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以命換命 顧長舟想說"末將功成矣",……
江風怒號, 卷著濤聲撞向兩岸營壘。濁浪排空,拍擊著對峙的戰船。
鄭宇不顧醫官勸阻,強撐著病體, 身披戰甲, 一步步登上旗艦船頭。風颳過他蒼白的臉頰, 身體在溼冷水汽與戰事的高度緊張中難以康復,陣陣眩暈襲來, 他身形不穩卻憑意志力死死扶住船舷,眼底燃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留給大軍一個堅毅的身影。
“傳令下去,全軍出擊!”
隨著他一聲令下,江東水軍戰船齊發朝著謝軍艦隊猛衝而去。謝硯也立在己方旗艦之上,身穿重甲、目如寒刃, 望著迎面而來的敵軍, 一聲下令:“迎敵!”
金鼓齊鳴, 喊聲震天。雙方艦隊絞殺在一起,短兵相接, 鮮血染紅了江水, 浮屍隨浪起伏。鄭宇以自身為旗,親自排程,成功將謝軍牢牢鎖在了江中主戰場。
與此同時,豫章至雲澤的狹窄水道間,蒙摯率領的奇兵艦隊正全速疾馳,一心要趁謝軍主力深陷纏鬥之際發動致命突襲, 完成鄭宇佈下的絕殺之局。
突然,崖壁之巔絃聲驟起,重型弩箭如暴雨傾盆而下, 寒芒破風擊向江中艦船。蒙摯艦隊前行之勢瞬間停滯,未等將士反應,漫天火器轟然齊發,烈焰騰躍,轉瞬便將頭尾船隻裹入火海。狹窄水道被燃燒的艦船死死壅塞,蒙摯麾下艦隊進退維谷,舟楫相撞,士眾譁亂。
副將秦書桐率大隊人馬自側翼潛出,對著蒙摯的戰隊就是一陣屠絞。
顧長舟立於崖巔,目光沉冷地看著下方陷入被動交戰的蒙軍和殺伐凌厲的謝軍。
阻擊功成,本該回撤覆命。
然而顧長舟心中,另有一樁計劃。他拔劍出鞘,從懷中掏出一個繡著荊楚花的布袋。他摸了摸那袋子,從裡面取出一個凝毒圓珠將其抹上劍鋒,毒液緩緩滲入紋路。
"鄭宇不死,江東難平。"他對風自語。之後不再遲疑,轉身離開崖壁,翻身上馬。千里駒似通人性,昂首嘶鳴,顧長舟勒緊韁繩,循著蜿蜒小徑疾馳而去。
駿馬飛奔半日,待能遙遙望見鄭宇旗艦的帆影時,暮色已沉,殘陽如血。彼時江上戰船傾覆,屍骸浮波,兩軍廝殺之聲仍然不絕於耳。顧長舟趁亂潛至蘆葦蕩深處,登上隱匿其間的一艘快艇。艇上早有數十人在等著,皆是他一手帶出的兗州舊部。顧長舟目光環視諸人,大家皆抱拳低喝:“願隨將軍赴死!”
快艇如箭,劈開江面。
鄭宇旗艦之上,親衛密佈。顧長舟遠遠望見那個迎風而立的身影,外人看不出,但功夫了得如顧長舟卻能一眼判斷 —— 一代江東柱石,此刻竟相當虛弱。他想起謝硯曾說過:"鄭宇在,則陸謀如虎添翼;鄭宇亡,則江東脊樑自斷。"
"撞上去。"他下令。
鄭宇此刻已近乎力竭,劇咳讓他胸腔劇痛,眼前陣陣發黑。朦朧間,他瞥見江面之上,一艘快船如離弦之箭,披荊斬棘般朝著自己的旗艦飛速駛來——那快船身形小巧,靈動異常,反觀己方前去阻攔的艦船,皆身形龐大週轉不便,竟被它在密密麻麻的戰艦縫隙中靈活穿梭,避過了層層攔截。
快船之上的數十人則皆披堅執銳,他們武藝高強,神色悍不畏死。趕來阻擊的陸軍將士雖輪番上前,刀光劍影間,那些人或揮劍格擋,或縱身搏殺,即使接連有人倒地卻無一人退縮。
而混戰中的謝軍顯然也注意到了這艘不畏死的快艇,紛紛竭力為它吸引火力。
船舷相接的剎那,顧長舟率先躍起。淬毒長劍在半空劃出一道青芒,兩名迎上來的親兵尚未看清來路,咽喉已綻開血線。他足尖點地,旋身,劍走偏鋒,將左側三人逼退,順勢一腳蹬在船舷,借力再進。
親衛如潮水湧來。他臂膀被刀鋒劃過,溫熱的血順著手腕流入掌心,與劍柄黏膩地絞在一起。身後傳來悶哼與落水聲 —— 是他的屬下在用自己的命,為他鋪出一條路。
十步...七步...五步...
