終於來了,郎君可做好準備……
豫章水營的江風夾雜著操練的呼喝聲震耳欲聾。
謝硯剛巡完水軍操演回到岸上, 便有親衛快步上前低聲稟報:“主上,剛才府裡傳來訊息,顧將軍解毒已成!少女君從黃州來豫章了。”
謝硯聞言眼中一亮, 笑了起來:“知道了。”說罷, 他轉頭對身側謝中吩咐:“備馬, 回府。”可誰知那親衛並不退下,而是亦步亦趨地跟在謝硯身後, 神色踟躕、欲言又止。
謝硯扭頭看他,親衛硬著頭皮說:“主上, 方才有宮中內侍攜天子手書到府中傳旨,說是太后娘娘病重,急召少女君回去診治。”
笑意從謝硯臉上褪去,這麼個時候王都召見楚南生... 有些耐人尋味。
他頓住腳步, 眯眼想了想沉聲道:“速傳衛雲來見我。”說罷轉身往營房走去。
不過一會兒, 斥候副統領衛雲步履匆匆趕來:“屬下衛雲, 見過主上。”
謝硯見衛雲來了,將手中正在審閱的文書閒閒一擲, 開門見山問:“白展在王都可有密信傳回?太后宮中近日可有異樣?”
衛雲拱手回答:“回主上, 白統領每三日必有密信傳回。太后確是染了咳疾,只是前些時日尚且平緩,不知為何這半個月急轉直下,不時咳血暈厥,病勢沉重臥床不起。”
聽衛雲說完,謝硯點點頭, 沉思片刻又問:“可有太后的病案?”
“有!”衛雲乾脆說:“屬下這就令人給主上送來。”說罷,他拱手退到一旁,揮手招來屬下, 附耳低語幾句。
很快,斥候營的人便捧著密件匆匆趕來。
謝硯接過一張張謄抄工整的藥方、病案,目光輕掃,他抬頭問衛雲:“陛下宮中呢?可有異動?還有皇后如何?”
“陛下每日除了臨朝理政便是去皇后宮中,未曾有甚麼特殊舉動。”衛雲回稟,“皇后娘娘也始終深居宮中照料公主,未曾插手外事。唯獨 —— 因著皇后沒能誕下皇子,太后先前曾有意為陛下遴選良家子,以延綿子嗣,只是此事因太后病重,終究未能辦成。”
謝硯沉默片刻,將藥方收好,扭頭問謝中:“衛大夫可在杏林院?”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離開營房驅馬往杏林院而去。
謝硯心中疑慮難消,前些日子太后在黃州時看著還很康健,怎一回王都便病得如此沉重?
杏林院的藥房內,衛玄寧從謝硯手中接過太后醫案。他反覆審閱再三,暗自思忖:醫案所載症狀看似尋常風寒,可細究之下,卻總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怪異。
“太后的病有些蹊蹺,似乎進展太快了些?衛大夫可覺得有甚麼不妥之處?”
聽謝硯問,衛玄寧放下手中醫案,“少使君所言甚是。依醫案所載,太后不過是風寒引發咳嗽,絕非甚麼難治之症。按常理,服藥調理五至十日便該好轉,不該遷延至此,更不該到咳血昏睡的地步。”
他頓了頓,又道:“太后才四十多歲,身子骨尚不至於這般不經摺騰。這醫案上的脈案、藥方,看著也無不妥。可醫者診病,素來不止脈案與藥方,還有許多細節無法記載——比如針灸的手法、xue位的深淺,或是宮中薰香、日常飲食,稍有偏差便可能影響藥效甚至加重病症。這些,從醫案上無從查證。”
謝硯點點頭,他知道既然衛玄寧一時都看不出異常,那麼再多求證也是浪費時間。因此,只拍了拍他的肩頭:“有勞衛大夫費心,若再有任何發現,即刻派人通報我。”
說罷,便轉身離去。
衛玄寧望著謝硯的背影,唇瓣動了動。他本想開口勸他——王都如今暗流湧動,太后病重蹊蹺,楚南生此去易生出是非,不如設法阻止。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他的身份並不適合干涉楚南生的事情。
衛玄寧搖搖頭,將心思壓下。待確定謝硯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他才推著輪椅來到藥箱旁取出一套銀光閃閃的針灸工具。只見他捲起褲腿,露出膝下一處xue位,指尖撚起一枚最長的針,凝神定氣對著xue位緩緩紮了下去......