鄭宇抬眼。那雙征戰半生的眸子,在看清他面容時,閃過一絲瞭然:"……顧長舟。"
"正是。"顧長舟答,劍已遞出。
鄭宇身旁不遠處正在纏鬥的幾名親衛見狀,紅著眼怒t吼著撲上來,欲以命替主帥擋下致命一擊。
顧長舟眼中寒光暴漲,手腕急轉,長劍劃出一道弧線,瞬間挑飛一人,旋即足尖點地,借力縱身躍起,越過另幾名親衛的阻攔,長劍直直捅進了鄭宇的側胸,毒液順著劍刃滲入鄭宇肌膚。
鄭宇的劍鋒亦劃過顧長舟。兩人同時悶哼,血花在彼此衣襟上綻開同樣的顏色。顧長舟感到溫熱的血從肩窩湧出,卻笑了。
"你……"鄭宇攥住劍身,咳著血問,"謝硯……竟讓你來送死?"
顧長舟不答。他試圖抽劍,卻發現自己的力氣正隨著鮮血急速流失。腹部又捱了一刀,是撲上來的親衛。他向後倒去,脊背撞上冰冷的甲板,看見暮色的天穹上有鴉群掠過。
原來這就是將死之感。不疼,只是冷,只是輕。
恍惚間,他聽見一聲嘶吼,聲音淒厲。他艱難側首,看見謝硯正從相鄰艦船上躍起,玄甲在夕陽中如劃開一道黑色。
"長舟——!"
顧長舟想笑,想說"末將功成矣",唇角湧出的卻是血沫。謝硯終於衝破重圍跪倒在他身側,他感到一雙手在劇烈顫抖。
"誰……讓你來的?"謝硯的聲音破碎,"我沒有下令……你怎敢如此不要命!"
顧長舟費力地眨眼。他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動了動手指,碰了碰謝硯染血的腕甲。
像很多年前,謝家二郎抬手搭在那個兗州已落寞的顧家少年肩頭。
謝硯抱起顧長舟。
"回岸!軍醫署!"他嘶吼,聲音卻被自己嚥下的血腥味嗆住。鄭宇死沒死尚且不知,周遭敵軍如麻,他聽到他們在嘶吼:“蒙摯的援軍為何還沒到?”
身後謝中亦在喊甚麼,他聽不見。
江風灌入咽喉,刀割般疼。他揹著顧長舟在亂軍中狂奔,玄甲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身上那人的。一枚素色囊袋從顧長舟袖中滑落,他低頭看見荊楚花,瞳孔一縮,卻不敢停步。
身後謝中默默拾起,塞入懷中。
奔入軍醫署時,署內早已燈火通明。楚南生正俯身忙碌,聽到一陣飛快的腳步聲。她抬眸望去,只見謝硯一身硝煙,甲上血跡斑駁,揹負著一人奔來。他神色焦灼全無往日沉穩,楚南生心頭一緊,待看清他背上那有出氣沒進氣的人竟是顧長舟時,渾身一震,幾步上前:“顧大哥……”
一旁的林中景見此情景立刻沉聲對署內醫官們吩咐:“快!將人抬進內室,備齊烈酒、銀針與縫合桑皮線,注意消毒!”醫工們聞聲而動,小心翼翼地配合謝硯,將顧長舟從他背上移下抬進屋裡。
謝硯這才稍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楚南生,握了握她的手:“救他!”
他大意了,楚南生和他說顧長舟不對勁時,他就該深想一想。
他衝出軍醫署,重新躍入戰場。刀鋒斬入血肉時,他感覺不到快意,只有一片空洞的疼 —— 彷彿此刻每殺一人,都是在討回一筆血債。
晚間,軍醫署內依舊燈火通明。顧長舟腹部刀傷極深,傷及腸腑,傷口外翻紅腫,尋常湯藥與包紮根本無濟於事,稍有不慎便會因感染擴散、腸液滲漏而殞命。還有更糟糕的,二人發現顧長舟不僅僅是外傷棘手,他毒殺鄭宇的同時也中了對方的毒。只是,當務之急是腹腔洞開的外傷,若救不回來,解毒就更談不上。
林中景想了又想,與楚南生低聲相商片刻,終是定下一套九死一生的險術——先持消毒醫刀剖開化膿翻卷的創口,割去已腐壞損毀的腸段,再將腸管對接縫合,最後以桑皮線細密縫合腹腔。此術兇險萬分,最難測的莫過於術後感染,然此刻別無他法,唯有以命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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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主帥的江東水軍,在謝硯的乘勢追擊之下,節節敗退。數日追擊後,江面上的廝殺漸漸平息,只剩下殘破的戰船、染血的江水,以及空瀰漫不散的硝煙。
柴桑城,終被謝硯收入囊中。
當謝硯回到營地時,顧長舟已在觀察階段,他在發燒,人依然昏迷,被單獨隔離在一個房間。楚南生正俯身照料,全然未曾察覺謝硯的到來,更未留意到他肩頭的血跡與蒼白的臉色。
此時她已然不眠不休地守了顧長舟好幾個日夜,自己也眼窩深陷、唇瓣乾裂,早已沒了往日的溫潤氣色。
忽然間一隻手驟然攥住她的腕子。楚南生本就因不眠不休而眩暈乏力,反應早已遲鈍,混沌的腦子尚未轉過來,耳畔已傳來一聲沙啞低沉的嗓音:“跟我走。”
楚南生一怔,抬頭看見了謝硯,她皺皺眉:“不行,顧大哥還未脫離危險,不能離了人。”
謝硯眉頭緊蹙,語氣加重:“沒了你,軍醫署就關門了?!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臉色,身形都快站不穩了,莫不要長舟還沒救回來,你先被搭進去!”
楚南生還想說甚麼,目光掃過謝硯的肩頭只見他的甲冑之上,血跡早已凝固發黑,順著甲片的縫隙,還在隱隱滲出血跡,她心頭猛地一沉,伸手撫上他肩頭,聲音顫抖起來:“你……你受傷了?”
謝硯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語氣軟了下來,輕輕拍拍她:“無妨,只是皮外傷,不礙事。”
“甚麼叫不礙事!”楚南生再受不得刺激,恐懼蔓延上來,她哆嗦著去解謝硯的鎧甲,哽咽道:“我只顧著照顧大哥,竟忽略了你,沒發現你也受了傷,對不起……是我不好。你快讓我看看,不要嚇我。”
謝硯心裡瞬時軟得一塌糊塗,忙自己動手三下五除二將鎧甲並外衣都脫了。待楚南生圍著他轉了一圈,確認他確實是肩頭被擦了一槍,並無重大危險,才長吁一口氣,放下些心來。
待她要去拿金創藥給他處理傷處,謝硯卻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溫聲安撫:“我知道你心中惦記長舟的傷情,我也一樣惦念。但他的傷勢靠你一個人乾熬著也非良策,總歸需要大家群策群力。至於我的傷勢,你也看到並不重,一會兒讓署令來給我清創即可。你先去喝碗熱湯,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才能讓我放心。”
楚南生靠在他的懷中,柔順的點點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