謝硯回到府邸後院時,楚南生剛沐浴完畢,任長天擦拭溼發。他脫下外衣淨了手走到楚南生身後,拿過長天手中帕子,自己親自給楚南生幹發。
楚南生透過銅鏡,對他一笑,轉頭吩咐長天:“傳暮食吧。”
謝硯不緊不慢替楚南生將頭髮抿幹,又給她挽起一個髮髻,從釵環匣子中找當年自己送她的那支碧玉簪子,認真給她插上,又細細端詳半天,點點頭:“還是為夫的眼光好。”弄得楚南生忍俊不禁。
待做完一切,謝硯才淡淡說:“聽說陛下傳旨召你去王都?”
楚南生指了指擱在一旁的聖旨,謝硯拿起細細讀了一遍,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轉頭對楚南生說:“倒是沒想到,陛下竟有這般文采。不似傳聞中所言,從小被先帝棄在一旁無人教導能有的斐然筆觸啊。”
楚南生輕嘆一聲,伸手將銀箸遞給謝硯,斟酌著說:“這大概是皇后娘娘的手筆吧。”謝硯看楚南生一眼,他的娘子在識別人心上有些進步啊。
他這邊暗自思忖,那邊楚南生接著說:“這旨意誰寫得並不重要,我只擔心母親。黃州一別才t月餘,怎能就到這個地步了?”
謝硯見她面露憂色,擱下銀箸,抬手拍拍她的手背,起身從外袍裡拿出太后醫案和藥方置於楚南生面前。楚南生“呀!”了一聲,顧不上吃飯,拿起細看。認真審閱了半晌,她皺眉說:“我怎麼總覺得有些不對,按醫理而言,母親的病不該重到這般地步,可……”
謝硯給她盛上一碗湯,慢條斯理開口:“我知道你心思。理論上,母后有恙,你前去探望診治是天經地義。不過,如今謝軍對陸軍勢如破竹,各方勢力暗潮湧動。”他頓了頓,“我有些不放心讓你孤身回去。”
楚南生:“我也知這事蹊蹺。可母后是我的親孃,現在擺明有人拿她做筏子,我若放任不管,那背後之人說不得會要了她的命。於情於理,我實在不能放任不顧。”
謝硯看著楚南生,嘆口氣。
她確實在識別人心上有進步,但骨子裡性情卻沒變。認準的事情,明知山有虎,也還是偏向虎山行。
他考慮片刻,眼底的猶豫漸漸褪去,心道:也罷,他早晚要舉兵征伐吳郡,那才是真正的刀光劍影、九死一生。王都雖亂,但有白展在,他再安排李典護她左右,情況當不會比戰場更兇險。待他平定吳郡,再去將接她回來。
“好,我不攔你。”謝硯抬手,越過食案撫了撫她的發頂,“我讓李典護你回王都,你到了那裡便安心陪著太后,好好診治,哪兒也不要去。不要插手任何朝堂紛爭,萬事等著我處理。待我打下吳郡,便立刻去王都接你。”
楚南生連忙搖頭,“不可,如今顧長舟重傷未愈,軍中本就少了一員大將,你即將征伐吳郡正是用人之際,不能再讓李典離開。不但李將軍,我想讓師傅也留在謝軍不必跟我北上。”
謝硯起身坐到楚南生身側,握她的手說:“你放心,我身邊若是隻這一兩個得力的將領,便也別談甚麼江東、吳郡了。反而是你前往王都,需得有李典這般心思縝密、武藝高強,又熟悉王都情勢的人,才能讓我放心。上次你身份未明,他入宮還要喬裝。這次不一樣,你已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且我軍之勢非昔日可比,你那皇兄定會准許他伴你入宮。”
楚南生望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決,再爭執無益,便也點點點頭探身伏進謝硯懷中。
幾日後,楚南生出發。
這一次,謝硯軍務繁忙,再不能像上次那般親自送她到汝平。二人豫章城外的長亭下執手惜別,他反覆叮囑:“到了王都凡事小心,甚麼人都不能輕信。哪怕是陛下、清成君亦要多留心眼。若發現任何異常,即刻讓李典傳信與我。”
楚南生心中也很不捨,她踮起腳尖輕輕撫平他眉峰的褶皺:“我知道,你也要保重自己,務必要平安、康健。”
“好,你等我接你回家。”謝硯將她狠狠揉進懷中,半晌,才剋制自己鬆開手。又俯身,在她額間印下一個吻。他強壓下不捨,示意李典啟程。李典對謝硯行禮:“主上放心,末將定護好少女君!”
楚南生轉身登車,又忍不住掀開車簾去看那個滿眼不捨的挺拔身影,直至馬車緩緩駛動,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路的盡頭。車外,李典率隨行衛隊前後簇擁著她,楚南生對騎在馬高頭大馬上的李典歉意道:“李將軍,此次勞你護送,耽誤你征伐江東建功立業了。”
李典聞言,哈哈大笑,那聲音朗朗震得周圍的草木都微微顫動:“少女君說笑了!某雖是個大老粗,卻也分得清輕重。主上將護你的重任交給我,便是對某最大的信任。再說,來日護得少女君平平安安回到主上身邊,功勞可比不比旁的小,某求之不得呢!”
楚南生見他這般爽朗,也忍不住彎起了唇角。
一行人一路星夜兼程,終於在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抵達了王都城門。
夕陽在巍峨的城門上鍍起一層金邊。守城將領見有車隊由一路重甲衛隊護送而來,連忙上前阻攔。知道是長公主奉召來王都探望太后,那將領非常客氣。只是,當他目光落在李典和他身後的護衛隊上時,被凌厲氣勢所攝,斟酌著措辭說:“這... 外將不得入城,還請長公主殿下 體諒!”
李典眯眼打量那守將,拳頭握的咔咔響。城門外的兵士看他的架勢,紛紛低頭斂目。
李典正要發難,楚南生卻在秋水攙扶下下了馬車。她神色平靜,看著那將領語氣淡淡:“這位將軍不必為難,你即刻派人去宮中稟報陛下,就說永寧長公主楚南生已至城門,求問皇兄李典將軍可否隨我一同入宮。我就在這裡等著。”
這些年她伴在謝硯身側看他運籌帷幄,已春風化雨地浸潤了氣度與氣勢。往日裡她雖是眉眼仁善的大夫,可斂了笑意、沉了神色,眉宇間便洩出幾分神似謝硯的凜然,竟有幾分迫人。
“這...” 守城將領見此情景愣了愣,回過神來哀嘆今日真是出門沒看黃曆,碰到神仙打架,夠倒黴的。但他不敢造次,連忙抱拳躬身道:“末將這就向上稟告,還請殿下...” 他四下環顧,此處沒有甚麼合適公主歇腳的尊貴處所,想開口請她先入城吧,擺明了這位不會同意。
楚南生看出守將的為難,衝他擺擺手:“將軍只管做自己的事,不必費心管我。”
說罷,迴轉身招呼李典一同找了一處城門旁的茶攤飲茶。唬得擺小攤的攤主把那茶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漸漸的,往來進出的人見公主與謝家大將為人和善,便有那膽兒大的,也坐到臨近攤位上以喝茶為名近距離偷看公主一眼。
夕陽漸漸沉落,晚風有微許涼意。秋水去拿了件披風給楚南生覆上。終於,有宮中內侍匆匆趕來宣旨:“陛下有旨,準李典將軍率一百親衛,護送永寧長公主入宮,其餘隨行軍衛不得擅自入城!”
楚南生和李典接了旨,在挑選的百名精銳的護衛下,楚南生的馬車緩緩駛入城門。
馬車沿著王都主街前行,引了街道兩旁不少百姓駐足圍觀。
而在街旁的一座酒樓的二樓,一扇雅間的窗戶半掩半開。有人正靜靜目送楚南生的車隊由遠及近,又漸漸駛遠。待那一行隊伍終於消失在道路盡頭,一個嫋嫋的聲音響起:
“人終於來了,郎君可做好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